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为期的开山大典在即,溯影凝视着水衔玉稚嫩的小脸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陷入沉思。
要带她回宗门吗?
骤然出手救下她已是冲动之举,按她以往的脾性,应当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即便是“她本身”,也断没有就这样搅扰人道途的天理。
水衔玉小手牵了匹老驴在小路前方晃悠走着,晨起刚扎上的马尾辫在半空摇晃。她毫无察觉回头,对这名奇怪的好心人,露出个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可是她才回头,再转回去时脚底一不慎踩中块硬石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脚腕狠狠地扭了下,水衔玉惊慌痛呼出声:“啊!”
小脸瞬时红了又白,她水润的求助目光下意识就投向了溯影,那一身白衣的神秘清冷修士。
听见女孩的痛呼溯影条件反射地指尖一动。她垂下眼帘,叫人看不清眸中情绪,出声问:“可有事?”
水衔玉明明痛得眉毛眼睛皱巴了直抽抽,却是艰难地扯出个笑容,对她摇摇头:“没事前辈,只是崴了脚,我能走的。”
说着她立刻演示起来,一条好腿伸出去还没落地走上一步,另一只刚崴的脚就发力让她再次短促痛呼起来。眼中霎时就蕴满了一包泪水,脸涨得通红。
溯影看她模样,心中叹气。她缓步上前,衣袂扬起,是她突然屈膝弯腰蹲下身一把捞起女孩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水衔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双臂一下子环上溯影的脖颈,顶着她锐利的侧脸线条,勉力吞下了口中欲呼的惊叹。
她怕自己过于聒噪,惹了修士不快。
溯影横抱她在胸前,在怀里轻掂了下,果然很轻,摸着是一把瘦弱的骨头。
她轻吐出口气,略带些叮嘱的意味对水衔玉道:“痛便不要硬撑了。”
水衔玉不好意思:“没...没有的......”
溯影低下淡色的眸注视怀中的女孩,她眼睫纤长,些许清光的影碎在她睫羽。她神色认真:“你可愿随我回山门?”
水衔玉:“嗯?”
她眨了眨此刻溯影眼中还稍显稚气、不谙世事的乌眸。
溯影:“随我回玄清宗,拜我为师。”
水衔玉猛地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又狠狠眨了几下。她突然挣扎伸手去推人胸口想下地,推了两下没推动才像是蓦然反应过来。骤然急道:“真...真的吗?我能拜入仙门?拜入你门下吗......?”
溯影点头:“自然。”
女孩眼中竟默默蓄起了泪意,眼眶绯红,她似是不经意间又想起了这些年流离失所的痛苦,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她:“拜入宗门后...我是不是就能一直住在那了......我是不是...就有师父管了?”
溯影心头微滞,平静应声:“嗯。”
她努力笑着,扯出个笑容不像笑容,眼中流着泪:“那我还用吃饭吗?学会仙法后...是不是就像话本里还有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再也不用吃饭了?”
“......”溯影喉中一动,眼眶微热,“嗯。”
她明知这小女孩机灵得很,平日偷奸耍滑的事做了不少,也很少让自己沦落到过于窘迫的境地。这会儿对她说的话大概也是半真半假地掺着真情卖惨。
但饶是她这般无情道统大成之人,望着眼前含泪强笑的“自己”,神魂深处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若是寻常幻境幻象,她抬手便可斩破。唯独面对水衔玉,她终究下不去手。
大道无情,日月恒常,却并非教人视命如草芥、心若磐石。
她道:“待你真正迈入道途,引气入体再进入筑基境,便无需再食五谷杂粮。”
“啊?”水衔玉呆了,也顾不上哭了,“那以后都、不吃饭了吗?”她小声嗫嚅:“那我有时候...嘴馋......怎么办?”
溯影看她一眼,有些疑惑。原来我小时候这么爱吃东西吗?
溯影陷入思索。
不过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就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有多爱吃饭了。
或许她该庆幸还好修真者不易长胖了。
*
回到宗门,水衔玉第一次沐浴着台上台下、山门内外千千万万双期盼激动的目光。漫天仙光中她站在高台上,宣读者饱含灵力、中气十足的声音荡开波纹回响在偌大宗门。
那一天,无数人为之震荡。水衔玉脆弱阴郁的心也为之一振,尘世间的愤懑霎时涤荡一空。
它宣告水衔玉被授予亲传信物,从此成为玄清宗聆剑峰一员,成为宗门太上长老、九州第一人溯影仙尊的亲传弟子。
千万人渴望的殊荣加身。山巅祭台之上,龙吟振谷、凤鸣彻霄,仙音琅琅,漫卷云涛。小小的水衔玉抖着手接过亲传弟子玉符坠于腰间,一身蓝白制式道袍襟袖齐整,流云纹盈满灵光。
她站在高台上,千万人瞩目。可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人里面,有多少在等她炉鼎体质暴露以后,好来分一杯羹?
