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邬一直在等。
可直到他被放出去,也没有任何有关宋玉京出事的消息传出,即便布偶被扎成了刺猬,宋玉京也仍旧生龙活虎。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楼邬拿出纸张重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他确定没有做错。
“难道是步骤不全?”
这么想着,他寻着机会又一次进到了密室。
他找到那本书来回翻了翻,什么都没有,书里的内容也并非与之相关,接着又不可置信地一连翻了好几本书,皆是如此。
他不明白。
分明一切都是按照步骤进行的,为什么宋玉京没有反应!为什么宋玉京还好好的!
假的!
都是假的!!
楼邬瞪着手里的布偶,手指渐渐收紧,布偶在他手里扭曲、变形,最后被蛮横地抛向别处,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片刻,怒火渐熄,只剩下无可奈何。
楼邬重新把书本放归原位,记载的巫蛊之术的纸张也一并塞了回去,做好一切,便要出密室。
就在他转身之际,背后也就是密室深处传来一阵撞击声。
楼邬惊恐回身,谨慎望着密室深处。
里面仍旧黑不见底。
起先只是不连续的轻微的碰撞,越到后面,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响声也越来越大,感觉像是有什么要冲出来了一般。
霎时,几缕蓝光闪现,伴随着诡异的撞击,整个密室变得光怪陆离。
“谁啊?”楼邬停在原地,试探着开口。
无人回应,只有撞击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那里吗?”楼邬咽了口口水,把火折子吹得更燃,小心翼翼挪动步子朝着声音源头靠近。
从书架之中穿过,随着光线转弯,楼邬陡然瞪大了眼睛。
一个冒着蓝光的盒子竟在桌子上又蹦又跳,简直奇观。
楼邬眉头上下一扬,心想莫不是是盒子成精了,转眼一瞥,刚才被他随手一扔的布偶也在盒子旁边。
他谨慎着上前拿起布偶,哪知面前的盒子蹦跶得更狠了,缝隙里透出的蓝光也越来越多。
直觉告诉他,盒子里有东西。
于是在好奇心驱使下,楼邬打开了盒子的卡扣,就在一刹那,刺眼的蓝光喷涌而出,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向四周散开,楼邬甚至还没看清里面的东西就被蓝光淹没,不省人事。
待他恍惚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看着地上空荡荡的盒子,楼邬自觉闯了祸,连忙爬起身把盒子扣好卡扣放回原位,捡起掉落的布偶慌张地逃出了密室。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踏进过书房,有时经过宋文千的院子还要绕道而行,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时时提心吊胆。
“咚咚咚!”
“楼邬,快出来。”
楼邬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的一颤。
那是宋玉京身边贴身小厮的声音。
他缓缓拉开门,镇定地看着眼前人,“怎么了?”
小厮一脸好事将近的样子道:“少主叫你过去。”
楼邬一颗心悬在半空,小心翼翼道:“有说是……什么事吗?”
小厮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说完,拉着楼邬就走,完全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少主,人我带来了。”
只见宋玉京手里正不停擦拭着一把半身长的长弓。
宋玉京眼睛都没动一下,冷不丁开口:“过去站好。”
楼邬愣怔片刻,反应过来是在叫他,顿时心底一凉。
这是要他过去当靶子。
“聋了!少主叫你过去站好!”说着,小厮蛮横地推了楼邬一把。
许是怕他不老实,一旁几人把他死死摁住,楼邬只能认命般看着锐利的箭头对着自己。
“把这个放上去。”宋玉京道。
随后,楼邬头上便多了一个苹果。
宋玉京缓缓拉开弓搭上箭,眼睛像盯着猎物一般直直地盯着前方。
弓弦扩张,蓄势待发。
楼邬死死盯着箭矢,全身冰凉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只一刹那,箭声呼啸,他闭上双眼。
第一箭,擦着楼邬的脸射过,顷刻间,脸上就多了道血痕。
心没来得及落下,第二箭又射出,另一边脸也多了道血痕。
紧接着,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几箭下来,苹果四分五裂,他脸上、身上都是口子,看着骇人的很。
宋玉京瞥了一眼对面失魂落魄的人,心满意足,把弓递给婢女后便昂首离开了。
刚才的心惊胆战早已耗尽了楼邬全部力气,他无力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在想,宋玉京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他内心咆哮,宋玉京为什么还不去死?!
