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一行人脚步声渐远，她保持着趴在泥地上的姿势，眼帘半垂，一遍一遍确认，这不是濒死产生的幻梦。
【宿主：岑晚禾】
【原生妍品：无品陋貌】
【当前颜力点：0】
【持有道具：无】
【当前可接任务：新手任务——救助困境寒门书生。】
【任务描述：青禾村外的山径，一名赶考书生遭遇山匪劫掠受伤，被困林间。施以援手，获取书生好感度，好感达标即可结算奖励颜力点×20，解锁道具润肤膏。】
【提示：道具仅可优化肤质、淡化疤痕，无法重塑五官骨骼。容貌调整存在上限，频繁使用外力调容，存在反噬风险。】
一行行文字静静悬浮在意识之中，
润肤膏。
岑晚禾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就信了这鬼东西，大约是她对这份缥缈的希望也渴求得太过迫切。她这张脸，常年风吹日晒，干裂起皮，还有幼时被石子砸出来的旧疤。若是有润肤膏，至少能抚平这些粗糙伤痕。
只要肤质变好，旁人看她的第一眼，或许就不会那样本能地厌恶、躲闪。
她太清楚那种目光了。走在村中小道，孩童看见她的脸会吓得哭起来；妇人远远望见，便捂着嘴低声议论；买卖东西时，摊主不愿伸手接她手里的铜钱，仿佛沾到她这个人，便沾染了晦气。
只因为户籍册上那四个字：无品陋貌。
华衍大陆设有妍品之规，男子另有英品评定。命运从她呱呱坠地，从司妍署小吏扫过她面容的那一刻，就已经给她钉下了卑贱的烙印。
岑晚禾撑着地面，一点点勉强坐起身。她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手上沾了温热黏腻的血。屋角的陶罐里还剩一点沉淀的清水，她挪过去，小心用布片擦拭伤口。没有草药，只能任由伤口自行结痂。
纺车被拿走了。
她望向空荡荡的屋角，平日里她白日下地拾柴，夜里纺纱，换一点点杂粮糊口。如今被周虎强行带走，等于断了她原本就微薄的生路。
周虎断不会还给她。
周老爷是青禾村最大的乡绅，家中子弟皆是中高阶英品、妍品，在地方司妍署颇有脸面。周虎自身容貌寻常，靠着周家势力谋得管事差事，可偏偏还歧视容貌不及他的人。
一个无品陋貌孤女，想去县衙告状？官吏一看见她的妍品户籍，先存偏见，周老爷只需几句说辞，便可将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陋人之诉，十状九不受理。
这便是世道。
美貌者一言一行皆受人宽容，无貌之人，连活下去都要步步小心，稍有反抗，便是以下犯上。
岑晚禾靠在冰冷土墙边休息片刻，攒够力气，扶着墙壁站起身。那点打对她来说还不算什么，也许是她是天生干苦力的命，身体皮实。之前在田里摔了一下，也是脑袋磕到石头，她一觉睡到晚上，醒来竟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她把破碎麻布简单按在额头止血，踏入暮色笼罩的村落。
天色已经暗下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田里劳作归家的村民三三两两走在路上，闲谈说笑，她却不感到安宁。
刚走出几步，不远处几个洗衣归来的妇人瞥见她，当即停下原本的交谈，看见她的伤口，
“哟，这不是岑家那个丑丫头？方才周管事去她家讨债，怕就是挨了打。”
“活该，谁叫她不肯乖乖交出东西。天生无品陋貌，犟什么犟。”
“听说周老爷本打算把她带回后院做苦役，这般样貌，也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
“你小声些，别被她听见。靠近她都嫌晦气，听说跟陋人打交道，会折损自家运气。”
压低的议论声顺着晚风飘到岑晚禾耳中。
岑晚禾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这类话，她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愤怒早已被磨平。
她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孩童正在树下追逐嬉闹，看见岑晚禾走近，熟练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
“丑妖怪来了！扔石头！”
石子接二连三地朝她砸过来，有的落在肩头，有的擦过胳膊。孩童的恶意最直白，大人平日闲谈间的嫌弃与厌恶，全都被他们学了去。
“别靠近我！娘说丑人会带来霉运！”
岑晚禾脚步顿住，抬眼静静看向那群孩子。孩童见她不躲不骂，反倒觉得无趣，嬉笑着一哄而散。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一道新鲜的红印，方才石子砸出来的。
若是她生得一副好容貌，这些孩童会这般肆无忌惮朝她丢石子吗？若是她是九品凡容、八品粗貌，哪怕只是脱离无品陋貌，乡邻对待她的态度，会不会截然不同？
