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玉话说出口后才觉失言。
她还是头回对他发这样大的火,可话到嘴边了,却是如此顺利的吐了出来。
谢韫尧的眼神愈发幽黯,那股子凶巴巴的男人劲看得沈怀玉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调和时,男人却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叫人毛骨悚然。
在沈怀玉愕然的目光里,谢韫尧规矩的收回了手,身体站的笔直,道:“阿玉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这态度虔诚的紧,沈怀玉不是紧揪不放的人,想到谢韫尧平日在府中公事公办的态度,此刻又对她格外多分纵容,她心情不免好些。
可她面上仍持着那副微怒的模样,说:“妾身方才态度也有不好,王爷见谅。”
“只是今日的确给妾身带来不少困扰,王爷可否答应妾身一件事?”
“什么?”
“妾身来这医馆坐诊时,王爷不能再这样贸然出现了,恐引起骚动。”
谢韫尧知她在意,应了声好。
他缓缓打量眼前眉目疏冷的女子,郑重承诺道:“除非实属必要,我不会再像今日一般了。”
眼见着沈怀玉眉头又皱起,谢韫尧又补充:“我说的必要时,是指如有人缠你不放,否则我不会以权相压。”
沈怀玉目的达到了,嗯了声,眉色间也柔软下来:“回府吧,王爷。”她提着药箱要往马车走去。
谢韫尧忽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动作强势又依赖。
沈怀玉能感到灼热的呼吸在她柔软的耳廓间乱窜。
“我们都成亲许久了,别唤我王爷了。”他赖声。
沈怀玉心口处鸣起一阵麻痒,这叫她不禁软了声调,“王爷,如榻上那般喊夫君是不成的,这于礼不合。”
谢韫尧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朝医馆的木门勾了一脚,织霞似的夕阳随着“哐当”一声被隔在外头。
光线霎时暗了下来,倏然关上的门,“吱呀”响了声便彻底紧闭了,严丝合缝。
沈怀玉心惊:“王爷,你这是?”
谢韫尧低低笑了声,“阿玉,方才外头有人朝里看,我怕你介意,所以把门关上。”
他此刻心底已痒得不行,方才她冲他发火那阵,将深藏心底的记忆勾起,惹得他心燥又欢喜。
她不是木头,而是个不顺着他的,有主见的人。
她的身子在恢复,她的情绪也在恢复。
这是他的妻子,他最珍爱的妻子。
沈怀玉反应过来受他戏弄,一时有些恼,却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轻轻哼了声。
浅蓝绣金的裙裾随着身形微侧摇摆,如同湖面上粼粼荡开的水波生动。
谢韫尧揉了下她发红的耳垂,说道:“不开玩笑。若你此刻不乐意唤夫君,便唤我元珩。”
元珩是他的字。
沈怀玉看着他,昔日凌厉的凤目竟露出孩童般渴望的神色。
她心底像是被什么撩拨了下,却仍觉于理不合,想了半晌,终于找到一个折中之法。
“王爷,你我二人独处时,按你的来。若有旁人在,妾身还是觉着……”
“莫要再这样自称了。”谢韫尧将她打断,抬臂一捞,沈怀玉整个人被圈进怀里。
他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掐了把,像是宣誓,也似警告。
“无论在我还在旁人面前,都无需自称妾,你是我的妻。”
沈怀玉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直至男人箍着她腰的手又收紧几分。
她微有无奈地道:“我晓得了,元珩。”
谢韫尧将她搂得更紧。
医馆的前堂寂静,连丝风声也听不着。
偏沈怀玉因与那人缠得紧,耳侧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怀玉感触到他手心炽烫,指腹下意识搭上他的脉,想看他这段时日是否心火太旺。
谢韫尧感受到她的回应,一时间欣喜若狂,以指腹用力勾了回去。
沈怀玉啧了声,将他手轻轻拍开:“王——元珩,我在给你把脉。”
多么出乎意料又符合行为逻辑的回答。
谢韫尧面容僵了一瞬,目光在二人身后的药柜处梭巡几番,却忽心生闷意。
他在她的心目中的份量,恐怕还抵不上眼前这些黑乎乎、苦嗖嗖的药。
一时间心底更恨。
只不过低垂眸子,瞧见沈怀玉眼底的较真劲儿,他又高兴起来了,左右是他的妻,他们来日方长。
*
接下来小半月,谢韫尧几乎每日都来医馆接沈怀玉回家,只是再不像之前那般径直冲到医馆门前,像是恨不得能将身份贴在脑门上。
他常在沈氏医馆西北角的小茶楼里,特令小二将窗开着,他一面吃茶,一面望着医馆动静。
大多时候都很平静,只偶尔瞧见沈怀玉对旁人笑得自在温雅时,谢韫尧连茶都喝不下去。
每每这时,便命裴宁去对面的医馆取药来——那是沈怀玉特吩咐医馆每日熬煮的,专为他调养身体用的。
裴宁连日来伴在谢韫尧身边,倒也习惯主子这类喜怒无常。
主子有时喝着喝着茶便冷笑起来,几口中药下肚,面色又平和多了,瞧着是被苦的。
“王世伯可有回复哪日归京?”
