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疾驰在夜色中,车内安静得只剩车身划破气流的风声。
时韫微微侧头端详着对方的神态,还算平和。
时韫的视线被捕捉,对方昂首示意他看向挡风玻璃下的仪表台。
仪表台上静静躺着一只华美的烤漆木盒,表面嵌着四叶金属徽,映着霓虹灯的光。
那枚四叶徽时韫认得,他拿起木盒打开后,里面果然是一枚来自百达翡丽的腕表。
流光溢彩的珐琅表盘静静躺在时韫的掌心,他却心不在焉地问道:“另一枚呢?”
陈絮远没有回复,片刻后,他停了车,在湿地旁的路边。
他推门下车,在副驾门前等着时韫。
时韫站在夜深人静的绿地步道上,湿润的新鲜空气驱散了酒意带来的微醺感。
时韫看见他拿出另一只原木盒,是时韫上午见过的那只。
陈絮远笑着道:“你想要这只无名的表,还是这块百达翡丽。”
时韫向那只原木盒探出手,“怎么会无名,你不是在上面刻了很多东西吗?”
陈絮远接住他的手,目光定定与他对视,“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刻的吗?”
“是高二,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在瑞士参加比赛的时候。”
陈絮远每说一句便朝他靠近一步,直到他靠在车门上。
他突然回想起小李说的学生才会送的礼物。
七年了,那枚腕表不曾缠在任何人的手腕上。
陈絮远眼神柔和,嘴角微扬,语气是轻快的,“这只表对今天的我来说,送出去都有点不合身份了,所以才有了另一枚。”
“时韫,我能请你收下它们吗。”陈絮远认真得像在送出一枚婚戒。
那瞬间,时韫的心跳还是失序了,虽然他已预料到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只需微微抬头,便能贴在对方的额头上。
他真的那么做了,额前传来温热触感,他嗓音轻颤道:“我……”
他话音未落,下一秒,陈絮远吻了上来,他眼中只剩下对方轻轻阖起的双睫在簌簌颤动。
陈絮远温热的唇瓣轻轻贴着他,带着诚挚的爱意,诉说时光辗转。
时韫忽然间很想哭,他们的吻是以时韫的一颗热泪结束的。
陈絮远放开他,抬手捧起他的脸,“怎么哭了?”
时韫呼吸乱了调,“我……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他兜兜转转回避了七年爱他的人,究竟是在惩罚谁。
这份自责剖白得陈絮远的心疼无处可藏,他料想到向时韫表白心迹一定绕不开这个心结,但这段时间的相处里,一个比七年前生动不少的时韫还是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将时韫揽进怀里,时韫便埋在他肩头。
“我们不要错过现在。”陈絮远声音放得很轻,顺着柔缓的晚风飘进时韫耳中。
“哥哥,”时韫贴在他耳畔,带着鼻音道。
“嗯?”
“我爱你。”
晚风裹住这迟来的告白,他们停滞不前的少年时光,终于被拧上了发条。
回应时韫的是陈絮远的吻,不似之前失而复得的轻触,带着震颤翻涌的心绪。良久分开,两人呼吸微乱。
夜色更深,时韫还陷在陈絮远怀里舍不得放开他。
陈絮远看着怀中人的发顶,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陈絮远低声哄道:“还回去吗?”
时韫闷闷应他。
陈絮远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上学的时候?”
时韫微微抬头,声音终于恢复清亮,带着责怪道:“你别带我回忆这种破坏气氛的事。”
删去那七年的空白,他们也曾有莽撞而青涩的开端。
或许时韫的心跳早就为这个人牵动了,只不过原因不同,那时大概是被气的。
陈絮远由母亲带着入住时家时,二人并不相熟,甚至有些摩擦。
有两位在读高中生的时家六点便醒了,夏末的阳光把整栋房子浸得透亮,暖融融铺开来,裹着已然准备出发的时韫。
他在六点半便收拾妥当,坐在玄关的换鞋柜上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
时间从六点半跳到六点五十,他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忍不住皱了皱眉,有点懊悔自己居然真的等在这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茗茉带着满脸歉意,快步来到时韫面前。
“不好意思小韫,你先走吧,这小子实在是起不来。”
时韫压下心头那点郁恼,淡淡点头,起身顺手将手机放在玄关柜上,和她道了别,便拎着书包出门了。
陈茗茉也换了鞋,跟着一路送他到院门口。
“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时韫很想说她不必替那家伙道歉,可最后开口时只说了:“没关系的,您快回去吧。”
陈茗茉目送了他十几米远,转身回到屋内,推开陈絮远在一楼的房门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态。
她深吸一口气:“小兔崽子,快点滚起来!”
