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家一早便吵吵嚷嚷。
原是宋家少主再次发病,病情比往日还要恶劣,连床都下不得。
家主夫人忧心忡忡,连夜派人去请那道士,得知那道士早已离开了桐城,才后知后觉被假道士所骗。
实在束手无策,她便给在外的宋文千写了急信,告知其原委,希望他能回来想想办法。
一听宋文千要回来,楼邬便有所收敛,短时间都不再折磨宋玉京。
这期间,宋玉京委实缓了口气,没有刺痛折磨连面色都红润了很多,晚饭过后他遣了跟着的仆人,提着鸟笼独自漫步在宋家的庭院里。
前些日子时时被病痛消磨,卧病在床,都没能好好走走,现下终于有机会了,宋玉京时时逗逗鸟儿,时时瞧瞧院景,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偏院。
这是楼邬的住处。
宋玉京微微蹙眉,正打算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转头又回想起询问楼邬动向时,小厮说他最近总是神色慌张,鬼鬼祟祟。
他想着,定是那家伙又偷偷摸摸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他要去找出来,好好整治一下这小杂种。
他进到院中,随手把鸟笼放在了石桌之上,一脸理所当然地踏进了楼邬房中。
天色幕黑,楼邬终于回到了偏院。
那些人总是把所有的活都强加给他,做不完就不让睡觉,眼下他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刚一进院子,他便察觉得不对。
石桌上怎会放着一只鸟笼?
走进一瞧,才陡然认出——这是宋玉京的鸟!
楼邬快步奔走到卧房前一看,果不其然,门开着。
想起枕下的布偶,瞬时心下一凉,猛然冲进房中。
里面桌椅倒歪,柜子、屉子全部大开,衣衫被褥散落一地,而穿着华丽的宋玉京站在中央,手里紧紧捏着的东西让楼邬一颗心彻底拔凉。
完了。被发现了。
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听宋玉京双眼猩红,声音怒极:“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我数日的疼痛原来皆是拜你所赐!”
“……”
楼邬无话可说。
“我要杀了你!”说着,宋玉京便冲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里全是一心置他为死地的怒火。
长期的苛待让本就比宋玉京小的他更加瘦弱,不一会儿,便被宋玉京退倒在地死死掐住脖颈。
“你去死吧!”宋玉京手指越收越紧,楼邬脸色暗紫、青筋暴起,身体却被宋玉京压住动弹不得。
眼见就要归西,他手脚乱舞无意间摸到矮凳一脚,来不及思考就朝着宋玉京头部抡去。
只听一声惨叫,身上的人便歪倒在一旁。
楼邬死里逃生,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待到呼吸稍稍平复,方才浑浑噩噩的脑子猛然回过神,他骤然惊觉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他手足慌乱地爬到宋玉京身侧,只看清眼前景象,便吓得猛地向后一缩,声音发颤:“血……流血了……”
宋玉京侧面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发间的伤口不断淌下鲜血,染红地面,积了小小的一滩。
楼邬面色发白,喉头滚动,惊惧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宋玉京的鼻前。
指尖甫一凑近,感受不到半分温热气息。他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连连往后退去,嗓音破碎发抖:“死……死了……我……我杀人了……”
“我、我杀了宋玉京!”
楼邬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手脚止不住地发抖,铺天盖地的恐慌死死钳住他。他睁大双眼望着地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满地刺目的红,晃得他脑袋阵阵发晕。
怎么会……
他只是想泄愤,只是想让宋玉京也尝尝自己受过的苦楚,从未想过要闹出人命。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钻入鼻腔,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墙根,牙齿打颤,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布料都被捏出褶皱。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目光涣散,不停摇头,“我没有想杀他……不该这样的……”
四下寂静,唯有地上血液还在缓缓漫开。
一旦此事败露,宋家绝不会放过他。私用巫蛊,戕害家主之子,等待他的只会是最惨烈的下场。
一想到这里,无边的恐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撑着墙壁,手脚发软地挣扎着站起身,目光还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地上的宋玉京。每看一眼,心口便狠狠抽痛一下。
就在他转身打算夺门而逃的刹那,脚步一顿。
不行!
