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把一块咬胶塞进岑野嘴里,告诉她,疼就咬,别动肩。
岑野盯着头顶的工作灯。灯罩里有一只死虫,仍和上次来时待在同一个地方。她记得自己曾经让沈照清一清,沈照说没空。如今她换了一张脸,那只虫还在。
“先验人。”沈照说。
她将合同纸条压在读片器下。签约时留存的连续应答摘要亮起,等着与眼前的人比对。
沈照把测试线接到岑野耳后,让她跟着灯光移动眼睛,又在她掌心依次点压。屏幕上的两条曲线逐渐靠近,最后出现通过标记。
沈照看了许久,才将打钉枪放到身后的架子上。
“你故意把受益人填我。”
岑野吐出咬胶:“我回来拿钱,没打算让你领赔偿。”
“差一点。”
沈照没等她接话,重新把咬胶塞了回去。
肩部驱动已经过载断开,攀爬又撕伤了连接处。沈照将浮肿的皮肤边缘剪开。
沈照切开皮肤,露出连接件。她没有修复高级驱动的设备,只能把损伤区域固定,让右臂恢复有限活动。岑野咬着胶,额角不断有汗滑下去,直到工具退出,才松开牙。
“这也叫顶级身体?”她喘着气问。
“顶级身体原本不需要本人手动控制每一次发力。你没权限开协调程序,硬拽,当然坏。”
“那就把增幅关了。”
沈照抬眼看她,确认不是气话,才把基础输出调低。那种让岑野始终觉得脚底发飘的轻盈感消失了,肩膀依然疼,手却终于能按照她想要的幅度慢慢抬起来。
随后轮到颈后的信标。
它藏在维护接口旁,一块指甲大小的薄片。沈照先给接口接上旁路,再剪断回传触点,将薄片完整取出,丢进屏蔽盒。岑野耳后持续的热感终于停了。
“能出去了?”
“近处的维护站收不到你的主动信号。街上那些摄像头,还认得你的脸。”
沈照替她清理脸上的封伤胶,重新贴了一层带纹理的医用面皮。眉骨被遮掉一部分,鼻梁变宽,旧痣也盖住了。靠近看能发现边缘,隔着帽子和口罩,却不再能一眼认出闻鸢。
岑野坐起来,喝了一口温水。水带着杯子里洗不净的茶味。她捧住杯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沈照把检测结果挪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
基础维护授权,凌晨一点到期。届时循环泵进入保管模式,运动系统冻结,体温降低。脑部供养仍在,但她会被固定在这具身体里,等合法维护方接走。
“能换一个身体吗?”
“要连续桥。我的设备能修接口,不能转移意识。”
“回陆隼那里?”
沈照看着她。
岑野放下杯子。转移室还有那个灰衣女人,也许正等着她回去。
“如果把维护泵改成独立控制呢?”她问。
沈照在图纸上圈出颈椎下方的一个部件。“需要维护桥。让基础泵和温控从这边走,不经过厂家授权。你这型号接口很少见,我手里的接不上。”
岑野望向墙钟。已经过了十点。
沈照翻出一份旧维修清单。她最近替一家承包商修过生命维持设备,清单上有相同系列的部件,原本用于高阶工业躯体。采购被取消,整批设备今天移交回收。
“我能问运货的人。”她说,“但你得先告诉我,从转移开始,发生过什么。”
岑野把能记得的过程说了一遍。说到货梯,她停了一下,沈照抬头等着。她便把叶秋也说了,把自己怎样借那张脸让人开门、怎样在通告亮起时盯住那个举报按钮,都说了。
沈照听完,问她有没有把清洁工的名字留在联网设备里。
“没有。”
“暂时别找她。你一联系,她更难说清楚。”
岑野点头,将清退记录片和配套读片夹放到桌上。沈照插上供电,打开封面。她没试着解密,先调出岑野那张收据,把两份材料的时间栏并排摆着。
清退任务在合同生效前已经建立。任务摘要的缓存里,还附着一份身份注销申请。申请人的名义是代班服务方,计划生效条件为进入指定备用躯体。
岑野用手指压住自己的名字。
她当时还在讨论免责条款,对方已经填好了将她注销的表。
“能证明他们早就准备处理我。”她说。
“本地显示能证明有人这样写过。”沈照指着灰掉的验签标记,“要对外拿得出手,得读到原始交割签名。这东西和回收底座配套。你手里的小夹子,只能看任务壳。”
“回收车有?”
