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第二天下午再来医院时,带来的文件比昨天厚了一倍。
唐梨刚做完复查,肩背的挫伤仍然疼,医生不许她长时间坐着,她只能把病床升起来一半,靠在枕头上看材料。月见那边情况稳定,上午已经被允许下床短时间活动,此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苏小满则抱着电脑占了病房里唯一一张小桌子,一边回商务消息,一边隔几分钟抬头确认唐梨有没有偷偷摸用手机回复粉丝评论。
贺承把文件放到床尾:“先说好的。平台今天上午补了正式函件,确认事故发生在他们组织的录制过程中,初步调查指向置景结构固定和现场安全复核环节。你和月见目前的医疗费、检查费、后续必要复查费用,由平台先行承担。承制团队具体承担多少,是他们后面的责任划分,不影响你们先接受治疗。”
唐梨翻到平台盖章的那一页,看得很仔细:“现场资料呢?”
“原始录制、监控、安全检查表、置景验收记录都要求保全了。事故发生以后现场没有继续拆改,相关设备和结构件也留着。你不用现在操心这个。”贺承抽出另外几页,“后续主要是医疗、误工、已有合作损失,以及如果留下持续性伤病,需要再评估的部分。现在最重要的是按医嘱治疗。”
唐梨抬眼:“你最后一句不像法律意见。”
“算风险提示。”
苏小满在旁边冷笑:“贺律师你多提示几遍,她从醒了就在问什么时候能走。”
唐梨没理她,继续往下看。平台原本为舞蹈安排的后续成片发布和首页推荐已经全部暂停,录制合作也暂时中止。事故说明已经通过官方渠道发出,没有公开两人的详细伤情,只确认参与录制人员正在接受治疗,目前情况稳定。
“暂停多久?”唐梨问。
“你们恢复以后再谈。”贺承说,“这次平台没资格催你们排期。”
一直坐在窗边的月见这才开口:“若以后不愿继续呢?”
“那要看原合作协议的具体约定,以及这次事故对合同履行造成的影响。至少现在,不需要你先承诺恢复录制。”
月见点了一下头。唐梨也没替她接话,只低头翻过下一页。以前她大概会下意识替月见把后面的风险都问完,现在却只是等着她自己决定还有没有要问的。月见似乎察觉到了,朝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真正麻烦的是唐梨自己的商务。
事故发生前,“梨姐醒醒”已经签出去几份商业合作。直播咨询可以停,平台激励少了也只是收入下降,可已经签字盖章的商务不会因为她住院自动消失。两家品牌已经接受延期,还有一家原本卡着固定推广节点,涉及后续整套营销排期,改期需要重新协调。
贺承把其中一份合同翻出来:“我现在还在谈,不代表一定会产生违约责任。事故不是你主观造成的,品牌那边也愿意协商。但最坏情况你得知道,如果最终无法按合同窗□□付,对方可能依据条款主张相应损失。”
唐梨看了一眼:“多少?”
“现在问没意义。”
“我问最坏。”
贺承报了一个数字。
唐梨没说话,苏小满原本还在敲键盘,听见以后也停了一下。对于大公司而言算不上什么,可对她们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小工作室来说,已经足够让人肉疼。
唐梨把合同放回去:“继续谈,尽量别赔。”
“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在谈。”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贺承开始收材料。唐梨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
“贺承,还有件事。”
贺承停下动作:“平台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跟平台没关系。”唐梨沉默了片刻,“你听完以后,可能会建议我再做一次脑部检查。”
“不是刚做过吗?”
“那你先听。”
病房里安静下来。
唐梨昨天其实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贺承。过去不说,是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红线也好,系统也好,月见那些无法解释的来历也好,本质上都是她和月见之间的事。贺承只知道月见失忆、身份记录存在问题,也知道她最近恢复了一些所谓的“过去身份记忆”,仅此而已。
可现在不一样了。
0173出现了,沈砚出现了,她和月见也终于知道,今生发生的一切并不是第一次。而贺承恰好也在这套规则里。
唐梨转头看向月见:“能说吗?”
这个问题让月见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可以。”
唐梨这才重新看向贺承:“我能看见姻缘红线。”
贺承没有说话,当律师的这些年他已经听过太多离谱的故事。
唐梨等了两秒:“你可以先问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我在等你说完。”
“行。”
她从那个暴雨夜开始说。
说月见第一次出现在她家门外,说她最初真的以为这个人只是身份不明、记忆混乱,后来才发现月见看到的东西远比她多。唐梨自己只能看到线的存在、方向、亮暗、松紧和大概变化,月见却能进一步辨认关系状态,也能看见只有她自己才能读取的系统信息。
贺承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唐梨说出“姻缘司”三个字,他才终于抬了一下眉:“你是说,一个真实存在的机构?”
“至少对月见来说,是。”
“负责姻缘?”
“差不多。”
“有编制吗?”
