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后的日子，比水衔玉想象中平静。
每日的宗门日常生活十分充实，毕竟她十岁才踏上道途，加之辈分够高，就算每日招猫逗狗、捕蝶采花也无人敢置喙。一众金丹的师兄师姐见了她也得俯首喊一声师叔。
溯影对她又好得不正常。许是多年来积攒的家底丰厚，给她修炼的剑谱是最好的，丹药是上品的，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到。连她某日随口提了一句“隔壁峰的烤鸡闻着好香”，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只烤山鸡。
只是那烤山鸡的味道，实在难言多好。
水衔玉百无聊赖地甩着自己的马尾辫，坐在一块光滑的卵石上晃荡两条细白的腿。
这时一道四平八稳的声音传来，是溯影仙尊。
“衔玉，你来。”
她连忙点头：“嗯嗯我来啦师尊。”她立马跳下石头噔噔往屋里跑。
师尊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绣银线的道袍，正在浇洒窗前的花草，身姿窈窕，指尖素白、眉目沉静。与她这细瘦的五短身材相比简直就是天仙般存在，不愧是世间第一人。
不知何时才能达到师尊这般风采呢？
水衔玉不无向往地出神想着。
见她来了，师尊招手：“你来。”
水衔玉上前作揖，然后一屁股坐在师尊身旁的小木凳上。
她仰起小脸好奇问：“师尊何事寻我？”
“如此这般修炼已三月有余，我来探一探你现今根骨如何。”
水衔玉闻言就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凳子也坐得不安稳了，立刻就想挪开屁股出逃，双手撑着腿边捏紧了凳子边角。
溯影看破她紧张，想着宽慰两句便道：“无需紧张，此番并非为考校你，只是检阅一番你身体状况。”
只是她听见这话也无法放下心来。
前些日子领她进门时大概只是潦草握她手检测了下资质，也未告知她结果如何。
今时今日怕是躲不过了，若是……
她紧盯着师尊姣好的面容，银白的发和淡灰色的眸，目光一寸寸舔过她风轻云淡的神情，眼周肌肉线条明显绷紧了。
水衔玉勉强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面：“那师尊你来吧，放心吧，你交代我的课业我一刻未曾落下，就是想着绝对不能令你失望的，甚至我觉得师尊您给的任务有些少了，我还有许多空余时间所以偶尔还会和其他峰的师姐师兄们交流切磋呢……”
溯影安静听着却是直接打断了她：“嗯，乖。”她站在身旁，伸出手抚了下她头顶。
发端一阵轻羽掠过般，水衔玉一怔，突然被夸了一句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又对师尊笑了下，却是未再说话了。
溯影道：“伸手。”
水衔玉乖乖伸出手臂来，掌面摊开任她施为。
“你只需放松心神、平心静气，我亲自为你探查骨相、疏通灵脉，引灵气入体。”
她木然点头，“好的师尊。”
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
当日跟着这名修士离开，本是走投无路的抉择，前路茫茫，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赌对方的良心。
可人心，从来最赌不得。
初见时那人虽戴着银面具，她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感，情急之下才主动求他带走自己。
倘若今日探查，当真被对方看出异样，她又该如何脱身？以师尊的修为，她连玉石俱焚都做不到，能留一具全尸已是万幸。
罢了，事已至此，正好借此看清她的真面目。
下一瞬，一缕温润纯粹、浩瀚清和的灵力，自溯影指尖溢出。
浅淡莹白的灵光，轻柔覆上水衔玉的天灵盖，慢慢往下融会贯通至足底穴位循环往复。
异变无声滋生。溯影的灵力刚一入体，便被她血肉肌理本能牵引、吸附、缠裹，顺着经脉疯狂流转、蔓延、扎根。
是炉鼎体质与生俱来的本能，无需催动，无需刻意，天生引灵，天生吞纳。
两股灵力瞬间形成极致的拉扯与纠缠。溯影眸色微沉。
她清晰感知到了这副年少骨相里，潜藏的、令人心惊的绝佳禀赋。
