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都给他娶了,他就该分出去!”
“那全家都分!不然就都别分!”
“他都多大了?还给他娶了媳妇!”
“我们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呜呜呜……”
路家的院子里争吵声不断,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肯退让,地上掉了一粒米,也要吵清楚,谁家的米,谁掉的米,谁买的米,谁吃的米,谁扔的米。
没错,这就是东凉国,临水府,路家村,路大桥家的现状。
九月的天还算热,李长宁就地坐在墙根,靠着烂木墙闭目养神。
一家之主路大桥阴沉着脸,满肚子火气,自打小孙儿路纯安傻了之后,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倒霉。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最委屈,自己穷到现在都是被身边的亲戚连累的,没这帮拖后腿的傻亲戚自己早天天吃米粥了,还是大碗米粥!
“既然这样,今天就分了吧!”老爷子路大桥,一锤定音。
“吵了这么多天,你们不累,我也累了。”
刚刚还吵的眼红脖子粗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了。
“满粮!”路大桥喊了一嗓子,“你去找村长,里长,还有族老,一起来吧!今天就全部分个干净!”
他年纪也大了,管不住这群心大的了。
“哎!”路满粮从屋里跑出来,应了一声,就赶紧往村东跑。
家里的孙辈都窝在东屋,悄悄趴在窗边看,路满粮跑了出去,只剩两个娃。
老二家的路满糖,今年十六岁,对于家里的事情大部分都懂的,今天爷爷开口了,那就是一定会分家了。
她担忧地看向小弟路纯安,见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数桌上的糖块,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老三家十五岁的路满水,也很不安,他问旁边的姐姐,“姐姐,小弟他怎么办?”
路满糖抿嘴,说出自己的猜测:“应该是跟弟妹,一起分出去!”
“啊?”路满水震惊,“可小弟现在……。”
是个傻子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他实在不忍心用那两个字,来形容这个曾经机灵懂事的小弟。
“所以,家里给他娶了弟妹回来。”路满糖知道,家里一定会将傻弟弟分出去的,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了。
谁都不会再养一个傻子的。
路满水紧张不安,自打三个月前,小弟从书院里失足落水,被人抬回来之后,人就傻了。
家里请了那么多大夫来看来看,都说治不好了。
从那之后家里的人就跟疯了一样,沉默勤快的大伯,不干活了,温和能干的二伯娘变得泼辣狠戾,
就连自己温婉大气的娘,也变了,再加上爹外出干活,结果被人骗走了大半工钱,娘变的日日哭泣,事事斤斤计较。
奶奶天天求神问卜,给弟弟找冲喜娘子,爷爷天天唉声叹气,发火砸碗。
吓得他们四个小的,每日小心翼翼,抱团龟缩在一处,手上根本不敢停活,慢了一步,骂声就到头顶了。
李长宁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太阳晒得她昏昏欲睡,她嫁进这个家三天了,但他们吵了绝对不止三天!
“来了!里长,村长,族老们都来了。”路满粮一路小跑,带回来了四五个人。
路大桥连忙上前,吩咐老二路二全,说:“去把桌子搬出来。”
路三有跟着二哥,搬了几把椅子,请大家坐下。
里长坐在中间,村长族老们坐两边。
村长左右看了看,问:“确定分家?”
路大桥叹气:“分吧!房子,田地,户籍,一次分个干净!”
闻言,李长宁猛地睁开双眼,微微坐直,没想到是连户籍也一并处理了。
也就说,以后她能够当家作主了!
在村长他们来之前,家里这几个叔婶们已经吵得差不多了。
路大桥最后又重复了一遍。
“家里四间房,老二老三一人两间,老宅那边两件茅草屋都给纯安。”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家里的四间房可是土坯房,老宅那边只是破茅草屋。
“家里现有七亩田,这田有六亩,还是当年老大走货时给买的。”说到这里,路大桥瞪着两个儿子,说:“给纯安一亩,你们俩一人三亩。”
两人心中一惊:“爹!”