“通常有。现在听那边怎么说。”
沈照接通一□□立的旧电话,没用铺里的终端。她报出部件型号,听对面说了一阵,皱了皱眉,将话筒按在肩上。
“人在附近。要过来。”
“告诉他多少?”
“需要一只桥,钱得赊。”
岑野盯着自己仍在发抖的右手,把维修单拉到面前。
“沈照,我们把账先说清。”
维修师抬起头。
“你帮我保住它。以后维护从你这儿走。我给你看硬件资料,能拆的也让你拆。意识内容和私人记忆不能拿,身体不能转卖。”
“你现在连它的所有权都没有。”
“那就先写我承认欠你的部分。”
沈照把工具放下,想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纸质账册。她写维修费,写零件款,留出空白,最后在下面添了一行:技术资料限于双方同意的维修用途,不得以持续供能为由追加条件。
岑野看完,按住纸页。
“这句你替我加?”
“免得以后吵。”
她用左手签名。笔画歪得厉害,沈照把纸向自己拉近,又在旁边签了名字。
后门传来敲击声。来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旧夹克,裤脚溅着泥,进门先看出口,再看地上的检修坑。他的左手指节变形,拎着工具箱时,小指始终伸不直。
“秦砺。”沈照介绍。
男人没跟岑野握手,目光在她包扎过的脸上停了停。
“桥有,在车上。车今晚去销毁站,不能单卖。”
“谁的车?”岑野问。
“衡躯的分包商。收了一批坏设备,顺路拉欠租回收体。现在封城,怕延误,司机急着清交割。”
他将货单摊在台上。沈照沿着型号找,确认其中一只维护桥接口相符,但无法保证完好。除了桥,车上还有交割底座和备用供能单元。
岑野看见货单的末尾列着“载荷未清”。
“什么意思?”
“里面还装着人。”秦砺说,“可能没找到接收身体,也可能在争租金。到了站再处理。”
沈照脸沉下来:“你以前也这么拉?”
秦砺把货单按住。“你找我问车。我把车告诉你。”
岑野看看他们,没有追问。她需要的是一条能够执行的路线。她把清退记录片推过去,问秦砺能不能读它。
“有底座就行。任务封套持有人有权验本单原始凭证,拿片子就能验,省得送错。”
“不用上网?”
“原始签名和附件就在片里。底座有本地验签模块,过后才批量回传。”他翻到货单背面,“你要偷读,得在回传前把存储留在手上。”
岑野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我要那台车。”
秦砺抬眼:“你付得起?”
“你想要什么?”
他要车上的一组供能单元。沈照说太多,他没退价,指着自己的名字给她看。那辆车今晚的外包接驳人就是他。出事以后,他不能再接这家公司任何订单,押金也拿不回来。
“你就这么相信我们?”岑野问。
秦砺看向她露在袖口外的接口。
“我相信沈照能把东西修出来。你这具身体,我还真没在下城见过。”
岑野把货单拉到自己面前,逐行往下看。
“接驳之前,他们是不是得把**和设备分开称重?”