脉络通透，骨相蕴华，血肉藏着天地馈赠的极致天赋。
这就是世人疯抢、趋之若鹜的顶级炉鼎。
是能助修士突破桎梏、踏碎境界、登顶大道的无上捷径。
万千修士遇之必贪，必夺，必不择手段。
果然。
溯影指尖的灵力微微凝滞。
水衔玉也清晰感知到了体内诡异的共鸣。
她身躯微微发颤。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猜忌。
师尊是不是察觉到了异常？
溯影垂眸凝视着手掌下女孩紧绷的身体和眉眼，感知到她体内汹涌裹缠的灵力和内心的惶惑戒备。
她心下了然却不欲道破。
良久后她缓缓平息，灵力尽数敛去，也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水衔玉眼皮颤动，她迟迟不敢睁眼。
方才灵力的丝丝纠缠她感知到清晰得可怕。
半晌，她才缓缓睁开眼，乌眸澄澈温顺，抬眸看向身前白发仙人，轻声软软开口：
“师尊，我的根骨……是不是很普通？”
溯影收回目光，摇头：“并非。相反，你根骨奇佳，刻苦修炼假以时日必成大道。”
水衔玉顾不得高兴，大脑飞速运转，心乱如麻却只能劝自己平静下来。
“那可太好了，好想成为师尊这样厉害的仙人，一定就能轻松做到许多事了！”
她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一反方才紧张的模样，喜悦容色恰到好处。
溯影应和点头：“嗯。你只管修炼，有何难处皆可来寻我。若有人为难你，也只管报我名姓。可记住了？”
“嗯嗯！”她眯起眼睛笑得愉悦，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给师尊一个拥抱，“我记住了！师尊你真好、谢谢您！”
溯影唇角微勾，又揉了下她的头：“你且去吧。”
“好！”
水衔玉欢天喜地地跑出了门，溯影只见她粉色的马尾在空中飞扬。
才走远了确认离开师尊的感知范围，她便沉下脸换了副神情。
以师尊的境界不可能没察觉异样，母亲离世前只言禁制可护我成人，若有修为高绝之人必也能发觉不同。不论师尊是否察觉，她定要时刻做好暴露应对的准备。
母亲临终前曾叮嘱她，炉鼎之躯未满十八，若是被人强行掠夺体质，必引天道反噬，修为越高之人，反噬越烈。
她尚且十岁，若要在最佳时刻取用炉鼎，必须在十八岁圆满成人之后，否则极易遭天道反噬，修为越高反噬越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或许，这便是天道留给炉鼎之人的一线生机。
届时即便是半步仙人，想伤她至深也得剐下一层皮来！
如此说来，留给她的时间便也只有八年了。八年之期一到，便是漩涡聚顶、风雨周旋之时了。
她尚且年幼的面容上一双眼眸深暗。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倾泻在连绵药田之上，翠叶层层起伏，清润草木馨香随风漫起，弥散在玄清宗洗药峰的长空之间。
远山静穆，云絮轻缓，学子低语，一派清平盛景。
“诶诶诶，你的清心草给我用点啊，别自己一个人倒一锅全用了，不怕炸锅啊？”
“你懂什么啊，这样提炼出来的才纯，不信你问小药去，她告诉我的。”
草药课上学生们正在火热地炼药，这门课对于灵力掌控要求极高，要想炼出一颗趋近完美的丹药以结课便要求有精纯的灵力剔除杂质、精细的感知掌控火力大小和炼制时机等等。
众人在课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可谓是焦头烂额。
一少年瞥见学堂边缘一处空位开口：“哎那怎么还有个空位，炉子放在那没开呢，结业考试也不来吗？”
他的同伴望了一眼，也不奇怪：“哦哦，那是小师叔的，她还没来呢。”
少年挠头疑惑：“考试也不来吗，没过怎么办？”
同伴瞥他：“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你还担心小师叔啊？看着吧，待会儿就来了。”说着他开始鄙夷：“倒是你，别管人家了，喏看看你炉子吧。”
他吓得赶紧往炉子里瞅，药水都快干了，只差起锅了。
“还好还好，就差一点了。还得是你啊，下课了去吃点好的。”
“嗯呢。”同伴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说起这事，他炼药途中也隔三两会儿就去看那个空位，结果一直是毫无动静，考核时间只剩下一刻钟，已然接近尾声了。
