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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小时使用权

岑野的左膝停止工作时,雇主还欠她一百八十块。

她站在结算窗前,用右腿撑住身体,把左脚往地砖缝里抵了抵。视野右侧跳出镇痛续费通知,下面是一张笑得很齐整的脸。她闭上右眼,广告仍贴在黑暗里。

“扣的是设备损耗。”玻璃后面的女人说。

“设备是你们的。”

“使用人是你。”

女人把回执推到窗底,食指点着签字框。她的指甲颜色每天都换,今天是半透明的蓝,里面漂着小鱼。岑野不知道那是真有东西游,还是眼睛又接到了广告。她用指节敲了敲回执上的时间。

“卸载以后才做的损伤扫描。中间有人接过那具身体,你查交班记录。”

“我们只认终检。”

背后有人咳嗽。队伍转过走廊,几个工人还穿着厂里的重载躯体,肩膀太宽,站着时得侧身。他们等着卸下这些身体,换回自己租来的普通型号,赶夜班公交。结算窗迟迟不往下叫号,抱怨声开始往前传。

岑野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她不签,也不走。左膝的故障提示从黄色变成红色,她借柜台遮住腿,打开工作记录,找到冷却井里的最后一段影像。

“我下去之前,右手夹具就锁不上。调度让我先干,说工单晚点补。”她把影像拖到玻璃上,“这句在里面。你扣我设备钱,我就申请把整个工时退回去,你们找别人重新验收。”

女人终于抬眼。

工地已经封井。重开一次,花的钱远不止一百八十块。

“你们这些代班的,怎么都爱留录像。”

“怕记错。”

女人关掉影像,改了结算单。四百八十块到账时,岑野签了字,顺手把工时回执存进本地。这才扶着墙走出结算厅。

外面在下雨。

雨水从楼上冷却塔落下来,经过几层广告架,变成了温的。人行道中央干燥,棚沿垂着蓝光,行人扫一下腕上的账户才能进去。岑野绕到棚外。雨渗进裤腿,左膝里有什么轻轻响了一声。

她停下来,按住大腿侧面的机械释放扣。关节突然松脱,她差点跪下去,一只手及时撑在垃圾箱上。箱盖弹出收运付费码。

“没扔。”她说。

箱盖又合了回去。

过街天桥上,一面巨屏正在播闻鸢的讲话。最高执政官坐在浅色桌前,身后是一片真实的绿色植物。字幕从岑野头顶滑过:身体更新补贴即将覆盖更多劳动者。

那张脸每个下城人都认得。黑发,细长的眼睛,左眉末端有一点浅色的痣。岑野等交通灯的时候盯了一眼,主要在看字幕下面的补贴申请条件。前几行适用范围闪得很慢,排除条款却迅速滚了过去。

她已经申请过。她租用的型号停产了,不在补贴名录里。

沈照的维修铺夹在洗衣店和一间倒闭的感官影院之间。招牌坏了一半,剩下“照常营业”四个字,白天也亮着。门口蹲着个送货少年,用螺丝刀捅自己的脚踝,旁边放着两只保温箱。

“别往里戳。”岑野说。

“卡住了。”

“往外拔一点,再压脚跟。”

少年照做,脚掌猛地弹正,吓得骂了句脏话。岑野接住他抛过来的螺丝刀,掂了掂,还给他。

“下回先关驱动。”

“你也是来修的?”

岑野抬起那条已经不能弯的腿,跨过门槛。

“来买新的。”

沈照坐在灯下,正替一位老太太焊手指,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新的在隔壁,影院里有,闭眼挑。”

老太太笑了,手指一动,被沈照按住。岑野挑了张矮凳坐下,把湿外套搭在膝头。墙角有台关了网的旧电视,静音播放上城区的楼盘宣传。画面里,一家人赤脚走过阳台,阳光照在脚背上。

岑野拆开一管便宜的营养糊,挤了一口。草莓味太重,后面跟着粉笔一样的涩味。她把袋子折起来,等沈照忙完。

老太太走时反复握了几次手,付钱付得很慢。沈照没催,趁这工夫把岑野的裤脚卷了上去。

“又走冷却井?”

“回来才坏的。”

“我问你去没去。”

“去了。”

沈照把她膝侧的仿生皮扒开。翻修过三次的胶边黏在一起,揭开时拖出细丝。她右手戴着自制外骨骼,细小的金属关节随着指尖弯折,在岑野腿上投下一排影子。

“工作身体不是你的,疼就硬撑。换回来,残留的负荷反应还在,你这条腿又没那么大的扭矩。说了多少回,卸载后别跑。”

“结算窗快关了。”

“挣了多少?”