“得称。”
“载荷没有卸载,不能过高温消杀。”
秦砺点头:“单上写了人工复核。”
“那就按单子来。你申请改去旧称重站,那里能做人工交接。”
“那里没开门。”
沈照从墙上取下一串旧钥匙。她的铺子以前承包过那边的设备检修,公司的门锁换过,检修卷帘门没有。
秦砺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岑野。
“司机有枪。”
“所以让他下车签单。”岑野说,“我们不给他必须开枪的理由。”
旧称重站在废弃的空轨下面。车站搬走以后,剩下的轨道成了广告架,连着一整排不同颜色的假天空。今晚广告全部停播,闻鸢的黑白头像隔一段出现一次,照得地面积水一块亮、一块暗。
沈照打开检修门,先去配电箱检查备用电。岑野跟着秦砺走进称重棚。旧地磅还能亮,读数慢慢归零。她沿着车辆通道走了一遍,摸清侧面的操作台和卷帘门位置,又试了一下出口的挡车柱。
“只能拦轮子。”秦砺说,“真冲起来拦不住。”
“司机知道吗?”
“干这行的都知道。”
岑野放开挡车柱,绕到地磅侧面。能被司机看穿的东西,不能拿来拦车。
地磅旁有一个旧的检修坑,坑口架着钢板。岑野蹲下去,发现下面还能容人通过。沈照拿着应急灯过来,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从底下接管驻车制动。只能插机械检修口,远程锁不了。”
“要多久?”
“你让我摸到位置再说。”
秦砺把车款和底盘图调给她。沈照确认接口位置,带着工具下到坑里。岑野从旧仓库找出几只警示锥,把车轮需要停的位置标出来,再将岔路旁多余的灯关掉。
秦砺申请的人工复核已经通过。货车驶进称重棚时,他站在操作台边,手里夹着一叠纸。司机摇下车窗,先骂称重站怎么黑成这样,又问为什么不用主线的自动门。
“你单上有未清载荷。”秦砺说。
“看见了,车里装的,又不是我脑子里装的。主站签了收,我就走。”
“主站怕验收追责,退单了。人工站收,先确认封签。”
司机伸手拿走纸张,扫了一眼落款。岑野站在另一侧阴影里,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接口。她抬手指了指地面的停车标记。
“再往前一点,后轮要进线。”
司机照做。车底传来很轻的金属碰触声,随即被引擎的怠速盖住。
驾驶室另一边下来一个押运员,腰里有枪。他用手电照了一圈,在岑野脸上停了停。
“没见过你。”
“临时顶班。”
“牌。”
岑野抬起读片夹,让他看外壳上的清退标识。押运员皱眉,接过去翻了一下,显然认得这种用于专属躯体的交割件。他的目光从夹子移到她身上。
“上面的?”
岑野没回答,只指着货单上维护桥的型号:“这一件先验。退件接错型号,谁签谁赔。”
押运员将夹子还她,回头叫司机开货门。秦砺在旁边递过另一页纸,要求司机确认装载时的载荷状态,是否曾经启用过深度镇静。
司机不耐烦地熄了火,跳下来找笔。
后厢门打开,冷气落在岑野脚面。货厢两侧是设备架,中间固定着几张窄床。大部分床空着,床脚堆着卸下来的外壳;靠里有一张拉着遮帘,能看见帘子下面露出一只脚。
那只脚动了一下。
岑野的目光停住。
押运员催她:“验不验?别乱看。”
她踩上货厢,装作寻找型号。需要的维护桥放在透明周转盒里,夹在一组供能单元旁边。接口和沈照给她看的图相符,封签上却贴着报废标签。
“为什么报废?”
“保修期过了。”
“坏没坏?”
“坏了就写损毁。自己看。”
她把盒子转了半圈。外壳型号对,内侧却有翻修过的痕迹,只验标签,搬回去仍可能装不上。
岑野往门边挪,将读取口背向押运员,用自己身体的维护接口做本地匹配。绿灯亮起,她立刻断开接触。那一行高阶所属标记却比她收手更快,从侧面的重复显示栏闪了过去。
押运员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你什么型号?”
