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出院那天,苏小满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来接人。
唐梨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明显不属于她们工作室消费水平的车,沉默了几秒:“你发财了?”
“平台安排的。”苏小满拉开车门,又指了指后排提前放好的两个靠枕,“我本来想打车,贺律师说你俩现在一个肩背有伤,一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没几天,万一路上再磕一下,平台好不容易认下来的事故责任又得扯皮。既然他们愿意安排,就别替他们省钱。”
唐梨觉得有道理,没再客气。
月见跟在她身后出来,手里只提着医院装药的袋子。她恢复得比唐梨快一些,除了腕上的旧痕和偶尔出现的头痛,外伤已经没有大碍。唐梨反而被医生反复叮嘱,肩背挫伤没有完全恢复,近期不要久坐、负重,更不能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
这些医嘱苏小满听得比她本人认真,回程路上还拿手机一条条记。
唐梨看得头疼:“你是来接我出院,还是接我回去坐月子?”
“差不多。”苏小满头也不抬,“反正回工作室以后你也别想马上直播。”
“我什么时候说马上直播了?”
“你昨晚还问我补光灯是不是坏了。”
“我就问问。”
“你还问下周商务排期。”
“关心工作室经营。”
“还让我把积压咨询名单发你。”
唐梨刚想反驳,坐在旁边的月见偏过脸看她。
唐梨立刻道:“你别跟她一起教育我。”
月见想了想:“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神已经说了。”
车窗外的城市一路往后退。唐梨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有一点不真实。
几天前,她们还去完成一场平台录制。那时候她只知道月见可能是失忆的执线官,知道那支舞藏着她失去的记忆,也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
现在再从医院出来,她的人生里却平白多了个前世。
可她们偏偏不知道最重要的那一段。
她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苏小满把两个人先拐去了工作室。
理由很简单,花太多,放不下,让她们先看看再决定怎么处理。
电梯门刚开,唐梨就知道她没夸张。
工作室门口几乎成了临时花店,从电梯口一路排到玻璃门旁。除了合作品牌送来的花篮,还有平台、以前合作过的甲方、直播间粉丝后援群寄来的鲜花和水果。苏小满已经提前退掉了一批不方便接收的贵重礼物,剩下这些实在没法拒绝,只能暂时堆在工作室。
唐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么多花你准备怎么处理?”
苏小满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先看看大家写了什么?”
唐梨这才低头去看花篮上的卡片。
【梨姐和月老师好好休息,直播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别急着复工,我们不退关注。】
【月老师养好身体!梨姐也要听话!】
还有一张明显来自老粉,字写得格外大:
【梨姐,这次先别清醒了,先躺着。】
唐梨:“……”
月见站在旁边,很认真地把那张卡片看完,问:“为何让你不要清醒?”
“因为她们现在觉得我不听医嘱。”
“确实。”
唐梨转头:“你站哪边?”
“医嘱这边。”
苏小满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电脑摔了。
工作室已经停播好几天,桌上的设备盖上了防尘布。可这地方并没有因为停工变得冷清,反而被各种鲜花塞得满满当当。苏小满把这几天积压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咨询退款和延期都已经处理完,品牌方也基本接受暂缓,粉丝那边每天追着她问一句“人还好吗”。
“我现在每天像医院新闻发言人。”苏小满把手机递给唐梨,“早中晚三遍,人好着,没复工,没吵架,月老师也没失踪。”
唐梨皱眉:“为什么还要汇报没吵架?”
“因为你俩一起停播以后,有人说是不是感情破裂。”
月见抬起头:“什么感情?”
苏小满和唐梨同时安静了一秒。
“粉丝想象出来的感情。”唐梨面不改色。
苏小满缓缓转头看她。
唐梨回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月见却没有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她现在对直播间那些关于她们的玩笑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完全听不懂,只是有时候听懂了,也不拆穿。
苏小满看破不说破,转身去整理花。
没过多久,林简也到了。
她带了一盒清淡的点心和一套新的毛笔。看见月见气色还好,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得过分关切,只问了几句恢复情况,又把毛笔递过去。
“原本想送别的,后来觉得你大概更喜欢这个。”
月见接过来,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多谢。”
“试过以后告诉我好不好用。”林简笑道,“不好用我就不跟这个厂家继续合作。”
月见认真点头:“好。”
唐梨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林简对月见有兴趣时,那种极其细微又不愿承认的烦躁。
现在倒没有了。
她不用再假装自己不在意月见。
林简和月见聊了几句,随后才转向唐梨:“你呢?”