“四百八。”

沈照拈起一块碎掉的限位垫,放进钢盘。

岑野看着那块小东西:“它不会也四百八吧?”

“没那么贵。加上我的手才够。”

沈照取了一块旧垫片,开始打磨。岑野知道她不会收那么多,仍在账单弹出来时仔细看了一遍。修腿,清洗接口,替代皮肤胶。最后一项被沈照划掉了,说上次剩的。

“有个活。”岑野说。

砂轮声没停。

“陆隼介绍的。六个小时,八万。”

沈照停了砂轮,把口罩拉下来。

门外的送货少年正和客户争辩,反复说雨太大,车不能从收费棚下过。屋里只剩电视的散热声。

“什么活?”

“私人体检,替客户过适配期。不能查身体身份,不能保留感官录像。”

“八万买六个小时?”

“税后。佣金另付。”

沈照用沾着黑油的手背蹭了一下鼻梁:“你先看看他们买的是什么。”

岑野把合同投到工作台上。沈照滑过几页,停在意识损伤免责条款。灯光透过字,照着桌上卸下来的零件。

“空着。”

“陆隼说面签补。”

“赔偿上限呢?”

“也补。”

沈照把合同挥掉,重新低头修腿。

岑野将合同收回来:“原生体的赎回价又调了。保养费算进本金,下个结算周期重新计息。”

“你可以换个寄存商。”

“先还清才能提。”

“我可以借你一点。”

岑野捏扁了营养糊的空袋。她的原生身体在恒温仓里睡着,左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扶碎玻璃划的。那身体没有强化骨骼,也跑不了重载订单。她很久没有使用它,偶尔想起自己的脸,最先想起来的反而是那道疤。

抵押时,柜台告诉她,年轻身体估值高,借款成本低。她拿钱付了手术费,又租下一具能够工作的身体。往后每个月,原生体寄存费和工作体租金一起到期。

“差七万四。”她说。

沈照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岑野把袋子塞进垃圾桶,没看她:“我还没签。去见见,条件不行就回来。”

“你每次去见见,都已经算好拿钱以后干什么了。”

岑野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垫片装回去,沈照让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再走回来。第一次落脚,膝盖还在轻颤;第二次就顺了。岑野转了转脚踝,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皱钞票,压在工具盒底下。

沈照把钱抽出来,只留了一部分。

“合同原件。”她说。

岑野转头。

沈照从抽屉拿出一枚扁薄的读片器,边角磨得发白。“别往眼睛里存。人家让你禁录,你把自己脑袋留给人家当证据?签之前,打个校验码出来,放我这里。它不联网,也不会替你报警。回来自己拿。”

岑野接过来,塞进贴身口袋。

“你不是不管?”

“账还没清。”

出了维修铺,雨已经小了。她在棚外站了一阵,调出原生体的寄存画面。那是上次保养时的静态照片。照片里的女孩闭着眼,头发被剪得很短,左手掌心朝下,月牙疤露出一点边。

岑野放大价目,确认赎回尾款没有再变,关掉窗口,给陆隼回了消息。

见面。免责条款要改。

中介设在一座商场的设备层。往下是卖仿生皮肤的柜台,往上是付费空气走廊。岑野从消防梯爬上去,左膝没再响。陆隼隔着玻璃看见她,先指了指墙上的钟。

“客户赶时间。”

“那你少说两句。”

他打开门,嘴里正嚼一片提神胶。办公室里还有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坐得很直,膝上放着密封箱。她看了一眼岑野的鞋,随后看她耳后的转移接口。

“这是客户方的接引员。”陆隼说。

女人没有自我介绍。

岑野把合同放到桌上,先问意识损伤赔偿,再问返回条件。陆隼试图插话,被她按住纸角。

“六小时结束,是谁负责把我送回来?桥接失败怎么处理?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寄存费,谁付?”

灰衣女人从箱里取出一张硬卡,插进桌上的终端。空白条款逐项补全,返程由续桥公司的指定设施执行;当前身体维持原状,费用由雇主预付;发生身体损伤,由雇主承担,操作者不负设备赔偿责任。

最后一条,意识连续性保障,援引了另一个附件。

岑野点开附件。

陆隼揉了一下脸:“你每个字都要看?”

“你有别的活,先忙。”

附件很长。岑野把不认识的词标出来,一个一个问。灰衣女人起先回答得很快,后来开始看时间。岑野终于找到“不可恢复中断”一项,赔偿金将支付给受益人,受益人默认是债权登记方。

她把默认选项取消,填了沈照的线下收款号。

陆隼看见了,没说话。

“完成适配动作即可,”女人说,“不得尝试访问躯体身份库,不得主动联系客户亲属或商业伙伴。工作期间感官记录关闭,意识桥接审计仍然保留。”

“适配动作是什么?”