她脸上挂着羞涩的笑,一一回望台下。
溯影仙尊出山短短几年就领了个亲传的小孩回来,自然惹得众人纷纷好奇。不敢惹仙尊,就明里暗里围着她打听。水衔玉小小年纪便生得好看,看人时一双眼眸圆溜溜睁着,水光盈盈,稚气漫在眼底,似藏着一点好奇,使人忍不住亲近她。加之她年纪小却又实在懂得看人眼色,嘴巴甜甜地对着同门师兄师姐说点好听的轱辘话,没几天就成了宗门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房间后,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第二件事是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短刀,用拇指试一遍刀锋。
今天对我笑的人,明天会不会来割我的肉?
她不知道。
所以谁先动手,我就先杀谁。
*
其实溯影实在是个务实求真的好师父。水衔玉跟着她这一个月根本没担心过修炼课业,只要每日完成师父给的任务就好。
然而时至今日,一贯能忍的水衔玉也难以忍受了。
她瞪着眼前光秃秃平地上简陋空荡的房屋愁眉苦脸,婴儿肥未消的稚嫩脸庞皱得像个包子:“师尊……你每日都这样生活吗?”
溯影瞥她一眼:“怎么了?”
水衔玉想说又觉得似乎不好,忍了忍到底还是说了:“师尊我能吃点别的吗?为什么每天不是辟谷丹就是馒头、草药啊?”
不是嚼丹药就是嚼干草和没味道的干巴面食,总觉得自己不是人是头牛啊!她是不是故意的!
溯影一时好像被问住了。她思索道:“你说的对,许是我太久没吃过食物了。于我而言,一月不过是闭个眼的功夫,无需饮食。”
水衔玉:“?”
她再也忍不住一腔牢骚:“师尊我去隔壁聆兽峰玩的时候,他们山头有可多灵兽坐骑,还有可多零嘴吃食了。其他峰也是,好像只有我们这如此简陋呀……”她没忍住扁了扁嘴。她在隔壁峰吃的烤鸡和糖葫芦可香了!
溯影瞟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你说吧。”
水衔玉还以为要挨骂,没想到她竟如此轻易就松了口,不免松了口气。她低眉顺眼,一下一下地瞟溯影,告诉她想要隔壁峰的吃食,边说边观察反应,怕她生气以为才入门便吃里扒外。
溯影倒对她的话无甚反应,只是想着令徒弟找别人峰头讨要吃食难免不妥,仙凡有别宗门也并不认可频繁下山接触凡俗事物。不若亲自做些孩子的吃食好了。
于是她点头:“嗯我知道了。”
水衔玉看她这样以为她不想理会,颇有些气馁,以为面上不显,在溯影看来却显然怏怏不乐地作揖告别,说先去练剑了。
待日头渐移、夕阳初现,再到萤火明灭、人声鸟声俱绝,水衔玉腰酸背痛捶着肩膀走回房间。她的房间还是上山那日师尊临时一剑开辟的,也不知怎么一番神通,顿时空荡宽阔的木屋就水灵灵多出来一间房。虽是简陋,也是她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将自认为重要的物品都好生藏在房屋角落,实则也没几样——好心后娘曾经给自己买的几件旧衣衫,服侍花街姐姐时看自己顺眼赠予的一支劣玉簪,还有一把算得上锋利的小刀。
刀她平日藏于袖中,夜里便将其掩在枕头底下,枕着武器才能安心睡觉。
不知为何她常在清醒时要细数巡视房间数遍才能放下心,睡觉时也要反复确认刀柄压在枕底才能稍安心。就这样她疲惫地挨着枕头睡着了,梦中仍是光怪陆离,每待日头抬起人清醒时便俱消散忘怀了。
同样简陋的房间里,案上一面水镜。镜中偏房的灯火还亮着,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寝被里,一只手压在枕底似攥着什么,梦中也并不安稳,秀气的眉头攒起小山峰。
溯影看着画面,眼中神色未明。
良久,她轻轻合上眼,唇边喃喃吐出几个字,声线微哑:“明早给她抓只山鸡烤着吃吧。就是很久没开过火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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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