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探照灯关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有人在喊口令,听不太清。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兽潮、防空洞、江衍把他背回来……
他慢慢偏过头。
江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歪着,后背靠着墙,头往一边耷拉,睡着了。姿势别扭得很,脖子看着都酸。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没处理,结了薄薄一层痂。
沈逾看着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江衍的脸。之前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光线太暗。现在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颧骨很高,下颌线硬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窝底下两团青黑,颜色很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右颧骨那道旧伤结的痂掉了一半,底下新长出来的肉颜色比旁边浅一些,看起来有点突兀。
这人长得其实挺好看的。放在末世之前,大概走在街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类型。可惜现在这张脸上全是疲惫和戾气,把那点好看压得严严实实。
沈逾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左臂。纱布还绑着,没松。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僵,但能动。伤口没什么知觉,那种麻木感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面。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椅子那边就响了。江衍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眼睛还红着,但瞳孔清明得很,一点刚睡醒的迷糊都没有。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逾,又看了一眼窗户,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江衍站起来。动作有点僵,大概是坐了一夜,腰背都不太听使唤。他伸手按了一下后腰,皱了皱眉,没出声。然后走到桌边,把昨晚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从壶里倒了一杯,转身递过来。
“喝水。”
沈逾坐起来。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的。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递回去。
江衍接过杯子,放在桌上。他站在床边看着沈逾,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不烧了。”
“嗯。”
“你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多。”江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眉头拧着,“军医说你这身体底子太差了。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几乎没有。一个小感冒就能要你的命。”
“他一直这么说。”沈逾靠在床头,“习惯了。”
江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扔到床上。
“把衣服换了,那件脏了。”
沈逾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晚那件衬衫上蹭了不少灰,领口还有一片干掉的水渍。他伸手去解扣子,解了两颗,右手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左手使不上力,单手解扣子很别扭,指尖一直在打滑。
江衍站在旁边看着。看了几秒,他忽然走过来,弯腰,把沈逾的手拨开。
“我来。”
沈逾愣了一下。
江衍没看他,低着头解扣子。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他把旧衬衫从沈逾肩膀上褪下来,露出瘦得凸起的锁骨和几道旧疤。江衍的目光在那几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新衬衫套上去,江衍把领口的扣子系了两颗,第三颗留着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袖子卷了两圈,因为沈逾的手臂太细,袖口盖过了手背。
“好了。”
沈逾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的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抬起头看着江衍。
“你以前伺候过人。”
江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旧衬衫团起来扔进墙角的筐里。
“没有。”
“那你做得挺好的。”
“闭嘴。”
沈逾没再说话。他靠在床头,看着江衍在屋里忙来忙去。收医疗箱、擦桌子、把昨晚凉掉的粥重新热了一下端过来。这人干活很利索,好像做惯了。可他刚才说没有伺候过人。
沈逾喝着粥,心里慢慢转着。江衍这个人,嘴上冷,手上热。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江衍对他没有过一句软话。但换药的是他,送饭的是他,大半夜坐在椅子上守着发烧的也是他。嘴上说留着命还债,干的却全是贴身伺候的活。
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
“江衍。”
“嗯。”
“你昨晚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你发烧,没人看着不行。”
“你可以睡地上。”
“地上凉。”江衍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他立刻补了一句,“我要是病了,谁带队出任务。”
沈逾没拆穿他。他就靠在床头,看着江衍把空碗收走。江衍走到桌边,背对着他,忽然停住了。
“你昨晚在防空洞里,缩在角落里。我下来的时候看到你了。”
沈逾没说话。
“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别人都在吵,你就那么缩着,一声不吭。”江衍转过身,看着他,“你好像从来不怕死。”
沈逾想了想。
“怕也没用。”
“别人都怕。”江衍说,“防空洞里那些人,每一个都怕得要死。就你一个人坐在那里。”
沈逾看着他,没接话。
江衍也没再说什么。他把碗放在桌上,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半。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那种闷热和土腥味。院子里有人在喊人集合,应该是今天的巡逻任务。
“我今天要出去。”江衍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去,系好腰带,“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好。”
江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再发烧,喊我。”
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下楼去了。
沈逾坐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楼下江衍集合队伍的喊声渐渐远去。
【黑化值下降。当前:83%。】
他闭上眼。
“他在变。”他在心里说。
系统没有回应。
沈逾也没指望它回应。他只是在想一件事。江衍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躺医院那两年,他见过太多人来看他。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装作若无其事。但没有人像江衍这样。明明心里恨得要命,手上却在给人换药。
嘴上说“你死了谁还债”,眼睛里却是些别的东西。
沈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江衍昨晚坐在这里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这只是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