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屋的木窗漏着寒风,呜呜地刮过破败的土墙。
岑晚禾蜷在冰冷的土炕角落,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糠饼。屋外的日头已经沉下去,灰蒙的暮色浸透这间快要塌掉的土房,空气中混着霉土、枯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渣腥气。
这是青禾村最偏的一处破屋,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今年岑晚禾十七岁。户籍册上,司妍署评定的妍品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无品陋貌。
华衍大陆的规矩,天下万民,出生之后满三岁,便由地方司妍署小吏上门核验骨相容貌,定下妍品等级,录入户籍。一品天妍,二品绝丽,往下三品妍容,四品秀色,五品清丽,六品凡姿,七品平庸,八品粗貌,九品凡容。在九品之下,便是无品陋貌。
无品陋貌,是妍品的最底端。
律法没有明文写“陋者非人”,可世间所有的规矩,都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容貌粗鄙之人,天生便带着原罪。高阶美人可以减免赋税,优先寻得好差事,世家争相联姻;可若是落了无品陋貌,读书应试无门,想寻一份安稳营生都难如登天。邻里可以随意欺辱,商户不愿做你的买卖,就连去县衙告状,官吏见了你这张脸,也会心存偏见。
岑晚禾对着铜镜轻轻抚过自己脸颊。
她不像别的无品陋貌之人,恐慌到不敢直视镜中面容。她自知丑陋——皮肤粗糙干裂,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生硬突兀,面中凹陷,因为常年营养不良,面色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蜡黄。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被村里顽童扔石头砸出来的。五官没有一处称得上好看,拼凑在一起,便是旁人一眼看去,下意识就要皱眉避开的模样。
这便是无品陋貌。
也是她母亲,曾经的模样。
一想到母亲,岑晚禾胸腔里便涌上一阵闷痛,
父亲早逝,同样因容貌不佳,常年受旁人欺凌,早早耗光了性命。母亲把她带大。母亲同样是无品陋貌。她性子温顺,手脚勤快,纺纱、种地、洗衣样样能干,可就因为这一张脸,一辈子受人践踏。村里妇人背后嚼舌根,乡绅见了便肆意嘲弄,连同族亲戚都不愿与她家往来。那年染上风寒,明明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可大夫嫌她貌丑,不肯上门诊治;向宗族求助,族长只淡淡一句:陋人命薄,何必白费药材。
母亲就那样,躺在这张土炕上,一点点耗干生机,撒手而去。
弥留之际,母亲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岑晚禾,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晚禾……娘苦了你这张脸。生来丑陋,步步皆是荆棘,往后活着,千万小心。”
那时候岑晚禾还小,似懂非懂。待到母亲下葬,她孤身一人在青禾村挣扎求生,靠着母亲教的手艺,做点小物件贩卖糊口,才一点点尝透这句话里的刺骨寒凉。
“砰——!”
是粗暴的踹门声,这扇常年受这般冲撞的门歪斜着,终究没有彻底倒塌,木屑簌簌从门框往下落。
三个身着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乡绅周老爷家的管事周虎。他身材壮硕,脸上带着不耐与恶意,身后跟着两个村里的闲汉,抱着胳膊,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土炕边的岑晚禾身上。
周虎嗤笑一声,粗哑的嗓音在狭小屋内回荡,“岑晚禾,躲在这里做什么?周老爷吩咐下来,你家拖欠的赋税,今日必须缴齐。”
岑晚禾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般场面。先前还能靠小买卖的收入勉强周转,奈何今年收成极差。她缓缓起身,垂着眼,不愿激化冲突,小声辩解,“去年收成太差,田地旱得颗粒无收。我已经交过仅存的杂粮,实在再无余粮。”
“无余粮?”周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张脸,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无品陋貌之人,果然天生便是拖累乡里。周老爷仁慈,往年暂且宽限,今年可不能再纵容。没有粮食,便拿东西抵。这破屋虽不值钱,屋角那捆干草,还有你母亲留下的纺车,都可以拿去抵债。”
岑晚禾急忙抬头直视他,想要争取,“纺车是我谋生唯一的物件,拿走,我便活不下去。”
见到她这张脸,几人轰然发笑。“活不下去?”周虎哈哈大笑,转头看向身后闲汉,“听听,这丑丫头还敢顶嘴。一个无品陋貌的贱丫头,活着本就是消耗口粮,少了你,青禾村反倒清净几分。”
一旁闲汉起哄:“虎哥说得没错,长成这样,看着都晦气!周老爷说了,若是不肯交,就把她带回周家后院做粗活,劈柴挑水抵债。”
“也算抬举她了,刷马桶才合适。” 另一名闲汉搓着下巴,眼神轻佻,“周家最苦的活,正好派给她。这般丑貌,也不用顾忌别的,只管当牲口使唤。”
刻薄的话语砸在岑晚禾身上。
她早已听惯这类言语,从小到大,乡邻的嘲讽、厌恶、鄙夷,从来没有断过。可每一次听见,心底那道旧伤依旧会被撕开。母亲当年,也是被这样的言语日日磋磨。
岑晚禾攥紧拳头,“我不去周家。”
“由不得你!” 周虎失去耐心,伸手便要抓她的胳膊,“周老爷的命令,你一个陋貌孤女,也敢违抗?妍品文书摆在那里,你本就是低人一等,乖乖听话,还能少受些苦头!”