其他人心中诧异,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分,一亩地可不便宜,居然都给了两个儿子。
“这些年你们照顾纯安,这几亩地,我做主,赔给你们!”说完,看向刘氏说:“老婆子,剩下的你来。”
奶奶刘氏冷着一张脸,将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摊开,说:“家里一共现在二十五两银子在家三百五十个铜板。”
“里面二十两,加三十个铜板,是老大家这些年剩下的钱,全给安安。”
“你们这些年,一共就五两银子加三百二十个铜钱!给你们俩平分!”
“安安自己的东西,叫他自己带走!”
刘氏恶狠狠地看向她的两个儿媳妇,要不是她们俩,家里怎么会容不下安安!
村长和里长对视一眼,没想到老六家的老大死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银子。
“娘!”老二媳妇李氏面色难看,知道这是在点她们。
刘氏冷哼一声:“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么多年,虽然老大死的早,但你们谁没沾过老大的光!”
“安安这么多年但读书的钱,可是老大家出的,跟你们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可不欠你们的!虽说这么多年他不干活,在家吃喝,但老头子已经每人赔了你们三亩田!”
“别给脸不要脸!”
路二全脸上无光,讪道:“哪里会计较这些,我们都知道,纯安没吃过我们的。”
路三有嘿嘿一笑:“我们知道!家里的钱,娘回回给我们念账,这二十两银子,该给纯安的。”
路大桥清了清嗓子,说:“行,大头都分完了,家里的米面,分纯安,五十斤大麦,二十斤小米,五十斤粗面,豆子二十斤!”
“剩下的,你们分就行了。”
“我和老婆子跟着老二家的,老二家每年交三百个铜钱,老三家的你们每年不止三百个铜钱,还要每年一匹粗布,粮食不管什么,给够一百斤。”
“谁还有话?”路大桥喝了两口冷水,说:“没话,就这样定了!”
四个人互相看看,这个结果,他们已经很满意了,没想到爹娘会直接将大哥的田分给他们。
里长看了看自己写了近两页的分家文书,问:“那就这么定了?”
“等等!”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众人朝着墙角看去。
女子身形干瘦,长发干枯暗淡,身上还有几个补丁,只剩一张小脸,还算白净。
她拍拍灰,上前两步,说:“那二十两银子,分十两给爷奶傍身用,我找拿走十两就行!”
“那本来就是爹娘留给爷奶的,还要谢谢爷奶,让我拿走十两立门户。”
这话一出,刘氏先红了眼眶,大儿子路一平,可是她最有出息的儿子,挣得银钱,买得田地,也最是孝顺。
路大桥也很伤心,大儿子是个有能耐的,又去的突然,再加上老二老三不成器,这些年花下来,只剩了二十两。
李长宁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可怜地说:“老宅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再拿走一口锅,一个铁勺,一个案板,再加两幅碗筷,一个水缸。”
“爷奶,您看能行吗?”
“行!”刘氏一口答应下来,怎么不行!该给安安的,都不能少!
李长宁脸上全是茫然,连忙道谢:“多谢爷奶。”
她又靠近桌前两步,“里长,村长,我们每年,也按照二叔给爷奶的孝敬,也是替爹娘给爷奶养老。”
该给的都要给,不能留下话柄,李长宁瞥了眼,这几日闹得凶的两个婶子。
村长一听喜不自禁,没想到,他们村子里还有这么懂事孝顺的孩子,就连旁边的族老们,看李长宁的神色都温和了不少。
“好,我给你写上。”
路大桥一愣,“这怎么行!”安安已经傻了,再没银钱,还要每年孝敬,可怎么过呀!
刘氏心中难受,她没办法照顾安安,儿子儿媳都嫌弃安安,现在还要安安给孝敬。
李长宁笑着:“爷奶放心,我们还有地,总归饿不死的。”
路大桥瞥了眼老二和老三,叹了一声,还是妥协了,说:“行!”
