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已是辰时，江玉姝却迟迟没有醒来。
她紧闭着双眼，嘴唇干裂，轻轻抿着。
阿莲去楼下拿完餐上来便看到这么一幅情景，她顿感不安，把手轻轻贴在江玉姝的额头上。
好烫。
阿莲知道江玉姝这是发热了。她不敢耽搁，连忙找到杨叔，让杨叔去找个郎中。
“好好好，我这就去，你好好照顾小姐。”杨叔急急忙忙地就往外走。
秦嵩在旁边一听，开口道：“我去吧。”
不等两人回应，他已经迈着大步出了客栈门。
阿莲见有人去找郎中，便又让杨叔去要一盆水，这才又急匆匆地回到房间。
等水到了，她便寻了块布巾沾湿，冷敷在她的额头。
秦嵩出门后，刚走了不远便察觉有人在跟踪他。
他目光一凛，快走两步转进一个拐角，微微侧身，见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普通的男人正在到处张望。
秦嵩不再停留，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离开，待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便施展轻功，飞檐走壁。
不过眨眼之间，他就来到了一个医馆。
“我要找郎中。”他开口。
医馆中的小伙计道：“公子，不知您哪里不舒服？”
秦嵩摇摇头：“不是我，是家中有人发热，还请郎中随我前去一看。”
“您稍等，我这便去请我师父。”
“麻烦了。”
秦嵩等了片刻，便见有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出来。他手上提着一药箱，慢吞吞开口道：“是谁……要看病呀？”
“师父，这位公子请您去家中看看病人。”
“哦……是你呀。”老郎中仰着头，努力去看秦嵩的脸。
秦嵩受不了老郎中这般慢吞吞，他直接接过老郎中的药箱，背起人就往外走。
“欸欸，等等我呀，师父！”小伙计赶紧追秦嵩。
“小木头……你不用来了……看好医馆……”老郎中被秦嵩颠得不舒服，颇为艰难的回应小伙计。
“好吧。”小伙计又垂着头回去了。
秦嵩一路背着他，跑得极快。回到客栈门口时，他还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可疑人员才进去。
老郎中眯着眼：“这是哪啊……”
秦嵩不回答他，直接带他到江玉姝的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阿莲姑娘，郎中来了。”
阿莲听到他的声音连忙开门，把老郎中迎进去。她的脸上满是急切：“郎中，您快看看我家小姐吧，她发热了。”
老郎中闻言，先以望闻问切的方法给江玉姝诊断了一番，而后道：“她这是……着凉了……需要……刮痧退热，老夫先个……方子，然后……”
阿莲听着这老郎中说话快要急死了，不住地问：“然后呢？”
“然后……喝下后……捂汗。”
……
过了好一会儿，老郎中才开完药，秦嵩又雷厉风行地将他送回，付了钱便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就在回去的途中，秦嵩又看到了那个身材矮小、面容普通的男子。
他正鬼鬼祟祟的蹲在街道旁边。
秦嵩这时已经不着急了，他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
那人正烦着，没有蹲守到人，不知如何向柳依茜交代。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住他，他抬头一看，吓得半死，这不正是他要蹲守的其中一人吗？
他抬腿就要跑，秦嵩哪能让他如意，一出手便将他牢牢禁锢住。
秦嵩目光沉沉，双手如铁钳般控制住他，开口问道：“你是谁的人？”
江玉姝醒来时，她神色迷蒙，眼神迷离，不知今夕何夕。
稍一动弹，便觉得全身黏黏糊糊，酸痛不已。
阿莲一直在她床边看着她，见她醒来，立即上前：“小姐可算醒了。”
江玉姝虽发着热，却也不是意识全无，迷迷糊糊间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道：“水。”
阿莲一听，连忙倒了碗水喂给江玉姝。
阿莲等她喝完，这才开口问：“小姐，你可有感到好些了？”
江玉姝没有力气说话，她阖上眼，只点了点头。
她不说话，阿莲便也就静静陪在她身边。
江玉姝侧卧在床上，柔顺的长发铺在她身后，她双眼紧闭，嘴唇微张。生病状态下的她看起来少了平时的任性与骄矜，多了几分脆弱。
许久过去，秦嵩终于回来，而江玉姝又沉沉睡去了。
阿莲不忍惊醒她，在屋外小声问秦嵩：“秦护卫，你怎么回来这么慢？郎中可有再说什么？”
“路上耽误了。”秦嵩漫不经心地答，注意到阿莲的轻声，他也压低声音：“郎中只说要静养，小姐如何了？”
“小姐醒过一次，喝了些水，已经又睡下了。”
秦嵩犹豫着问道：“小姐她……经常生病吗？”
“对呀，小姐身体不好，常常生病。”阿莲一边说着一边叹气。
秦嵩到现在都不知道江玉姝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更不必说她的名字了，他竟生出几分荒谬之感，他何时也会给不清不楚的人卖命了？