窗外树上的几只麻雀被这一道平地炸起的惊雷吓得四散而飞,陈絮远却丝毫不受其扰。
陈茗茉愠怒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撤销了他对被子的使用权。
看着自家懒蛋儿子为多睡一会儿提前穿好的校服,陈茗茉无奈扶额。
仍未睁眼的陈絮远伸手试图拉回霸权手中的薄被,试探性地扯了两下,感受到陈茗茉不由分说的手劲后,非常识大体地迅速起身滚去了洗漱间。
陈茗茉倚在洗漱间门框上余怒未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和小韫一起去上学吗?”
陈絮远含着牙刷,含混不清道:“我没发表过意见啊,你们俩说好的吧。”
陈茗茉气势不减,“没意见不就是同意吗!”
七点整,陈絮远换完鞋准备出门,看到玄关柜上的手机,认出是时韫的,他思忖几秒,将手机带上了。
陈絮远骑车到校门口时,正巧看到了刚进校门的时韫,他抓紧时间停了车,追上已经走了一段的时韫。
时韫是步行上学的,一中这片分校区离他们家别墅区很近。他随人流不疾不徐地向教学楼走去,右肩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时韫回头,是那个赖床的混蛋。
混蛋斟酌着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半晌憋出一句:“你跟我来。”
他拉起时韫的手腕,把人带到实验楼前小花园的角落,掏出校服口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看清那个东西后时韫愣住了。
陈絮远提醒他,“你的手机。”
时韫:“我知道这是我的手机……”
陈絮远解释:“你落玄关柜子上了,我帮你带来。”
时韫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问号。
高中不让带手机,这不是我国特色文化吗?
时韫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你没在国内上过学吗——”
“汪!汪汪!”
僻静的角落里,突如其来的狗吠声将二人吓了一跳。
陈絮远像是预料到什么,先他一步找到声源,只见一人牵着一条泰迪犬,正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行径。
未见其人,先闻犬吠——六中十大风云人物之一遛狗主任姜咏明,陈絮远的前教导主任。
两校融合怎么给他调到一中校区了?!
行了,这下也不是什么前教导主任了,陈絮远绝望想道。
他反应极快,带着时韫拔腿就跑。
“陈絮远你站住!”
陈絮远艰难刹住脚步,认命般回了头。
他不确定姜咏明到底看到了多少。
姜咏明以审犯人的眼光打量着他,带着点华北口音道:“手机交出来,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汪汪!”泰迪也异常狗腿地跟着冲陈絮远叫。
陈絮远装傻:“什么手机?”
只要他咬死不认,姜咏明也没办法——
“哼,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
姜咏明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怼到陈絮远眼前。照片里赫然是陈絮远正手拿一部手机,清晰到可以做代言海报。
陈絮远:“……”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油然而生,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泰迪又凑上前,冲着陈絮远的裤腿叫,似乎在非常得意地让他乖乖就范。
靠,他真是低估这条蠢狗了,一路上都不叫,等姜咏明拍完照才叫。
姜咏明也不着急把狗拉回来,他知道陈絮远这小子压根不怕狗,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等着陈絮远交手机。
“老师,”一旁站了许久的时韫弱弱开口,“其实那是我的手机,我不是故意带来的。”
姜咏明端详了他一阵,语气比刚才柔和不少:“你是时韫?”
时韫有些诧异:“您认得我?”
姜咏明和蔼笑着:“一中荣誉墙上贴的都是你,想不认识都难呐。”
接着语气一转:“你不用帮他打掩护,不管什么理由,智能电子产品不进校园这是规定,必须没收,让家长来跟我拿。”
“拿来!”
陈絮远没动,姜咏明直接上手从他口袋中掏出来,牵着狗潇洒离去了。
只剩时韫在原地无力地朝姜咏明的背影伸出手,“老师——”
真叫住姜咏明他又能说什么,说是陈絮远自作主张帮他把手机带来的,自己无主观过错吗。
想到这,时韫又泄气般放下手,转头以埋怨的眼神瞪着陈絮远。
杀伤力为零,但让对方十分愧疚,主动揽责说一定会去解释清楚帮他把手机要回来。
时韫看在陈茗茉的面子上,顾及到以后还要一起生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场乌龙下来,等他们赶到教室,早就迟到了。所幸两校刚融合,校规校纪查得松,二人没被扣分。
一上午连带早读课到第二节课,时韫一句话也没跟陈絮远说过。其实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话可说,当了三天同桌,对话次数屈指可数。
不知是不是陈絮远心虚,感觉今天和以往不同——以前是单纯没话说,今天是时韫根本不想理他。
这氛围实在不好受,第二节课一下,陈絮远就趁大课间溜到了姜咏明的办公室。
“报告。”
姜咏明抬了下眼皮,“进。”
他这周刚调来,办公室里堆满了待整理的文件。
还不等陈絮远开口,姜咏明便塞给他一摞文件:“放到最顶上的格子里。”
陈絮远扫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砖头本,发现最上面的文件夹封皮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
姜咏明冷笑:“你的违纪记录。”
陈絮远脸不红心不跳回道:“嗐,这有什么好纪念的呀,我帮您扔了吧。”
“它在,你人在,它不在,你也给我滚蛋!”