脑海里光幕再次轻轻一闪，新手任务文字再次浮现。
青禾村外山径，受伤赶考书生。救助他，赚取好感，兑换润肤膏。
岑晚禾调转脚步，离开村子，朝着村外那条通往邻县的山间小路走去。暮色越来越沉，山林边缘已经笼罩在灰黑色阴影里，她有些担心自己若是上当受骗怎么办，她当然不怕什么有人轻薄于她，可山间野兽可不会在乎她的长相。
算了吧，赌一把吧。
林间风凉，草木沙沙作响。
她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梳理系统提示。
她不求一步变成绝色美人，只求先褪去脸上粗糙干裂的皮肤，消去旧疤，只要容貌稍稍改观，她在这个妍品压人的世间，便能多一分立足的余地。
往前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林间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岑晚禾拨开丛生的灌木杂草。
路边的大树之下，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斜倚树干坐着。他的书箱被打翻在地，书卷散落一地，腰间钱袋不见踪影，左臂有一道长长的刀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应当是赶路途中遭遇山匪，钱财被劫掠一空，还挨了一刀。生得一副俊秀容貌。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抬起头，看见走来的岑晚禾。
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书生下意识微微一怔。那一瞬间，岑晚禾心中一紧，早已熟稔的预感涌上心头——下一刻，他便会露出嫌弃的神色。
所有看见她容貌的陌生人，几乎都是这般反应。
可眼前的书生只是愣了一瞬，应该是没看清，忍痛微微欠身，声音虚弱却有礼，“姑娘…… 可是路过此地？在下不幸遇匪，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仅是没有流露出厌恶，仅仅是带着求助的恳切。
岑晚禾心头微震。
脑海光幕立刻弹出新的文字：
【目标人物：陆游方，寒门赶考书生。】
【当前好感度：5（陌生，保持基本礼貌）】
【提示：给予救助，好感持续上涨，好感度≥60 即可完成任务结算。】
她刚刚没听清要求，但现在彻底听清了，这是认真的吗？这是认真的吗？单单寻常人看见她的脸便不愿靠近，那要怎么提升这个人的好感？恐怕第二天看清她的脸就吓跑了。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
岑晚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走到他面前，“你的伤口流血不止，再放任下去，会有危险。我略懂一些包扎法子。”
陆游方眼底透出一丝希冀，轻轻点头，“那就有劳姑娘。若是姑娘愿意相助，日后在下若能高中，必当报答大恩。”
岑晚禾蹲下身，查看他手臂那道刀口。伤口很深，必须先止血。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止血的草药，同时心底暗自思索。
救人，拿到颜力点，兑换润肤膏。
这是她踏出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可她心底十分清醒。润肤膏只能改变外表皮肤。就算皮肤变得细腻，只要户籍上的无品陋貌四个字还在，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依旧不会轻易消失。
但那又如何？
眼下，她先抓住眼前这一线微光。
岑晚禾伸手，利落撕开自己内衬上干净一点的布条，沉声说道，“别动，我帮你包扎。”
她自小无人依靠，摔伤、割伤、破皮皆是自己处理，长年累月，早已练出一身手上功夫。
就在这时，林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狼嚎。
陆游方脸色猛地一白，声音带着惧意：“是狼……” 他在昏暗中视物格外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模糊的黑影，心底恐慌。
岑晚禾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狼被血腥味引来了。
她不敢耽搁，用力打了个结暂时压住伤口渗血，“别出声，狼闻着血味过来了，我们立刻走。我扶你，跟着我，步子放轻，不要回头。”
“姑娘，在下左腿使不上劲。” 陆游方低声解释。
岑晚禾道：“无妨，可以靠在我身上。” 她常年下地劳作，日日干粗活，力气不小，半背半扶，足以撑住这名书生。
陆游方咬紧牙关，借着她的力道勉强撑起身，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岑晚禾肩头。他视野一片朦胧，只能依靠岑晚禾的指引迈步。
