钱氏话音刚落,身后走出一人,脚步有些虚浮,带着点跛,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衫,两颊深深凹陷,眼下乌青一片。
杜朝云紧紧抓着手里的木盒,朝着钱氏露出了有史以来最真诚的微笑。
“婶娘,你怎么空手来的?”
这微笑不仅没让钱氏欢喜,反而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脱离她的掌控,这个感觉从上次杜朝云撞墙后便开始,在今日对上杜朝云的眼睛后,越发明显。
钱氏强装镇定,说话却不敢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这吴郎君一表人材,心悦于你,你家中没有长辈,婶娘就做主将你嫁给他。”
“婶娘可真是好意啊!”杜朝云将木盒子放在门口的矮凳上,又拿起旁边的扫帚去扫前些日散落在地的草药,只要不近距离接触,她对这些草药并无过敏反应。
杜朝云到现在还觉得有些庆幸,这具身体的过敏源与她自己的一样,不然当时也没可能这么快想到办法。
“够了,杜朝云,你休耍什么花招。”钱氏面露焦急,隔壁的刘婆子已经带着人凑到了院外,里正想来很快就会赶过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必须把杜朝云卖掉换银钱。
“吴郎君,这小娘子归你了,还不快把人领归家。”
杜朝云见人想上前,反手抄起扫帚将草药全部往两人身上扫,药材带着泥土漂浮在空中,一时间黄土翻滚,呛得两人捂着口鼻连连后退,直到厨房的水缸边。
“婶娘,那五十两你还上了吗?”杜朝云扶着扫帚,气息有些不稳,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周遭赶来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成亲,您身为我的长辈,却是该给我备嫁妆,不知道婶娘的银钱可还够?”
刘婆子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是啊!不都说你们是杜小娘子唯一的亲人。”
“我呸,刘婆子,这是我自家事,与你何干。”钱氏转头狠狠瞪向刘婆子,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欠条,用力抖开举给众人看,表情骄傲如炸毛的公鸡,昂着头一脸得意。
“杜朝云,这借条可还认识?你爹欠的二十两你还没还清,不嫁可以,这小院归我。”
钱氏在等杜朝云跪下求她,每次只要她拿出借条,再用这小院威胁,杜朝云就会跪下求她,上次王员外就是个意外,这次的吴郎君可说了,他神鬼不惧,就想娶个黄花闺女。
可钱氏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杜朝云惊恐下跪,仍然是今天见的那副淡定模样,跟以往的杜朝云全然两副面孔,她有些不确定地又把借条往前送了些。
“杜朝云,你别敬酒不吃……”
就在钱氏说话的间隙,杜朝云再次抄起扫帚打向钱氏的手,那张钱氏宝贝的借条就这样飘进了水缸中。
“啊,我的借条!”钱氏手忙脚乱地扑进缸里,可她的身躯太肥大,水缸高可水浅,捞了数次都没有成功。
“婶娘,借条在这。”杜朝云用一根木棍将借条挑起来,借条搭在木棍上,不断往下滴着黑色墨水,上面的字迹彻底模糊,唯有印泥处的红不受影响。
钱氏想要将借条捞下来,却不料杜朝云将棍子举高,让院外所有人都能看清楚那张借条上的红印,钱氏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等时机差不多,杜朝云才假装惊讶出声,“咦,这印泥不对,这字怎么在印泥之上?”
钱氏因为激动原本翻红的脸颊,因为杜朝云的话瞬间褪去了颜色,变得异常惨白,嘴里仍然狡辩“哪里不对,这是你爹亲自按的印子,你故意毁坏借条,我要告官。”
“好呀,我与婶娘同去,我也想请官老爷替我做主。”杜朝云听到告官两字,丝毫没有害怕,“我想问问官太爷,你强嫁女户孤女,还伪造契书讹诈,是何罪?”
“也不知道到时候我那堂哥堂姐亲事还能成不?”
杜朝云说的又快又急,完全不给钱氏反驳的机会,钱氏的脸一会青一会紫,手指着杜朝云不停哆嗦,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女户,你算哪门子女户。”
杜朝云摸了下头发,“这不是婶娘你来的不巧,都不给我时间换个发髻,我这婚书可是里正、里正和姜郎中做的见证。”
“总不能他们三人的印泥是我伪造的吧!”
“肯定是的,你为了不嫁人,竟然伪造婚书,私立女户,按照律法,当…”
“够了,钱氏,你若再胡言,我便将你们一家全赶出去,可别连累我们杜家村。”
里正这话说的极重,钱氏却跟疯魔了一般。
“里正,你为什么屡次维护杜朝云,怕不是有什么猫腻?”
