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婶，还有气，活着在。”
“不就是撞个墙，哪有那么容易死。”
“那王家大郎有什么不好的，虽说人痴傻了些，可那家底几辈子都用不完。”
刚入夏的天，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满是闷热的味道。
无人在意这点热，村中邻里将杜家小院围了个严实，使劲扬着头朝里面瞅，嘴里还小声议论着。
“这杜小娘子性子向来软和胆小，今日怎得这般硬气？”
刚刚上前探杜朝云鼻息的刘婆子跟着压低声音，“她婶找的王家大郎不仅痴傻，还喜好打人，前头都死了四个。”
“哎，作孽啊！摊上这么个婶娘。”
“要不是里正去镇上，钱氏也不敢这般嚣张。”
窄小的院内，墙角处原本晾晒的草药被打翻散落在地，一名女子靠在墙边，呼吸微不可察。
她往日白里透红的脸蛋此刻惨白一片，胸口极轻地起伏，额角处豁出一道大口，温柔黏腻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滴落泥地上，勾勒出褐色的印记。
窃窃私语的声音劈开闷热的空气，直往杜朝云的耳朵里钻，让她头疼得厉害。
她下垂的睫毛缓缓颤抖了下，惨白的双唇翕动，“新复原的香方记得收好。”
声音太小，钱氏只能听到零星两字，声音却陡然拔升，“香方？你好意思跟我提香方，那方子就值一文钱。”
“既然没死成，就赶紧给我爬起来，王家的花轿马上到门口了。”
杜朝云强撑着困意，伸手想摸手机，却只摸到粗糙的草药，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工作室修复古代香方，因胸口发闷才趴着小憩一会，她这是做噩梦了？
下一瞬，杜朝云感受到脑袋上的异常，如同被人用棒槌打了一般，额角处更是火燎般的疼，身上也软绵无力，嘈杂的声音夹杂了无数的画面往杜朝云脑袋里挤，逼着她伸手按住脑袋，好一会才缓和过来。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也叫杜朝云的女孩，她跪在泥地里求钱氏不要让她嫁到王家，只要等保住这个小院，她什么苦活都愿意做，发现无人应允后，她便开始跪在地上磕头，一下两下，直到额头红肿破皮。
再后来女孩挣脱了钱氏，狠狠撞向了那堵墙，身体顺着土墙缓缓滑落在地，最后一眼看的是院门方向，似乎在等爹娘来接她。
杜朝云猛地睁开眼，她竟然因为熬夜修复香方猝死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穿越到女孩身体里。
心脏似被剧烈挤压，脑袋里还残留着女孩临死前的不甘，她还那么小，还没有见过这世间的繁华，怎么会……
杜朝云深呼吸了几次，垂着眼盯着地上的草药，过了好一会才伸手将草药紧紧攥在手里。
她抬眸想要看清周遭，却被一道庞大的身躯挡住所有视线。
“杜朝云，你爹欠的二十两银子那是白纸黑字，只要你乖乖嫁过去，这笔账就一笔勾销，你这院子婶也替你看着。”
女子头上插着绒花，一张圆润脸蛋却配上了一双三角眼，眼珠子黏在杜朝云身上，眉峰上扬，和下压的嘴角形成鲜明对比，身上穿着一件半新暗红布衫，腰间系着一块围裙，胸口沾染了几滴油污。
“你若还闹，这院子明日可就易主了。”
她抿着嘴没有理会，一只手缓缓撑着墙角站起来，因脱力试了两次，好在虽身形微晃却站稳了，她也看清这小院的情况。
脚下是散落的各种草药，南边有个小厨房，门口摆着一个大缸，已经见底，十步远的地方便是小院的大门，此刻挤满了围观村民。
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打散了杜朝云的思绪。
“傻子来娶媳妇喽。”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兴奋地喊出了声，“来喽，王家的花轿来了。”
“好好好，正是良辰吉日，快，盖上盖头。”
钱氏见杜朝云主动站起来，只当她想通了，原本透着凶狠的脸露出一个极大的笑容，横肉瞬间堆积到一起，显得越发渗人。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红布，甩在杜朝云头上。
杜朝云闻到红布上油腻的味道，转身就朝着地上虚呕了两下，趁机朝脸上抹了两下。
刚抹完，钱氏就钳着她往院外走，杜朝云盘算着步子。
一步，两步…十步，刚好。
杜朝云盯着地上，直到出现了一双崭新的厚底缎面鞋以及上面暗红色衣摆。
机会来了。
她被钱氏拉扯，脚被木墩子跘了一跤，整个人扑了出去，拉住了前方人的衣摆，大力一扯，随后借着力道将人扑到地上。
“撕拉！”红色礼服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对方惊恐的尖叫以及用力的挣扎。
“啊！爹，有鬼，有鬼，爹，救我。”
众人这才回过神，把目光落在地上的杜朝云身上。
因是摔跤，杜朝云头上的红布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异常肿胀，一双好看的杏仁眼肿成了核桃，樱桃般的小嘴也如同香肠一般，额角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也高高拱起一个包，不断有血从里面渗出。
几个小娃见到后直接哭出了声，“娘，娘，杜小娘子变成鬼了。”
“难不成真的被鬼上身了？”钱氏直勾勾盯着杜朝云，企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还不等她开口，被杜朝云压在身下的王家大郎不干了。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要推开杜朝云，扯着身上的碎布丝毫不管旁人的眼光，直朝后面的王员外跑去，“爹，不娶，不娶，儿怕。”