【系统提醒：陆游方患有夜盲，夜间视物不清，本次任务难度上升。】
岑晚禾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
果然，他现下看不清我的模样。若是能看清，怕是根本不敢让我近身相助。
她压低身子，半背半扶着陆游方，岑晚禾熟悉这片山林，知晓前方有一处狭小的岩石凹洞，勉强可以暂避。她不敢快跑，要迁就陆游方受伤的腿，一路小心拨开挡路枝桠。
身后野狼的嘶吼近在咫尺，一直追到洞口，在岩石外焦躁徘徊，来回踱步，久久不肯离去。
二人躲在岩洞之中，直到许久之后，洞外的狼嚎渐渐远去，野兽终于不甘地离开。
岩洞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彼此起伏的喘息。
这一夜，两人就在岩洞中熬过。陆游方靠着岩壁昏昏沉沉。岑晚禾心知这样下去不行，便向系统申请草药救治书生，要是任由伤势恶化的话这人根本撑不到天亮，更何谈完成任务。
系统提示：草药属于消耗道具，尚未获得颜力点，使用道具将会产生负债。
岑晚禾依旧咬牙申领，又兑换了一件薄毯盖在陆游方身上。
她守在一旁，时不时查看他伤口有没有持续渗血。
待到天光破晓，陆游方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他看见身上盖着的薄毯，再低头瞧向被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眼底满是惊讶。他侧过头，终于完完整整看清了岑晚禾的脸。
岑晚禾静静望着他。
他瞳孔轻轻缩了一下，愣在原地。
岑晚禾见状，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熟悉的躲闪，或是看见好感度骤然下跌。
可愣神只一瞬。陆游方很快察觉自己失态，收敛神色，轻声开口，“昨夜林间昏暗，我视物不清，多有劳烦。”
岑晚禾微微一怔，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有人看清她的样貌之后，还能如此平静地和她说话。
“没关系，我的长相吓到你了吧。”
陆游方垂眸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光幕上好感度悄然上涨。
“怎么会。姑娘心善，对我有救命大恩。在下陆游方，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可否问下姑娘姓名？来日必将报恩。”
“岑晚禾。” 她轻声应答。“远山承晚照，秋禾待收成。”
“远山承晚照，秋禾待收成。” 陆游方低声念了一遍，惊喜道，“好诗!姑娘也读过书？”
“没有，只是家母教过一些。”
“令母有才？”
世人记得她母亲，只记得那个无品陋貌的可怜妇人。
无人知晓，她母亲原是极有才情的人。
母亲幼时虽清贫无法上学，却爱偷偷去学堂窗外偷听，学下许多知识。儿时夜里，给她念风月短句哄她入睡。
母亲一生温柔、通透、有才思。可偏偏，上天给了她一身风骨才情，却给了一张被世人定罪的陋貌。
岑晚禾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家母年少时在学堂外偷学，我认得的字是她教的。世人皆笑她貌丑卑贱，无人知晓她落笔有风月，胸中有山河。”
话音落，陆游方久久无言，“可惜，太可惜。华衍最荒唐之处，便在于此。我一路赶考，见过容貌姣好却自私狡诈之人；也见过样貌平平却心底仁善之人。多少绝世才子、通透佳人，只因一纸品级，终生埋没泥尘。”
岑晚禾静静听着，低声道，“世道如此。”
陆游方坦诚，“偏见根深蒂固，很难立刻消除。但姑娘不必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容貌之上。你的胆识冷静都让陆某钦佩，昨夜狼袭，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慌乱弃我逃走，可姑娘护我脱险，这份心性远比一副好看皮囊珍贵。”
【目标人物：陆游方】
【当前好感度：32（感激敬重）】
【提示：好感稳步上升，继续照料，可提升好感。】
岑晚禾看向光幕上跳动的数字，又抬眼望向身前的书生。
她本只为改变那张人人厌弃的脸。可此刻，她好像拿到了比颜力点更难得的东西。
岑晚禾沉默片刻，“多谢你，我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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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岩洞逢知，片言破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