里正气的脸红脖子粗,却没办法反驳一句,钱氏却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说话越发不经大脑。
“杜朝云立女户?你们看看这小院,耗子都不愿光顾的地,会有郎君愿意从妻?别开玩笑了,我看她是入了里正…”
“我燕九,自愿入赘。”
杜朝云刚要举起扫帚,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钱氏尖锐刺耳的声音,也打断了她举起扫帚的手,她随着声音回头望去。
正屋门口站着了一男子,身形消瘦高挑,比往常向里汉子高了足足一个头,衣衫破旧,额头有伤,半个身子在阴暗处,另一半在阳光下如同镀了一层光,杜朝云心头微动。
两世为人,她都是孑然一身,从来都是自己主持公道。
第一次有人坚定地维护她,即便那是假的。
很久以后,即使见过了无数样子的燕九,这一幕在杜朝云心中始终排在首位。
钱氏在燕九说话的时候,嗓子便发不出声,如同被钳住了喉咙,更别提燕九眼神跟她对上的那一刻,她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强作镇定地扶着门框。
杜朝云将棍子上的借条取下,放在矮凳上,又从小木盒里取出婚书,轻轻摊开立于人前,“婶娘,今日这吴郎君瞧着却是人中龙凤,可惜我已立婚书,倒不如成全了堂姐。”
“休得胡言,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我家女子已经许了人家。”
“婶娘也知道女子的名声重要,我的名声就不重要嘛?你次次辱我,欺我,甚至拿假借条逼迫于我,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钱氏第一次见杜朝云这般咄咄逼人,下意识地回嘴,“你又不是我家女子,与我何干?”
“既不是一家人,还望婶娘就将从我这哄骗的东西还回来。”杜朝云小心将婚书折好装进小木盒里,这才手指着矮凳上的借条,冷眼看向钱氏,“否则凭这假借条,我定要上告到官老爷面前,求他给我主持公道。”
钱氏被杜朝云这个眼神看过去,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胆小懦弱的杜朝云死了一次后,好像真的变了,不再是她可以随意揉捏的对象。
就在钱氏张嘴想要说话时,她的一双儿女杜齐安和杜鹃儿赶了过来。
杜鹃儿扯着钱氏哀求,“娘啊!您别再闹了,李哥家,他们家来退亲了。”
“什么?他们怎么敢?我可是给你陪嫁了足足十两银子。”钱氏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旁边的杜齐安,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
“娘,他们说不敢与王员外抢人,要退婚。”杜齐安说完便拉着钱氏要往家里走,杜鹃儿更是羞透了一张脸,用帕子死死挡着,脚步慌张地跟上。
杜朝云连忙在后面喊了句,“堂哥堂姐,婶娘从我这借的吃食记得还回来哦!”
钱氏一走,吴郎君却仍然不死心,他上前两步想要拉扯杜朝云,却不知道怎么自个绊了一跤,跪在了杜朝云面前。
“吴郎君,你若想娶我堂姐,合该去跪我婶娘,跪我可没用。”
里正连忙喊人将人抬了出去,刘婆子则是留到最后,将一个小竹篮递给了杜朝云。
“你这小娘子啊,早该这般立起来。”
刘婆子将小竹篮的一角掀开,里面是十枚胖乎乎的鸡蛋和一小袋糙米,“这些个鸡蛋你们拿去补身子,我瞧着那小官人是个好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这些日子暑热大,仔细些,别中了暑气。”
杜朝云没有推辞,接过竹篮到了声谢,等再往正屋瞧时,哪还有燕九的身影,她也不恼,提着竹篮转身进了厨房。
有了米和鸡蛋,他们二人也算能吃点好的。
杜朝云不仅制香是把好手,厨艺也算上乘,每次跟同事们出去采药材,几乎每个人都是胖着回去,只有杜朝云是累瘦的。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厨艺再好也没办法变出一顿荤腥来。
杜朝云赶紧将那带豁口的陶瓷容器拿出来,将糙米洗净放入,又添了七成的水,用破碗虚虚扣着,这才出了厨房朝正屋后面走。
杜朝云依稀记得原身的爹娘在后面种了不少蔬菜,这段时间原身就是靠那些蔬菜过活,等她走过去时,发现只有零星的一点菜秧子,好歹是有两株成熟的葱,被她掐了头,留了根继续长。
回到厨房,熟练地将葱切碎,又连着打了四个鸡蛋,将鸡蛋液和葱末快速搅和在一起,再给上点盐,虽说没有油,只要小心点,蛋饼还是问题不大的。
杜朝云煎着蛋,拿出一块棉布给自己擦汗,这还没有彻底入夏就已经这么热了,这古代的夏天也不知道怎么过,得煮些凉茶备着才是。
那株石斛明日应该能拿镇上去卖,正好看看有没有可以做的营生,吃食配上香囊倒是一个好法子。
早早回到堂屋,本该躺着休息的燕九,却透过在窗户边,手里把玩着几颗石子,时不时看向厨房里杜朝云忙碌的身影,他看着杜朝云对着小竹篮叹气,熟练地煮粥,切菜,煎蛋。
直到对方端着吃食往正屋走时,他才收回了目光。
杜朝云从陶瓷罐里盛出一碗米汤,随后将整个陶瓷罐推到燕九面前,也不管他,就着碗美美喝上一口粥,虽然是糙米可米汤入肚后整个人都舒坦了。
燕九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小小农女,不仅制香厉害,厨艺也这般厉害。
杜朝云熬的米粥,明明是糙米却炸开了花,看似清汤入口却有粘稠感,鸡蛋饼虽然没有油荤,却也能看出来薄厚一致,入口丝滑,带着葱特有的香味。
“我明日去镇上一趟,把石斛卖给药铺换钱,咱们这茅屋但凡下场雨,我们两个就扛不住了,得想办法挣钱才行。”
杜朝云不等燕九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想卖凉茶,顺带解暑气的香囊,你觉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