“好好好，不喜欢就换。”王员外连忙转头命人将外衣披给自家儿子。
等那王员外上前时，杜朝云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整个脸又红又肿，完全看不出原本秀丽的模样。“钱氏，这就是你说的长在乡野，别有一番滋味？送这种晦气人给我，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钱氏脸色一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里哆嗦着上前，“王，王员外，她刚还好端端的，兴许过会…”
一旁的杜朝云整个人又红又肿，听到这话伸手朝钱氏抓了两下，又收回手抓着自己的嗓子挠，声音异常沙哑，“婶娘，我疼，是不是爹娘来接我了。”
钱氏吓得后退了两步，又不死心地想要去扯杜朝云，却被杜朝云乱挥的手打中了脸。
“钱氏，三日内，把你收的五十两银子物归原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王员外冷着一张脸转身，手微微抬起示意打手抬着轿子离开，“我记得你女儿也快及笄了吧！”
“不，不，不。”钱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王员外身后，“王员外，我女儿许人家了，不合适，真不合适呀！"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刘婆子这才大着胆子将杜朝云扶进屋，杜朝云连忙将袖口里的药草丢在墙角。
等躺在稻草床上后，杜朝云才将手伸到胸前膻中穴的位置轻揉打圈，努力缓解咽部的压力，轻缓呼吸。
“作孽啊！这好端端的娘子，怎么就成这样了。”刘婆子叹了口气，“我家牛娃去喊姜大夫了。”
“你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别急着下地。”等姜郎中诊了脉，留下两包草药时，杜朝云的脸上已经不似之前那么恐怖。
杜朝云等到众人离开，这才眯着眼打量着房间。
说是房间，不过是黄土围起来的隔间，屋顶是茅草铺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摆着一张瘸腿的小木桌，和一把瘸腿凳子。
这些还是钱氏看不上，才留下来的。
杜朝云眼神转向墙角处，是先前她丢的那撮药草，鲜荨麻叶、白果皮，虽是寻常药材却正好能让她过敏，她赌对了。
“三日内凑五十两银子，钱氏拿不出来，肯定还要来找我麻烦。”杜朝云叹了口气，在脑海里搜寻原身的记忆，“得想办法弄粮食还有制香的药材，有了这些才不至于这么被动。”
夜里，杜朝云梦到一个女孩站在河边上朝她挥手。
“谢谢你，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女孩说完就跑向一旁等着的两道身影，杜朝云看着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杜朝云醒来时盯着茅草屋顶看了好一会，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她强撑着起来给自己换了一身灰色布衫。
又从水缸里打了些水洗漱，脸上的红肿仍在，额头处的伤口也出现了一层浅痂，又循着记忆从厨房里翻出一张胡饼，其中半块泡着水吃干净。
元溪村靠山，在原身的记忆里，后山处有一个隐秘的山洞，里面有不少药材，应该可以助她制香换钱，调养身体。
正好天还未凉，杜朝云翻出一个竹篓子，将仅有的破瓦罐，打火石，麻绳放进去，想了想又将父亲的粗衫放了进去，寻了根木棍，杵着木棍朝后山方向走。即便头疼得厉害，走的很慢，但她脚步始终没有停，这才正午前走到那处小潭。
还不等她高兴，就见水潭边躺着黑衣男子，胸口微微起伏，半个身子都在水里，水面上泛着一圈圈暗红色。
杜朝云没有过去，站在山洞口，眯着眼查看整个山洞。
山洞成半圆形，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山石，血是从山洞外面一路滴向水潭，想来男人躲避什么人跑到水潭处体力不支倒下的，躺着这么久，说明男子没有同伙。
她在心里默念，路边男人不能捡，轻则虐身虐心，重则国破家亡，可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可以作为挡箭牌的男人，要死不活的男人正好合适。
杜朝云思忖片刻，还是伸出脚将地上血迹用泥土遮盖，走到男子身旁蹲下身子，用木棍将对方脸上的头发拨开。
一张满是血污的脸露出来，眉骨处一道口子已经结成了黑红色的痂，眉形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紫，下颌线干净利落，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能看出来是那种精瘦的类型。
“这脸有点犯规啊！”杜朝云停顿了两息，这才用木棍戳着对方腮帮子，“救吧，反正我缺个官人。”
下一秒，杜朝云的手腕就被一双大手捏住，原本双眼紧闭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如墨般的眼睛紧盯着她，嘴唇微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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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