岑晚禾侧身躲闪。狭小的屋内空间有限,她退到土墙边,已经无路可退。
“还敢躲?” 周虎脸色一沉,扬手狠狠挥出一巴掌。
掌风扑面而来。岑晚禾下意识抬手格挡,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单薄无力,根本挡不住成年壮汉的力道。周虎一用力,岑晚禾就重重撞在粗糙土墙之上,头顶落下一阵灰土。
不好,额头撞上墙棱了。华衍大陆人人看重面皮,这一下破相,连三人都微微一怔。温热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混着尘土,糊在她本就粗糙的脸上,看着格外狼狈。几人眼中嫌恶更甚。
“不识抬举的东西!” 周虎看着她脸上鲜血,毫无半分怜悯,抬脚便踹向她腿弯,“真是丑人福薄!今日便教你懂,无品陋貌,就要守陋人的本分!”
更不妙的是,莫非真应了他那句丑人福薄的话?岑晚禾重心一歪,脆弱的后脑勺磕在地面石块上,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力气飞速抽离四肢。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看见周虎几人的靴子停在眼前,听见他们还在肆意嘲弄。
“真是晦气。”
“没事,死了也不值当计较。”
又是这样。
母亲是这样,如今轮到她。
只因为一张天生丑陋的脸,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就要承受这样的欺辱。律法护着美人,权势偏向妍品高阶之人。丑陋,便是她与生俱来的罪名。
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皮囊长相,便能定一个人的贵贱、生死?
如果…… 如果她也能拥有一副好看的容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不必被人随意打骂,不必困在这间破屋,不必重复母亲悲惨的结局。
强烈的执念在心底疯狂滋生,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道清冷无起伏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宿主生命体征濒临衰竭,精神执念达标。】
【妍华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宿主:岑晚禾】
【原生妍品:无品陋貌】
【当前颜力点:0】
【系统说明:本系统依托好感任务、支线任务收集颜力点,可兑换美颜、体态、各类特殊道具,优化形貌。】
【短期主线目标:提升妍品等级,摆脱无品陋貌困境。】
【隐藏终极目标:暂未解锁。需宿主完成阶段性成长后方可开启。】
【新手任务已刷新:救助困境寒门书生,获取对方好感,奖励颜力点×20,可兑换润肤膏。】
岑晚禾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
系统?
脑海里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色光幕,文字静静悬浮,清晰无比,不是幻觉。
她趴在冰冷地面,目光死死盯住光幕上那一行字。
润肤膏,可以改善肌肤。
改变容貌。
那束快要熄灭的求生之火,在绝望的灰烬之中,骤然重新燃起。
周虎见到的是她瘫在地上不动,以为她晕死过去,啐了一口:“晦气!先拿走纺车和干草,我们走。”
几人转身,粗鲁地扛起纺车,踹了一下们,门倒了,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岑晚禾微弱的呼吸声。
寒风跃门而入,吹在她淌血的脸上。
岑晚禾缓缓抬起手,望向自己粗糙布满裂痕的手背。
她低声喃喃,气息微弱,
“我不要再做无品陋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