陈絮远识时务地放好文件,然后凑到姜咏明身边,奉承道:“姜主任,姜老师,老姜——”
姜咏明斜睨着他,示意有屁快放。
“我来是有一件正事。”
“嗯。”
“就今天早上那个手机——”
“嗯?!”
姜咏明吹胡子瞪眼,看起来马上就要发作了。
陈絮远赶忙加快语速稳住他:“那真不是我的!是时韫的,他也没想带手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帮他带过来的。”
姜咏明的眼神半信半疑。
“真的!就你拍照那会儿,他义正言辞拒绝我呢。”
“老姜,”陈絮远用真挚的目光看着他,就差像朱毛会师一样握起他的手了,“你真不能不给,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我和时韫之间根本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姜咏明:“?”怎么个不普通法?
“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姜咏明:“???”
姜咏明暴起,对着陈絮远劈头盖脸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陈絮远连忙解释:“我妈没骗你,我妈和时韫他爸谈恋爱了,我们真快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姜咏明在六中待了几十年,陈絮远以前一直住在六中附近,后来又在六中上学,几乎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他自然也知道陈絮远家的情况,也认识陈茗茉。
姜咏明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这陈丫头……这么大的事也没说过。”
“对啊老姜!你说你要是不给我手机,到时候时韫和他爸告一状,多影响家庭和睦啊,俗话说家和才能万事兴……”
姜咏明不耐烦地剜他一眼:“行了,你给我闭嘴。信你一回。”
他拿出时韫的手机,陈絮远正要伸手去接,他却又撤了回去。
“拿你的手机来换。”
陈絮远沉默半晌,低下头诚恳道:“对不起,我骗您了,其实这就是我的手机。”
好么,家和万事兴没有自己的手机重要。
大课间还剩一半时,陈絮远回到了教室。
时韫正坐着刷题,头顶突然有一片阴影投下。
他抬起头,看见了双手背后,嬉皮笑脸的陈絮远。
时韫向他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拿来。
片刻后,他手里多出了一瓶AD钙奶。
时韫:“……”
他盯着AD钙看了两秒,放在桌上,再次伸出了手。
这次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
时韫不耐烦地催促道:“手机给我。”
“啊?”陈絮远故作诧异,扭捏道,“我们还没熟到这个地步吧?”
时韫这回是真忍不了了,拍案而起。
“把我的手机还我!不然我找陈阿姨去问主任要!”
这回陈絮远是真怂了,边讨饶边将手放在他肩上,把他轻轻往座位上按。
“哎别别,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叔叔和我妈安排咱俩见面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当时其实特别想叫哥哥,但碍于我那时看起来比较冷漠,你不好意思——”
“说到这你真该好好了解一下真实的我,我其实是一个外表高冷但内心火热的人。”
时韫:“……”
陈絮远还没说完:“总之,是哥哥错了,以后我拿你当亲弟弟行不,求你别告诉陈女士。”
时韫被他这厚颜无耻的混不吝情态噎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那我的手机呢?”
“唉,姜主任坚信那就是我的手机,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动了他,最终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时韫抱臂看着他,“别卖关子。”
“他说只要下回考试我数学能考100就把手机给我。”
时韫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现在能考多少分?”
对方神秘一笑,并未接话。
一旁过道上,班长十分应景地发着开学测验的数学试卷。
先是时韫的,她拿着卷子惊讶道:“150啊!你还真不愧是文科生的传说!”
时韫习以为常地接过卷子和她道谢。
班长说着不客气,转头将陈絮远的卷子放在了桌上。
时韫探头看去——一个鲜红的“76”刺目地躺在分数栏上。
陈絮远也对此习以为常。
时韫内心有些抓狂,虽说从“70”多提到“100”也没有那么高难度,但关键在于这次开学测验的题真的非常简单,这“76”多少掺点水分,不是时韫以己度人,这是大家的普遍反馈。
他感到一阵无力:“你上回期末考多少?”
陈絮远笑意盈盈回道:“还可以,目标的一半吧。”
时韫顿时觉得不如重新买一部手机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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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要的是这块金表还是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