“行走,抓握,平衡。根据现场提示执行。”

“药物测试?”

“合同列明的维护药物之外,不给药。”

“战斗?”

“不在委托范围。”

岑野看着她。“那写上。”

女人加了进去。

一条一条改完,陆隼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定金八千到账,尾款七万二进入冻结托管。岑野核对托管方签章,又拿出读片器。女人伸手按住了终端边缘。

“禁止复制工作信息。”

“我留合同校验码,不带客户资料。你们不认合同?”

女人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松开手。

读片器吐出一条窄纸。岑野把它折好,塞进走廊里的离线投递箱,付了一笔同城骑手费,目的地写沈照的铺子。陆隼跟出来抽烟,看她把箱门按实。

“你这毛病迟早得罪人。”

“你给我找的活,八万。”她说,“我不留点东西,你今晚睡得着?”

陆隼没点火。他把烟夹在指间,过了一会儿才说:“适配评分是客户点名要的。我只转订单,没加价。”

“什么评分?”

“旧体适应,高故障容忍,低辅助运行。你以前那些工单。”

岑野原本以为客户只是在找便宜的熟手。她回头看办公室,灰衣女人仍坐在原处,密封箱放在腿上。

“谁把工单给他们的?”

陆隼弹了弹没有点燃的烟:“你注册的时候选了同意推荐。”

岑野将自己的劳务推荐关了。终端警告,关闭将减少高价订单,她还是按下确认。已经卖出去的工单收不回来,至少以后的不能再白给。

回到办公室,灰衣女人要求补做一次现场适配测试。

“刚才怎么不说?”岑野问。

“需要确认你本人符合记录。”

陆隼把办公椅推开,露出地面的一块测试板。女人让岑野站上去,从终端里关闭她租赁身体的步态辅助。支撑腿骤然一沉,岑野抓住桌沿。左膝刚换过的垫片顶住关节,她能感觉到它,薄薄一层,隔着骨头传来摩擦。

女人打开一组移动光点,要求她抬脚踩中。

岑野没有立即照做。“你关了哪些?”

“重心修正,步幅补偿。基础驱动保留。”

“给我看界面。”

女人调转终端。岑野看清被关掉的项目,先在原地屈了屈膝,再缓慢抬脚。没有辅助以后,落脚的位置与她习惯的相差一截。她踩偏了最初几个光点,后面开始找准。

陆隼靠在门边,看得直皱眉。女人却盯着屏幕,神情比刚才认真。

光点移动得越来越快。岑野呼吸渐重,额头开始冒汗。她没有追最后那个偏离测试板的光点,收腿站稳,扶了一下桌沿。

“为什么停?”女人问。

“再跨出去会伤膝盖。”

“完成测试有额外奖励。”

“多少?”

女人报了个数。岑野摇头:“不够换关节。”

测试结束,步态辅助恢复。她坐回椅子里,手指按着膝盖上方,等那阵酸胀过去。女人在记录上勾了几项,收起终端。

“通过。”

陆隼笑着接话:“早告诉你们,她用过的破身体,能摆满这间屋。”

岑野没笑。她注意到评分最高的一栏不是动作速度,而是辅助关闭后自主恢复平衡的时间。客户要找的是能在系统不管用时继续活动的人。这样的要求出现在普通私人体检里,显得很不合适。

她又把合同翻出来,指着禁止战斗的条款。

“如果现场要求超出委托,我可以终止。”

“可以申请。”女人说。

“申请多久答复?”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现场负责人即时处理。”

灰衣女人准备将答复补进附件。岑野按住终端,把正文翻回第一页。

“放这里。雇主指示超出委托时,停止操作不算违约。”

“所有劳动合同都按附件解释。”

“那你不怕再写一遍。”

女人看了看时间。岑野松手,往转移室相反的方向挪开椅子,左膝刚修过,站起来仍慢,她却没有坐回去。陆隼赶紧接过终端,将那句移到签名栏上方,问接引员能不能代签。

女人重新核了权限,签下自己的经办号。

岑野这才接过纸。她没多拿到一分钱,却让陆隼和接引员都在同一项承诺后留下了名字。临进转移室前,她把陆隼拉到一边,低声说合同副本的投递地址不只存了一处。如果六小时以后没有她的回复,他最好先把托管的钱保住。

“你真觉得有问题就别接。”陆隼说。

岑野看着账户里的定金。退回去只需点一下,她的指尖停在那个按钮旁边,最终关掉了界面。

“把你该做的做好。”

转移室在办公室后面,比外头干净。两侧墙上覆着吸音材料,地面没有一条露在外面的线。岑野在门口脱鞋,习惯性地看了一遍出口。靠墙有一只维生柜,里面空着,准备接收她现在使用的身体。

技师让她躺下,检查耳后接口,读出连续意识许可。她跟着念了一遍自己的姓名。对方又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返程也是这里?”