“死不了。”
“听说你准备提前复工。”
唐梨立刻看向苏小满。
苏小满正在花堆里装死。
林简笑了:“别看她,不是她说的。友商里有人问过你排期。”
“消息传得挺快。”
“做这行就这样。”林简顿了顿,“不过工作什么时候都有。人没事,才有下一次合作。”
唐梨应了一声。
林简没有久留。临走前又唠叨了一遍之前和月见谈过的合作仍然有效,证件手续可以慢慢补,等条件具备后再正式完善合同,不需要因为这次事故着急。
月见送她到门口:“我会把字写完。”
林简回头:“不急。”
“答应的事,应当做完。”
林简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好。那我等你。”
她走后,苏小满立刻从花堆里钻出来:“月老师,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
“特别像那种甲方最喜欢的乙方。”
月见不懂:“为何?”
“有责任心,还不拖稿。”
唐梨坐在沙发上:“你别教她这些。她以后真开始接商业合作,第一个被卷死的就是你。”
苏小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立刻闭嘴。
贺承来得比林简晚。
他显然更像是顺路来处理工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新的合同沟通结果放到唐梨面前。
之前最麻烦的那家品牌已经接受顺延,不再按原排期追究违约责任,但新的交付日期要等唐梨复查后再确定。其余商务也基本谈妥,平台事故赔偿还在推进,现阶段产生的医疗费用已经开始走报销流程。
唐梨听完,终于觉得肩膀都轻了两斤。
“所以不用赔?”
“目前不用。”
“早说。”
“我前几天就告诉你我在谈。”
“谈和谈下来是两回事。”
贺承懒得跟她争。
他已经消化了一部分昨天听到的事,再见月见时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仿佛知道这个人曾经来自一个能看见姻缘、处理红线的地方,也不会改变她现在只是坐在工作室里,手边放着一盒新毛笔的事实。
这反而让唐梨松了口气。
她昨天告诉贺承真相之前,其实想过很多种反应。怀疑是最正常的,害怕也不奇怪。毕竟一个接受现代教育、靠证据和法律逻辑工作的人,突然被告知自己曾经被某种超自然系统评为“九十二分正缘”,怎么听都不像正常世界里会发生的事。
可贺承只是需要时间理解。理解完以后,该谈合同谈合同,该追平台责任追平台责任。
月见还是月见。
没有因为多出一个“执线官”的前世身份,就突然变成另一种东西。
苏小满把几个粉丝送来的果篮拆开,挑出容易坏的水果准备给大家分掉。几个人围着满屋子的花和水果说了会儿话,气氛难得轻松。唐梨甚至着急地拿手机拍了一张工作室照片,准备晚一点发到账号上报平安。
她正调整角度,贺承忽然叫她:“唐梨。”
“嗯?”
“过来一下。”
他已经走到靠窗的位置。
唐梨看了一眼月见。月见正在听苏小满解释为什么粉丝寄来的卡片上有人写“梨月百年好合”,显然暂时顾不上她。
唐梨走过去:“什么事还得单独说?”
贺承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东西递给她。
唐梨低头看了一眼。
是展览票。
票面设计得很简素,只有一幅线描的古代器物纹样,下面印着展览名称和时间。主题与一般博物馆展览不太一样,主要是私人收藏中的古代婚俗、民间姻缘信仰以及相关神话器物,规模不大,采取预约制。
唐梨抬头:“你现在开始给我安排文化生活了?”
“不是。”
贺承把另一张票也递给她:“前几天你们说,那些前世记忆不是一次性恢复的。祭礼、服饰、动作,都刺激出来新的东西。”
唐梨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
贺承继续道:“这个展览我之前听一个同事提过,私人收藏为主,里面有一部分和古代祈缘、婚俗仪式有关。既然很多记忆是被旧东西刺激出来的,去看看也许有用。”
唐梨低头重新看那两张票。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我没说我信有超自然力量。”
“那你还让我去。”
“我相信刺激记忆需要线索。”
他说得非常贺承。
唐梨笑了一下,把票收起来:“谢了。”
“别谢太早。”贺承看了一眼她的肩膀,“等医生说你能正常活动再去。别为了找前世记忆再进一次医院。”
“知道。”
贺承交代完便没再多留。
等人走了,唐梨才拿着两张票回到月见身边。
“想去吗?”