想起抓到的那个探子，他更不知要不要问阿莲了。
那探子明显是来打探小姐行踪的，而他自己除了知道小姐要去芸陵，其他一概不知。
一刻钟前，秦嵩把那探子抓到巷子里，他审问探子：“你是谁派来的？”
“好汉别杀我……我……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上有老下有小……”那探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秦嵩懒得听他的废话，也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他手下一用力，竟是直接卸了探子的一条胳膊。
那探子痛得哇哇直叫，再也不敢顾左右而言他，老老实实道：“好汉饶命，是一个中年男人让我来的啊。”
“他让你做什么？”秦嵩冷声询问。
“他就让我在客栈门口盯着，说是见到一个高个男子和两个女子出门便让我跟着，还说那个男的腰间佩剑，其中一个女的身材瘦弱，貌不惊人。”
秦嵩本来还担心是庄主派来的人，如今一听，显然不是。
他想来想去，觉得派探子来的人最有可能是昨日在胭脂铺里的那对姐妹。
秦嵩问他：“还有呢？”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好汉，您就放过我吧。”探子止不住地哀求他。
“放过？”秦嵩冷嗤一声，利落的拔剑，不过就在眨眼之间，那探子的舌头便落到了地上，一时之间鲜血淋漓。
秦嵩转身，留下一句：“还请转告那人：‘不是人人都是她惹得起的。’”
人不只有一种说话方式，没了舌，还有手，可以写，可以比划。
秦嵩此举可谓侮辱意味十足。
现下，秦嵩突然想：小姐若不说，他便不问。小姐若说，他便听。
“身为第一通灵世家的大小姐却不能修习通灵之力，你怎么好意思还在这里？”
“嘿嘿嘿，看她，她就是江玉姝，是那个废物呢……”
“什么大小姐，我看是大傻子吧！哈哈哈……哈哈……”
年幼的江玉姝无助地坐在墙角的位置上，她睁着一双眼，眼里盛满泪水，她无力开口道：“不是的，我不是废物，我可以修行通灵之力……我只是……生病了……”
没有人听她说话，所有人都在笑她。
小小的江玉姝捂住耳朵，泪水无声地从她眼中滑落，她不再开口，只是拼命地摇头。
她紧紧捂着耳朵，却看到有无数的人影围着她指指点点，他们发出无声的嘲笑。
于是她又闭上眼，不去听，不去看。
终于，世界清静了。
房内，江玉姝猛地睁眼，她转动着眼珠，想起刚才那个恶心的梦，一阵呕吐欲上涌。见房内没人，她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阿莲去了哪里？她为何又不在她身边？
是嫌弃她又生病吗？是和父亲母亲一样，不想照顾她这个病秧子了吗？
好可恨的阿莲啊，她赐予阿莲“莲”字是希望阿莲能连着她同生共死，而不是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阿莲为何要离开？
好可恨。好可恨。
江玉姝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怎么会被人丢下？她是第一通灵世家的大小姐，她是江家最受宠的孩子……
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不能离开她……
江玉姝奋力将被褥摔下床，被褥带倒了床边的花瓶和椅子，顿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她挣扎着下床，未着鞋袜的足毫不留情地踩在碎瓷片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歪歪扭扭地走向门口，苍白的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乌黑的发黏在她的脸上，整个人仿佛只剩黑与白二色，看起来竟有种诡谲的美感。
而门外的阿莲在听到一阵碎裂声和木椅划过地板的刺耳声时就警铃大作，她急急忙忙地跑向房间，与已经打开门的江玉姝打了个照面。
“小姐，您怎么了啊？”阿莲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满是痛苦与懊恼，她怎么能离开小姐一刻。
“阿莲……阿莲……”江玉姝见到她，用冰凉的手指去触碰她的脸颊，她问道：“你是阿莲吗？”
阿莲简直要疯掉了，小姐这是发热发傻了吗？为什么不认识她了？
“小姐，我是阿莲呀。”阿莲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问道：“小姐，您不认识奴婢了吗？”
江玉姝在碰到阿莲脸的那一刻已恢复神志，她却仍在抚摸着阿莲的脸，只有阿莲是她的。
父母除了她还有哥哥，哥哥除了她还有别的表妹堂妹；只有阿莲什么也没有——她的亲人早就死去了，阿莲是她救下的，她只属于她。
秦嵩没想到跟过来会看到这样一幕，他直觉这才是真正的小姐。
癫狂却又无比脆弱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