唐梨看他,月见也看他。
贺承神色很正常:“我需要理解你说的‘机构’具体是什么意思。”
唐梨忍不住笑了一下:“有没有五险一金不知道,层级倒是挺全。”
月见认真纠正:“并没有五险一金。”
贺承看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沉默了两秒,露出无法判断这段对话究竟该不该继续的表情。
唐梨没再逗他。她把月见能够看到系统、系统会对关系进行判定、旧姻缘规则如何计算适配度都告诉了他。没有讲得过分复杂,只说那套东西会综合两个人的家庭、性情、生活习惯、长期稳定性以及旧有婚姻秩序,最后得出一套它认为最合理的关系结果。
“然后它算过我。”唐梨说。
贺承看她:“和谁?”
“你。”
贺承觉得这应该是他职业生涯内目前为止听过的最离谱的故事,他不想发表任何看法。
月见坐在窗边,也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贺承才问:“多少?”
唐梨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刚才说它会算适配度。”
“九十二。”
“满分一百?”
“要是满分一千,我没必要专门告诉你。”
贺承沉默了。
他显然正在重新理解过去几个月里一些曾经被自己归类为“月见失忆后的奇怪行为”的事情。她为什么第一次见他时便格外注意,为什么她说话的词措和普通人不同,为什么她明明对现代社会许多东西都不熟悉,却偏偏对他与唐梨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关注。
“所以,按照那个东西的判断,我是你的……”贺承顿了一下。
唐梨替他说完:“正缘。”
贺承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
唐梨等着,她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唐。如果有人在半年前告诉她,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机构,会给人与人的关系计算概率,还给她分配了一个九十二分的男人,她大概会先问对方有没有关注“梨姐醒醒”,然后推荐他花九十九块来直播间听十五分钟清醒教育。
可现在她自己就躺在医院里,认真地向曾经追求过自己的男人解释:恭喜,你是系统认证正缘。
贺承最后问:“月见一开始就知道?”
“对。”月见回答。
“所以你那段时间一直想让我和她在一起?”
月见沉默片刻:“最初,是。”
贺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难怪。”
唐梨问:“难怪什么?”
“有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我当时以为她单纯不喜欢我。”
月见很诚实:“后来确实有。”
唐梨低头笑了一声,贺承也笑了。这点笑意把病房里那种过分荒谬的气氛冲淡了一些,可真正难说的还在后面。
唐梨继续把0173告诉了他。
这一次,贺承听得更久。
前世,代书铺,沈砚。那个同样没有什么明显缺点、同样尊重唐梨工作,也同样被旧系统判定为极高适配的男人。月见当时是姻缘司的司缘使,奉命前往人间,就是为了推动唐梨与沈砚的关系。
后来事情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唐梨没有选沈砚,她和月见之间出现了一根不在系统登记中的红线。系统判定异常,要求回收,月见没有剪,甚至利用自己的权限隐瞒了那根线,伪造了0173已经回收的结果。
“后来被发现了。”唐梨说。
贺承的视线落到月见的手腕上。那两圈旧痕并不显眼,他以前见过,却从来没有问过:“所以那些痕迹……”
“应当是那时留下的。”月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但不只是因为我没有剪。我隐瞒异常关系、越权处理与自己有关的缘案,还伪造了回收结果。那些事确实是我做的。”
她没有把所有后果都归结成一句“因为相爱而受罚”。
贺承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坐在病房窗边的女人。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原本稳定的认知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以后,一时无法完成归类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们确定这些是记忆,不是事故以后产生的共同认知偏差?”
唐梨并不意外:“我确定我看到红线不是这次事故以后才开始的。”
“这个我无法验证。”
“你可以验证一部分。”
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贺承都在场。月见曾经在没有正常信息来源的情况下准确判断过关系变化,也曾经因为唐梨和贺承之间那条线受到系统任务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一切早在录制事故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很久,不可能由两个人在同一次昏迷以后共同编造出来。
月见也补充了一些自己曾经接收过的系统信息,包括唐梨与贺承的适配判定,以及0173重新出现之前,系统如何一次次要求她修复所谓“正常姻缘”。
贺承没没有继续用医学问题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所以前世那个沈砚,和我很像?”他最后问。
唐梨想了想:“不是长相,也不是性格复制,是位置像。条件稳定,能聊得来,尊重我的工作,生活习惯也能磨合。放进系统里,大概属于它特别喜欢的那类答案。”
“适合长期生活。”
“对。”
“然后你没选他。”
“嗯。”
“这一世又没选我。”
唐梨看他:“你要这么总结,也行。”
贺承居然笑了一下:“听起来那个系统可能不太喜欢你。”
“我觉得它挺执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贺承忽然问:“你拒绝我,是因为月见?”
唐梨没有回避:“是。”
“因为前世?”