深夜,楼邬早已平静,只是脸色阴翳得可怕。
他掏出藏起来的布偶,撒气一般把绣花针一针一针刺入它的身体。
他知道没用,可是内心愤恨无从宣泄,便只有暗地里对着宋玉京的布偶折磨。
去死!
去死!!
去死!!!
“呃——啊——!!!”
“手……我的手?!”
宋玉京哀嚎一声,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手掌像是被什么生生扎穿,让人疼痛难忍,可摊开掌心,里面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对此走出反应,刺痛又蔓延至腿部以及全身。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席卷宋玉京全身,他咬着牙,身体不自主地在床上翻滚、扭曲。
贴身小厮听见响动进门,看到此番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扑倒床边,急声道:“少主!少主你、你这是怎么了?”
宋玉京面部扭曲,有气无力道:“……好疼……”
“疼?那里疼?”
“……有、有针扎我……”
“针?!”小厮慌慌张张查看宋玉京身上还有床上,“哪里有针?少主没有针啊?”
“……我好疼……快去给我找大夫……!”宋玉京疼得翻到床的另一边,嘴里是不停的哀嚎。
“我、我这就去找大夫……少主你坚持住!”
小厮慌慌张张、连走带跑地出了府。
天刚微亮,晨雾未退。
楼邬一早就被薅起来打扫院子,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婢女。
两个女俾把活全部扔给楼邬之后,便一直坐在一边闲聊。
“少主房里怎么了?一大早就有人进进出出的。”
“我听说啊……”
楼邬扫地的动作慢下来,竖起耳朵。
那声音放小继续道:“昨天夜里少主突发奇病,全身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难忍,于是连夜请了大夫来瞧,这一瞧就瞧到了现在。”
“啊~大夫也瞧不出来吗?”
对面摇了摇头,“反正挺邪门的。”
后面的话楼邬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宋玉京”“被针扎了”。
他放下扫帚,在俩女俾疑惑地目光中跑走了,他想确认一些事。
很快,他便跑到宋玉京院子外围的隐秘处,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大夫和仆人,心中更加雀跃。
布偶!一定是布偶显灵了!
于是当晚就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再一次对布偶施针,宋玉京房里果不出所料的传出了噩耗。
楼邬大喜,全身血液再次沸腾,他终于可以让宋玉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了。
后来,楼邬把白日里挨的打、受的气全部都在晚上发泄出来,白天他受罪,那么晚上就要让宋玉京加倍偿还。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大夫也请了一个又一个,可宋玉京的病只重不轻,家主不在府中,家主夫人万般焦灼,最后请了城里有名的道士来府中驱邪。
“天灵灵,地灵灵,
天地有敕,万法分明。
阴阳各归,毋得相侵。
符令所至,邪祟速出。
急急如律令!”