月见接过去看。
她对票面上的现代展览说明已经能读得很顺畅,只在看到“姻缘信仰与神话器物”几个字时停了一下。
“与姻缘有关?”
“介绍上是这么写的。”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唐梨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们现在掌握的前世记忆仍然残缺得厉害。尤其从唐梨拒绝沈砚,到月见伪造0173回收结果之间,像被人为挖掉了一大块。她们知道两个人之间出现过异常红线,也知道彼此已经有过交集,却不知道那段交集中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月见抬头:“去。”
唐梨点头:“那就等复查以后。”
一周后,唐梨和月见去复查。
肩背的挫伤恢复得不错,正常步行和短时间外出已经没有问题,只需要继续避免剧烈活动和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月见的情况也稳定下来,偶尔的头痛没有进一步加重。
两个人没有告诉苏小满具体哪天去展览,免得她又学着医生的样子这不让做、那也不能碰。
私人展览办在一座改造过的旧式建筑里,外面看起来并不起眼,进去以后却比想象中安静。预约制控制了人数,展厅里没有拥挤的人群,灯光也刻意压得很低,只在展柜上方留下一圈柔和的照明。
最前面的展区是婚俗。
婚书、梳具、旧首饰、合卺相关器物,还有不同地区流传下来的婚嫁物件。唐梨原本以为自己会对这些东西产生什么反应,可一路看下来,脑子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月见也一样。
她偶尔会在某件东西前多停几秒,却只是觉得形制熟悉,并没有恢复新的记忆。
走到第二个展区,内容开始转向民间姻缘信仰。
红绳、签筒、祈愿牌、旧神像,还有一些已经无法确认具体用途的小型祭祀器物。展签写得很谨慎,大量使用“传为”“据收藏记录”“具体用途待考”之类的表述,没有把民间传说直接当成历史事实。
唐梨看了一圈:“怎么样?”
月见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
“也许并非所有旧物都有关。”
“本来就是碰碰运气。”
唐梨并不失望。
记忆这种东西如果真能靠逛一次展览全部找回来,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第三个展区比前面更小。
这里放的大多是私人旧藏,来源复杂,有些甚至无法确认确切年代。展柜之间留出的距离很大,墙上的说明也明显少了。
唐梨原本已经有些走累了。
直到她听见一声很哑的金属响。
可周围没什么人,不是人为发出的声音。
唐梨脚步忽然停住。
月见也停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转头。
右侧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
里面没有复杂陈列。
只有一枚铃。
很小。
黄铜已经氧化出深浅不一的旧色,表面没有华丽纹饰,和前面那些精致的婚俗首饰放在一起甚至显得有些普通。铃身的比例却莫名熟悉,底部微微张开,顶部留着一个已经磨旧的穿孔。
展柜下方的说明只有很短几行。
【旧藏铜铃】
【年代不详】
【原始用途未明。旧藏记录中将其归入姻缘祭祀相关器物,具体功能尚无确证。】
唐梨盯着它。
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不是想起了什么。
恰恰相反。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它。
月见慢慢走到玻璃柜前。
她的脸色在灯下变得很白。
唐梨注意到了:“月见?”
月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枚铃。
银铃是身份。
这一点她已经想起来了。
姻缘司正式执线者佩银铃,高阶司缘使亦然。她曾经有过一枚,腰间的银铃代表她在那个地方拥有的身份、权限和位置。
可祭坛上掉下来的不是银铃,银铃已经被收走了。
掉下来的是铜的。
就是眼前这一枚。
唐梨往前走了一步。
玻璃隔着她与那件旧物。
展柜里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铜铃底部照得很清楚。□□并不完全平整,其中一侧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很小。
如果不是站得足够近,几乎不会注意。
唐梨的视线落在那里。
下一秒,一句话毫无预兆地从她嘴里出来。
“这里怎么还在?”
月见猛地转头。
唐梨自己也僵住了。
她盯着那道缺口,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直到几秒以后,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还在。
像她曾经见过它。
像她曾经知道那道缺口。
甚至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亲手碰过那里。
唐梨站在玻璃柜前,一动不动。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枚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