岑野僵了一瞬。
押运员盯着她护目镜下面的眉眼,另一只手移向腰间。
“把口罩摘了。”
称重台外,秦砺正在让司机补一处签名。沈照还在车底,岑野不知道她完成了没有。她能做的,只是把周转盒向外挪了挪,正好挡住押运员拔枪的方向。
“你先松开。”
“摘下来。”
岑野用右手去拉口罩,肩膀疼得一抽。押运员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岑野忽然将周转盒用左手往前推,砸向他下颌。他向后仰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却没松。枪已经拔出来,压在盒沿下。
岑野抓住旁边的货架,把身体向里一倒。两人一起撞在厢壁上,枪响了,震得她耳朵发闷。
弹孔就在她头旁。
外面响起司机的叫喊。岑野咬紧牙,卡住押运员手腕,拼命把枪口朝向上方。右臂使不上力,她只能用肩膀和体重压。他的膝盖顶中她腹部,岑野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手指险些松开。
帘子后传来一声尖叫。
随后,押运员的腿被什么绊住。他向旁边踉跄,岑野趁机将货架边的固定扣掰下来,扣在他腕带上,另一端绕过承重柱。那只从帘子里伸出来的脚迅速缩回去,帘下有人剧烈喘气。
秦砺爬进货厢,从背后压住押运员,拿走枪。整个过程很快,岑野却像已经喘了很久。她扶着货架站起来,胃里一阵阵翻腾。
“司机呢?”
“前轮锁住了,跑不了。沈照拿工具顶着他。”
“他有枪吗?”
“没有。这个才是押运。”
被扣住的人还在挣扎,秦砺把他的通讯器摘下来,关机装进屏蔽袋。岑野走向那张拉着帘子的床,伸手拨开一道缝。
床上是一个年轻女人,脖颈以下穿着固定衣,刚才伸脚绊人,已经耗光了力气。她的脸因为长期受压浮肿,嘴唇干得起皮。床头的标签写着欠租回收,意识载荷争议处理中。
“你叫什么?”岑野问。
女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砺。她把脚往被单里藏,眼睛里满是警惕。
“我们不收你。”岑野说。
秦砺在身后催:“拿东西走。他们失联就会有人查。”
岑野没有回头。她找到了固定衣的松解扣,但扣子封在透明锁盒里。旁边有紧急转运按钮,按下会在本地交割留下人工干预记录。
她问:“留在这儿,还是跟我们走?”
女人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岑野俯下身,终于听清。
“别送我回去。”
岑野按下了按钮。
床头亮起红灯,固定衣松开。货车驾驶室同时传出警报。秦砺低声骂了一句,岑野把女人扶起来,才发现她根本站不稳。
沈照从后门探头进来,扫了一眼情况,立刻拿过转运带。
“架上去,整张床推。她循环不好,别让她走。”
他们原本只打算搬零件。现在必须连这张床一起带走,秦砺的小车装不下。岑野看向货厢前部,又看向被秦砺看住的押运员。
“这车还剩多久回传?”
“到下一站联机就传。”秦砺说,“固定追踪一直在。”
“能拆?”
“得开前盖。拆了也只能开到下个路口,远端收不到信号会锁车。”
岑野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指向称重站另一侧的旧维修棚。那边有一段铺着轨槽的缓坡,能直接推转运床进去。
“先进去。车留着发信号。”
“你让他们来这里抓?”