“是。”

“我醒来时,能看见剩余时间?”

“本地计时会保留。”

技师给她盖上一张薄毯。屋里很冷,岑野脚趾缩了缩。廉价躯体的脚趾有一点磨偏,她换回来这么多次,仍偶尔觉得它们排列得不对。

她看向墙钟。十九点整。

技师说开始桥接,灯光变暗。她需要沿着提示持续数数,让两端设备确认意识活动没有断开。数到后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喉咙里先是发干,随后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凉感。

她试着吸气。

没有阻力。胸口深处那点常年伴随租赁身体的嗡鸣消失了。她以为这是适配程序的一部分,继续跟着提示数,直到有人要求她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没有任何广告。

岑野躺在浴缸里。

水是温的,没过腰,右手搭在缸沿。指甲修剪整齐,皮肤下没有廉价材料常见的纹路。她动了一下手指,感觉从指尖传回来的速度快得让她有些眩晕。

她的手上沾着血。

血被水泡淡了,沿着缸壁留下几道薄痕。岑野没有立刻起身。陌生身体的重心还没摸清,她先蜷起脚趾,试了试腿,随后寻找适配提示。

视野左上角有一行小字:二十点十三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

从桥接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她完全不记得中间做过什么,现场却连个技师也没有。

“有人吗?”

声音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低了一点,字尾很稳,像她听过很多次的某个人。

没有人回答。

浴室很大,墙面是一整块浅灰石材,灯藏在镜子后面。靠门的地砖上倒着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脸朝下,后颈插着一根短针。岑野看不见呼吸起伏。她将手从水里抬起,发现掌心握着另一根同样的针。

她慢慢松手,把针放在缸沿,尽量不碰别的地方。

合同上不包含战斗,也不包含眼前这种事。

她先找紧急求助。界面有,点开却要求输入雇主安全口令。她改选返回设施,得到的答复是任务未完成,当前无法建立返程桥接。

视野里又亮起一行提示:请保持待机姿态,等待工作人员。

岑野盯了它一瞬,伸手去抓浴缸外的毛巾。动作太快,整条毛巾架被她从墙上拽了下来。螺钉擦过石材,掉在地上,声音在空屋里响得刺耳。

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门外有脚步。

她想站起来,腿猛地把身体推离水面,脚底却在光滑的缸壁上打滑。肩膀撞上墙,疼痛很轻,石材上多了一道裂纹。

辅助力量明显高于她习惯的范围。她把动作放慢,只用平时一半的力,扶住缸沿,一点点走出来。

地砖冷。她低头看那名工作人员,白衣胸口绣着续桥公司的细线标志。短针插在后颈接口旁,附近有一小片烧伤。她没敢拔,蹲下来将手指放在对方鼻下,等了一会儿,又按住颈侧。

摸不到脉搏。

她收回手,注意到死者腕带压在身下。腕带上的临时编号和转移室技师佩戴的一样,但这张脸她没见过。她没有把尸体翻过来,抬头开始找摄像头。

镜子上方有一粒暗红的光。

岑野站在它的视野中央。手上有血,脚边是死人,浴缸沿放着一根沾过她指纹的针。

她向镜子迈了一步。

镜中是闻鸢。

黑发湿漉漉贴在颈侧,细长的眼睛睁着,左眉末端有一颗浅色的痣。那张脸刚才还在天桥上方,向所有人解释身体补贴将如何改善生活。

岑野抬手,镜中的执政官也抬手。她用拇指压住那颗痣,松开,皮肤上留下淡淡红印。

原来上层的皮肤会这样变红。

她退了一步,几乎踩到死者的手。外面的脚步停了,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上门锁。

岑野看向身侧的墙面。浴室没有窗,通风口在顶上,太小。左边是一间毛巾储物柜,右边是墙式消毒设备,浴缸下方留着检修面板。她把这些位置逐一记住,伸手关掉水龙头,听清了外面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

“连续信号还在。”一个男人说。

有人答了一句,声音太低,听不清。

随后,门外响起了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字尾平稳,没有一点迟疑。

“清理里面的替身。保留头部,公司要查她的雇主。”

岑野看了看缸沿那根针,又看了一眼门底渐渐变窄的影子。她把毛巾绕在已经拆下来的金属架上,握住两端。

门锁亮起了绿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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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小时使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