“不是。”唐梨靠在病床上,语气反而比刚才说那些超自然事实时更确定:“我拒绝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前世。”
这句话落下以后,贺承很久没有说话。
唐梨也没有继续解释。
不需要。
她拒绝贺承的时候,不知道沈砚,不知道0173,也不知道月见曾经为她跪在祭坛上。那时候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对贺承有过好感,但她真正想走向的是另一个人。
前世没有替她做决定。
甚至是在她已经做完决定以后,才重新出现。
贺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忽然道:“九十二可能没算错。”
唐梨挑眉:“你对自己评价还挺高。”
“我是说,我们确实合适。工作节奏、处理问题的方式、很多生活观念,如果只是拿这些东西去做统计,九十二不算离谱。”
唐梨没有否认。
贺承确实很好,他们也确实合适。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因为她不爱他而改变。
“但是,”贺承把文件合上,“它如果因为这些条件成立,就继续推导出你应该选我,那已经不是同一个结论。合适可以计算,选择不该替你算。”
月见抬起眼。
她看着贺承,忽然想起了沈砚。她记不清很多细节了,只隐约记得那个男人离开代书铺时,并没有责怪唐梨。
旧系统选中的两个男人,都没有因为所谓的“高适配”认为唐梨欠他们一段关系。
反而是那套声称最懂姻缘的规则,一次又一次试图替她决定。
贺承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收进文件袋:“这些事,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正常。”
“但有一点。”他看向唐梨,“以后如果再出现会直接影响你们现实生活的情况,尤其涉及受伤、财产、合同或者其他人的权益,提前告诉我。超自然的东西我管不了,落到现实里的责任我还能处理。”
唐梨笑了一下:“行。真有事,还得咨询贺律师。”
“最好别有。”
贺承拿起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还有刚才那份商务合同。我会继续跟品牌谈延期,但你别把希望全压在对方一定同意。最坏情况,违约责任还是存在。”
一提到钱,唐梨立刻从前世今生里回到了现实:“所以我问你最晚能延到什么时候,我过几天就能出院。直播不用剧烈运动,坐着就行。”
“长时间坐着也不建议。”
“那商务拍摄呢?能不能把脚本改成室内,镜头少一点,我……”
“不行。”
这次开口的不是贺承。
唐梨转头看向月见。
月见已经把水杯放到了窗边,神情认真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医生说你需要继续观察。昨日醒来时坐起来都会疼,今日复查也没有说可以出院。”
“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你方才就在问什么时候可以复工。”
“我提前规划。”
“你想提前出院。”
“我没有。”
月见看着她。
唐梨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可能有一点。”
贺承站在门口看了她们两秒,很识趣地结束了自己的参与:“合同我继续谈。”
唐梨立刻叮嘱:“尽量别赔。如果品牌不肯延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
“还有……”
“唐梨。”贺承打断她,“合同归我,出院的事你跟医生谈。医生不同意,你跟谁谈都没用。”
唐梨不服:“你不是我律师吗?”
“所以我负责尽量不让你赔钱,不负责帮你逃院。”
他说完就走,门关得很利落。
唐梨盯着门看了两秒,才评价:“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没义气。”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现在跟他倒统一战线了。”
“此事与是不是他无关。”月见从窗边起身,走到病床旁坐下。她自己也是伤员,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说起唐梨却理直气壮,“你的伤还没有好。商务可以延期,钱也可以以后再挣。”
“你不知道违约金多少?”
“我听见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钱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她说得太自然,唐梨反而卡了一下。片刻后才重新找回理由:“我不是只为了那一笔违约金。工作室停着也是成本,咨询停了,直播停了,平台激励这个月肯定也没多少,商务再全部延期,收入基本就断了。”
月见听完,竟然认真跟她算起来:“苏小满的工资呢?”
“预留了。”
“工作室房租?”
“交了。”
“你住处的费用?”
“暂时不用操心。”
“医药费由平台承担。”
唐梨被她一项项问下来,终于忍不住:“你什么时候连这些都知道了?”
“苏小满昨日说的。她说你醒来以后一定会想着工作,让我劝你。”
唐梨沉默了,苏小满显然非常了解她。
此时的苏小满把头埋在电脑里,默念着“看不到我”,像一只受到惊吓后的鹌鹑。
月见看着唐梨:“所以你现在并不需要立刻出去挣钱。”
“需要。”
“为何?”
唐梨本来想说工作室不能一直停,也想说自己没有坐吃山空的习惯,可话到嘴边,她忽然看了月见一眼。
月见现在依旧没有完整身份。
没有自己的银行卡,没有正式签下来的长期工作,手机也是最初工作室拿给她的备用机。林简那边虽然愿意等她证件手续完善以后再正式补签、按现标准结算,可她真正能够独立支配的钱仍然四舍五入为零。
还有很多事。
这一世的月见已经不是司缘使了。没有银铃,没有姻缘司,也没有任何旧身份能替她在人间生活。她得一点点在这里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不是作为唐梨捡回家的失忆女人,而是作为月见。
唐梨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堆现金流、商务、违约金,全都有了一个非常理直气壮的理由。
她看着月见:“我得挣钱啊。”
月见没明白:“为什么?”
“我要养你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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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本来是我的正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