“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现在上街,摄像头一路看着我们走。先把人藏好,车让他们自己开走。”
沈照抬眼看她,随后点头。
他们把设备和转运床推下车,藏进维修棚。岑野让秦砺摘走押运员腰上的备用束缚扣,反过来将人锁在货架上,钥匙放在司机脚边。司机靠着墙,脸色灰白,一直说自己只是送货。
岑野蹲到他面前,把货单摊开,指着“载荷未清”一栏。
“你来时有一个人。你走时,这里写清楚:她活着,被我们带走。别写成运输损耗。”
司机看她,又看一眼枪。
“签。”
他拿起笔,手抖得字都连在一起。秦砺给这张改过的交接单拍了照,将原件留给司机。沈照从坑里撤下对制动的机械锁,挡车柱降回地面。
岑野退进棚里,看着司机捡起钥匙,爬上驾驶室。他没有立刻替押运员解锁,先启动了车。回收车驶出称重站,尾灯映在积水里,很快消失在路口。
岑野记住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转身催沈照撤。
沈照掀开维修棚尽头的防尘布,露出从前搬运锅炉用的窄轨。轨道一直通向后面的设备巷,她来检查备用电时已经试过出口。秦砺将供能单元绑在转运床底下,沈照推床,岑野抱着维护桥和交割底座跟上。
床上的女人醒着,一路看那些从头顶过去的灯。
“陶麦。”她忽然说。
岑野转过头。
“我的名字。”
“记住了。”岑野说。
他们没有回维修铺。沈照在设备巷另一头有间放旧零件的仓房,墙壁厚,只有一道通向废管道区的门。她开灯后先检查陶麦的循环状态,给她接上保温毯,才腾出工作台,让岑野伏在上面。
维护桥拆开来,比岑野预想的小。沈照把报废封签剪掉,用外接供能单元做负载测试。灯光几次明灭,她盯着电流表,等指针稳定,才说能用。
离凌晨一点还剩一段时间,但沈照不肯再等。
“接上以后,厂家那套增强协调要完全隔开。你跑得不会比现在快,伤也不会马上好。基础泵由这个手动开关控制,每天都要检查。”
岑野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后颈。
“接。”
沈照关掉一部分感觉回路,手术期间,岑野听得见声音,却感觉不到手指在什么位置。她盯着墙面一条裂缝,缓慢数自己的呼吸。有一阵,呼吸忽然停了,她想转头,身体不肯动。
沈照说:“外接泵在换路。别挣。”
岑野没有挣,只是把那条裂缝一直看着。她从未觉得几秒钟可以这么长。等胸口再次起伏,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
维修结束,颈后多了一个很小的凸起,外面罩着旧金属壳。沈照将手动开关的位置教给她,又让她亲自关掉运动增幅,打开,再关掉,确认基础呼吸不会受影响。
一条授权警告仍在视野里闪,但它已经管不到刚刚改接的线路。
岑野撑起上身,慢慢坐直。她没有变得更强。右臂只能抬到胸口,肋侧一呼吸就疼,颈后那只便宜零件顶着衣领。
她摸了一下开关,第一次知道这具身体里有一处东西,只听她的。
秦砺拿过交割底座,把记录片插进去。沈照拆下回传模块,留下本地读取与验签。底座先核对封套,再逐项展开原始凭证,屏幕上出现一排绿色标记。
清退任务,注销申请,委托关联单。
同一条委托链,从送她进浴缸,一直连到回收她的头。
秦砺将整份原始数据导出,分存到空白片上。沈照保留一份,另一份递给岑野。岑野正要收起,屏幕角落又弹出一个附件。
接单来源核验。
“这里有交单影像。”秦砺说。
岑野看向屏幕。
画面里是一处普通中介柜台,背后的旧风扇不停转动。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坐在柜台前,将密封订单推过去。核验要求露脸,那人抬起头,把口罩拉到下巴。
岑野手里的数据片滑了一下。
她认得那张脸。不是通缉令上那张用旧了的租赁身体,也不是此刻包着绷带的闻鸢。
是恒温寄存仓里,她的原生身体。
画面中的人伸出左手,按住订单,不许柜台后的经办人立刻拿走。虎口那道月牙疤露在灯下,和静态保养照片上一模一样。岑野盯着那道疤,左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指定的人到了再开封。”影像里的女人说。
“哪一位?”柜台后有人问。
她把一张工单记录推过去。
“岑野。就要她。”
影像在这里结束。仓房里很静,只有陶麦床边的循环泵在响。
沈照先伸手,暂停了自动重播。“原生体能被别人使用。不能据这个就认定她是你。”
“我知道。”
岑野将数据片握紧,边角硌得掌心发白。为了赎回那具身体,她在冷却井里干活,认真核对每一笔保养费,把高得离谱的风险一条条写进合同。
那具身体早已离开了寄存仓。
她转头问秦砺:“抵押身体出库,谁能查运输记录?”
秦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出那只小指弯不下去的手,把屏幕上的时间截了下来。
“得找原来的收货人。”
“那就从收货人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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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登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