正当堂中所有人或是忙着收尾或少数人忙着炸炉换药时，学堂门突然奇怪地开了道缝，被人推开了。
有人以为是教习先生来验收课堂了，仔细一看——月白色衣衫衬鹅黄裙边随身姿摆动飘入，又见一人迈步进来，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的脸，粉色双马尾，眉目俏丽、顾盼生情，平日不笑也自有三分风流笑意，长睫掩下便惹得人去探她眸中深意。
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诶快看小师叔来了。”
“终于来了，都快结束了——不过小师叔真漂亮啊......”不知是谁默默感叹。
“还是先专心炼药吧，马上起锅了，先别看小师叔了。”
水衔玉进门后先扫视了一圈，找到自己的空座位便径直入座架锅。
她盘腿坐下，支着脑袋开始沉思，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滑落在膝上。
不消一会儿，她神色专注盯着刚有起色的药釜，无需多加思考，指尖运起灵力，眼疾手快、有条不紊往里添所需的药材。一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可见得有着千百次练习的熟练度，哪需要一刻钟，一颗浑圆泛着灵光的丹药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釜中成型。
周围几个紧张盯着成丹过程的同门转头一看，小师叔已经气定神闲地开始收拾用物了，再一看锅里丹药已经炼完了。
众人：“......”
还是人吗？！
他们这边累得满头大汗，结果您已经神清气爽地结束说不定准备回家睡觉了是吗？
怪不得敢来这么晚呢！
先前说话的同伴已经目瞪口呆了，他同伴边炼着药顺势道一句：“我就说吧，你还担心小师叔呢，操心操心自己吧。”
“你当小师叔每门课的榜首是白拿的啊？”
水衔玉若有所感，视线落在他们这边见几人议论，眼波流转间便唇角弯起对她们友好地笑了下。
少年：“...师、师叔......”
他一下子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却见那不远处的小师叔神色中笑意似是更浓了，竟径直往她们这边来了。
他紧张地拉同伴的手臂：“看看快看啊，小师叔过来了，快看啊。”
原本专注炼药的同伴也被他拽得烦了，抬眸惊鸿一瞥，那人已几乎近在眼前了。
她走近却未曾言语，只是负手在身后静立一边，神色平静地观察她结丹。
好似对她炉中的药颇感兴趣。
看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道：“你为何放如此多的清心草呢？”
好在炼药已在最后成丹阶段，无需她过多分神盯着，便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炼此冷香丸须得清心草为主，浓度高便可与其中一辅料凌霜花相辅而成就品质较高的丹药。”
“嗯......”水衔玉沉思点头，“不无道理。”
“只是依我之言，清心草过多恐丹药成分失了平衡，也多了杂质，不如按传统炼制方法再加入另一味雷音藤，属性更为中和。”
两人听了她的发言也觉得颇有道理，正欲点头附和，此时一道传音朗声加入——
“到底是谁说我的清心草会失了平衡？”
那声音顿了会儿，才继续含着几分笑音，不无揶揄道：“噢——原来是衔玉小师叔啊。”
水衔玉抬眸望过去，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心头忽地一动，一股莫名的悸意顺着经脉浅浅漫开。
此人眉眼间，竟藏着几分与师尊相似的轮廓。明明是初见，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缠上来，让她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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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