道士手持桃木剑和黄符,绕着宋玉京踏步念诵,香烛火光摇曳,黄符在烛火中燃起点点火星,灰烬簌簌落在地面。
家主夫人立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目光死死落在轮椅上萎靡不振的宋玉京身上。
楼邬也同都有仆人一样来院中待命,只见黄符成灰烬的一刹那,一股黑烟从宋玉京脑门冒出,瞬即又消失不见。
那道士见状大喝一声“邪祟哪里跑!”随即掏出一黑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那道士装模作样唬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只有站在人群之中的楼邬暗暗嗤笑。
如果真有邪祟的话,那么邪祟便是他本人。
很快楼邬便笑不出来了,周围人群颤动纷纷两旁挪动,只留楼邬一人愣在原地。
原来是原先还在疯狂转动的指针突然停止不动,正直直地指着楼邬所在的方向,等他反应过来想挪动位置已经晚了。
“果真是他。”
“我就说他是邪祟吧。”
“快离他远些……”
“好可怕,快收了他吧。”
……
所有眼睛都盯着他。
家主夫人眼睛猩红,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宋玉京也怒目圆睁,手掌死死握住把手,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道士拿着罗盘缓缓朝着指针的方向走去,眼看着越走越近,楼邬一颗心悬在半空,手指不由地攥紧衣角。
就算真有邪祟那也是那个布偶,可他并未将布偶带在身上,一定是那罗盘有问题,他面色不变,强忍着镇定。
只见那道士走到楼邬近旁,围着他绕了一圈,看看他再看看罗盘,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响亮道:“我知道祟气源头在何处了。”
“祟气源头就在——”说着道士伸出手臂直直地像楼邬的方向指去,“这人身后的槐树之上。”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全都移向院子角落里的老槐树。
此时,罗盘里的指针又开始疯狂转动,最后直直指向老槐树,道士只身走到槐树底下,对着树又是贴黄符又是念咒语,一顿操作之后,老槐树竟冒出了几丝黑烟。
“又冒黑烟了!”
“真是这棵槐树在作祟。”
“槐树成精了!”
“快拔了吧!”
……
楼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庆幸的同时内心感叹起假道士故弄玄虚的本事之高,竟让他逃过一劫。
一旁还有些不可置信地家主夫人上前道:“这槐树种进来有些年头了……一棵树怎的招惹邪祟呢?”
道士一本正经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槐树又名鬼木,乃是鬼树。月上柳梢,槐下聚鬼。此树天生属阴,最擅招阴聚煞,最为忌讳种在正对大门、窗前之处,极易挡阳、压运、招惹邪祟。”
“这棵槐树,正对着令郎的卧房窗户。长年累月下来,阴气越积越重,煞气浸屋,这才让邪祟有了可乘之机。”
家主夫人一听那还得了,赶忙叫人要拔了这老槐树,却被道士拦下,“夫人莫急。”
“树拔了,祟气还在。”
“那怎么办……我儿总不能被活生生疼死吧……”
“夫人有所不知,除祟乃是我的看家本领,城里凡有邪祟出没,我必除之。”说着,道士摸出一沓符纸,“其实这除祟并不难,只需将镇祟符贴满于槐树树干之上,把邪祟全都封印在里面,镇上七天七夜,用一把火烧毁槐树即可。”
“只是——”那道士话锋一转,“贫道这镇祟符非比寻常之物,这制作符纸的材料也非同寻常,自然,画成这镇祟符,要耗费的钱财可不少……”
轮椅之上,宋玉京蹙了蹙眉,但事关宋玉京安危,家主夫人也顾不上许多,让道士要多少只管提,钱不是问题。
早已退到角落的楼邬看了许久,心道这道士真本事没有多少,招摇撞骗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他决心配合他们玩玩。
于是整整七日里,楼邬都没在再动过手,宋玉京平安无事的度过了七天,精神头都好了大半,所有人都以为是镇祟符起作用了,纷纷感叹道士的法力高强。
七日之后,火烧槐树。
看着老槐树变为灰烬,楼邬按捺不住勾起嘴角。
当晚,宋玉京房中再次传来痛苦的嚎叫。
楼邬抱着布偶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
一直到现在,他的笑意就没停过。
很解气!
很快活!
慢慢的,他觉得有些累了。
他想起了阿娘唱童谣哄他睡,他也学着记忆中的阿娘的样子,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掌心亲拍身侧的布偶,嘴里轻声呢喃:
“……暖阳小院鸟儿叫,竹篱那年花正茂。板凳排排檐下靠,阿爷摇扇哼童谣……家迢迢啊路遥遥,我的小纸鸢他不见了……”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有规律的呼吸声。
本章楼邬口中哼唱的歌谣,节选自作品《忘忧谣》(东汉童谣),仅用于烘托剧情氛围,歌词版权归原作词者所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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