就这样一走了之,待事情暴露,他很快就会被追上,如果被追上的话……他不敢再想,浑身战栗,目光落回地上宋玉京毫无生气的躯体。
只要尸体不在宋家,短时间之内,便没人知道宋玉京已经死了,只会认为他是失踪,到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只会在找宋玉京身上。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他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压下滔天的恐惧,踉跄着重新折回尸体旁边。满地的鲜血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蹲下身,指尖碰及宋玉京冰冷的肌肤,浑身一阵哆嗦。
不敢多细看,他扯过一旁落在地上的厚毡毯,费力铺开,哆嗦着手将宋玉京的躯体裹在毡布之中。少年气力有限,拖拽的时候步履踉跄,胳膊绷得发酸,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一同栽倒在血泊里。
鲜血浸透毡料,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楼邬使出力气,一点点拖着裹好的人,随眼一瞥瞥到了先前掉落在地的布偶。
经过先前的那一番缠斗,布偶早已泥泞不堪,孤零零的躺在角落,虽然它没有五官,但是不知怎么的楼邬却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可怜。
片刻,楼邬捡起布偶揣在身上继续拖着尸身,他避开主院灯火,专挑偏僻少人的后巷、夹道往府后角门挪去。
偌大一座宋府,沉沉笼罩在夜幕之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楼邬终于挪到府后的角门。万幸今夜值守此处的下人不知去了何处,角门也只是虚掩。
他用肩膀顶开木门,外面是僻静的深巷,很少有人出这里路过,他把尸体拖出放在了先才准备好的狭窄板车上。
他知道一条不用经过城门就通往城外的野路,每次被宋玉京派人追打,他都会从这里逃去城外躲避,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不多想,楼邬支手推起板车,刚走出几步便隐约听到身后的宋家传来骚动。
楼邬心头一跳,慌忙回头望了一眼宋府的方向。
夜色浓重,只隐约看见府内有几缕烟火微光。
他以为他们还会过些时候才会发现宋玉京不见了,没想到这么快。
楼邬惊魂未定,咬紧牙关,加大手上力气,一刻也不敢耽搁,不要命似的推着板车沿着巷子跑。
身后的宋府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路至半途,楼邬已是大汗淋漓,往日早已熟悉千百遍的路今日却变得格外漫长。
然而他却一刻也不敢停歇,直至夜色未退,星月浅淡,终于顺着野路抵达了城外。
以防万一,楼邬推着板车多跑了一截,终于在一片荒僻深草处停下。
一路上的心惊胆战和崎岖奔走早已让他身心疲惫,停下板车后他便无力地瘫倒在地,四肢酸胀肿痛,呼吸艰难。
楼邬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天空堪堪缓到了鱼肚白,力气才渐渐恢复一星半点。
他撑着板车支起发软的身体,鲜血透过毡料再次刺入眼帘,瞬时一股恶心在体内直充而上,他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直到此时,楼邬还是不敢相信他竟杀了人!
他竟杀死宋玉京!
这么年欺辱他的人亲手死在他的手上,他竟一丝喜悦也无,有的只是满腔的恐惧、悲凉。
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选,唯有逃亡一条。
他把宋玉京的尸身藏进深草之后,独自踏上了桐城之外的苍茫大道,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他这一生注定是罪恶的。
三个月后,仙阳城外,路边茶摊。
此时城外行人不多,来喝茶的也寥寥无几,茶摊上只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两个人。
两人端起茶碗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天,其中一人像是想起了一件大事,一脸神秘地转换了话题。
“你晓得桐城的宋家吗?”
“没听过。”另一人摇摇头。
“三个月前……”那人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桐城的宋家被灭门了。”
“啊!”另一人震惊出声,被茶摊摊主盯了一眼后小声道:“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亲戚就住在桐城,他是亲眼瞧见的,宋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那血都流到大街上了。”
“谁干的?”
那人摇摇头,揣测道:“我看呐,八成是仇家寻仇。”
“都灭门了,那得是血海深仇啊!”
“太惨了。”
“谁说不是呢。”
两人纷纷摇头叹息,捧着茶碗唏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