路二全看了眼,脸上带喜的婆娘,不免脸上臊得慌,自己还不如一个小辈懂事,安安刚出事,就迫不及待闹分家。
路三有脸皮无敌厚,说:“还是侄媳懂事!”
有了分下来的银子,自己就能先把债还了。
刘氏冷声道:“那就这么分!老二老三,你们去借板车,把所有东西给安安送过去!”
“以后各过各的,互不相欠!”
“哎!”几人齐齐应声,每个都松了一口气,周围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里长又写了好几份分家文书,每人都按了手印,李长宁将自己那份藏在怀里。
“好了,我这就去上报,过两日,你们各家田契,房契,都能下来。”
送走了村长他们,路家也忙碌了起来。
路大桥脸色难看地看着他们分东西,刘氏在旁边看着,直接将手里的十两银子,和三十个铜钱递给李长宁。
“你跟安安好好的,省着银子花,好好种地……”
刘氏两眼浑浊,这几日情绪起伏太大,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絮絮叨叨,李长宁都耐心点头应声。
收拾的差不多了,李长宁背着包袱,牵着自己三天前嫁的傻夫君,后面二叔三叔推着板车,背着包袱,往老宅走。
路上不少人瞅,路家吵了快俩月,今日一看,还不明白,这是分家了呀。
“果然是把路纯安分出去了。”
“我怎么听说,他们都分了。”
“但是好东西可没路纯安的,可怜啊!”
“谁让他傻了呢!好好一个书生,还指着考秀才呢!”
“谁说不是呢,大家本来指着他,谁知道好端端怎么就傻了!”
“不怪人家分家,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呢,这以后就要养一个傻子了!”
“他媳妇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
“好像是李家村的,家里也穷!”
“要不是路纯安傻了,她哪能嫁给路纯安!”
“之前跟路纯安定亲的那柳家村的,见人傻了,立马来退亲了,听说又定出去了,下个月就成婚。”
“这孩子怎么就这样了?”
“谁说不是?”
靠近牛山脚下,两件破烂茅草屋,院子挺大,围了一圈篱笆,屋里灰扑扑的,可见很多年没人住了。
路二全兄弟两个将东西放下,也傻眼了,没想到老宅,这么破败了。
路三有拿着扫把,“纯安媳妇别担心,收拾收拾就好了。”
“对对对,收拾一下就行。”路二全也应声,连忙跟着打扫起来。
李长宁拉着路纯安站在院外,看着积极打扫,下手不轻的两人。
莫名觉得他们有些心虚,是觉得扔了侄子,心里愧疚?
“没事,二叔三叔,我慢慢收拾,你们回吧,刚分家有得忙了。”
“那行,我们先走了。”
两人一听,将东西放下,出了院子,路二全回头看了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傻侄子,快步走了。
“二叔。”路纯安呆呆的,想要跟上去,被路三有拦住了。
“安安留在这里,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他指着李长宁,说:“这是你媳妇,你以后就跟着你媳妇了。”
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以后要听你媳妇的话。”
说完,也快步走了。
路纯安被李长宁拉着,挣脱不开,他不安地一直喊:“二叔。”
二叔不应,又喊三叔。
李长宁见路三有,跑得更快了。
“路纯安!”李长宁拉着他的手,让路纯安看向她,说:“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这里是我们家,安安要听我的话。”
路纯安不安地跺脚,神色透出害怕,嘴里重复道:“安安听宁宁话,安安听宁宁话。”
李长宁伸手紧紧抱住路纯安,轻拍他的背,说:“安安乖,宁宁给你糖吃!”
“以后安安和宁宁在一起过日子。”
路纯安紧张的情绪明显缓和下来,他们成亲已经三天了,这几天他听最多的,就是:安安要听宁宁的话。
家里爷奶两人,一直跟他重复,他知道宁宁是他媳妇,他要宁宁住在一起。
就像二叔和二婶,三叔和三婶,爷爷和奶奶,爹和娘一样。
他不能跟爷奶一起住了,他必须要跟着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