裴宁忙道:“回王爷,今早上来的信,中书大人因清河郡土地兼并一事耽搁了脚程,怕是要多留些时日。”
谢韫尧眉头微拧,攥着杯盏的指尖收拢。
重开科举大门、广纳人才一事不容迟缓,他与圣上先行奏报过,已得允准。虽说以他权位相压,就算即刻下令,倒也无伤大雅。
只是琅琊王氏与他家族一向交好,此前的平乱是他与王礼赟共谋之,按这辈分,他当称其一声世伯。
王礼赟二月前奉圣谕前去江安查考当地春耕播种情况,用以衡量今年赋税比例调整的尺度。如今已过了一个夏,转眼深秋,说是耽搁,却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如今朝野上下能官恒缺,地方州郡若无有才之士管理,贪腐欺民现象便会无尽滋生,科举一事不能再拖了。
谢韫尧指节敲着桌案,思索道:“发急报给王世伯,就说本王已向圣上奏报过此事利弊,圣上的意思是可推行,可以今年秋闱为伊。”
裴宁答了声“是”,迈着匆匆步伐走出去。
谢韫尧目光轻而易举被不远处的秋景吸了去。
银杏败黄,像是坠在空里的碎金,被旭阳击穿后漏了层层叠错的树影,时不时飘落案前,愈发衬得桌前的姑娘眉目如画。
沈怀玉很快感受到那目光,与他匆匆对过一眼,又接着干自己的事,仿佛目光从未交汇过。
谢韫尧唇线抿得极紧,捧着碗将浓黑黏稠的药汁吃了干净。
冯红今日来得稍晚些,沈怀玉瞥见她微鼓的肚子,笑说:“冯婶,可是有好消息了?”
冯红笑得合不拢嘴,示意自家男人往云溪手里多塞几块腊肉。
“就说最信沈大夫你了!吃上这一月药就有动静了!俺男人夜里也有劲儿,我们一夜来三次,隔天就要来一夜……”
眼见着话越说越离谱,沈怀玉只低头写方子,汗颜地将纸递过去,“冯婶,按这个吃吧,给王大哥适当也开了些,你们一起吃,免得气血亏虚。”
冯红接过方子,两夫妻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怀玉忍不住多瞧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那是轻而易举见着的快乐。
她不自觉扬起唇角,声音都高昂了几分:“下一个。”
谢韫尧望见沈怀玉看那对夫妻许久,目光似期待似羡慕。
他心头不服地哼声:又非他们不能如此恩爱?只要她想,他日日抱着她招摇过市,哪怕像骡子载人一般从东市走到西市都成。
只是沈怀玉看他时怎就那般淡薄呢?还不如看她的药方子那般热情。
不由得想起这段时日夜间,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搂着她的手挪开,身体恨不得与他隔上三米。
谢韫尧很想再喝一口药,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医馆前排队的人群终于散去,沈怀玉收了药箱,再朝那茶馆窗棂处看去时,发现谢韫尧已然不在。
这并不妨碍她的好心情。
一则是之前几位打着看病名头、实则想与她说话的几个纨绔今日都没来;而几名老客在她的药方调理下,身子都有了明显好转。
二则是最近她为自己调养了身子,梦里虽仍会出现那个男人——但频次较此前已少得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凉风拂乱头发都别有一番意味。
沈怀玉关好店门,朝马车走去,才撩帘半身入了马车,手腕被一股大力拽去,紧接着鼻尖拢进一阵兰香味儿混着清苦味道的呼吸。
沈怀玉下意识将人推开,反应快得如同触电。
谢韫尧悬在空中的手停滞了下,耐心候了半晌,才指尖微颤地将她抱住。
“阿玉。”
沈怀玉惊魂未定地看他,却有点心有余悸。
她怕黑、怕打雷,也怕密闭空间,似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方才他扯她手腕那会,真叫她吓着了。
只是眼下谢韫尧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怀玉略有抱歉地道:“元珩,方才我没认出来是你。”
谢韫尧听她这样唤自己,目光里掠过欣喜:“无妨的,是我冒失了,下回不再这样吓你。”他说着,将姑娘手掌夹紧,举到唇边一吻。
马车里分外寂静,天外秋风不时打一两缕进来,珠帘卷起,得以瞥见车内几分颜色。
谢韫尧并未因在她手背上落吻便知足,而是沿着手背缓缓往上,以唇瓣勾勒出妻子肩骨与锁骨的形状。
沈怀玉被他舔得发痒,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却又羞愤地抓紧了裙角。
谢韫尧伏在她肩头轻喘:“方才我瞧你与那对夫妻聊得火热,聊什么呢?”
沈怀玉微微仰脖,任由下巴尖的汗滴到男人的锁骨窝里,她含糊着说:“冯婶……冯婶她怀孕了。”
谢韫尧眼神更幽暗了,他捻住沈怀玉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
“原来他们是来找你看这个的,看来阿玉对此很有心得。”
沈怀玉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只认真道:
“冯婶大概用了我的方子一月吧,便有迹象了,说明这方子极为奏效。”
她说这话时,清水般的眼瞳里映着欣悦。
谢韫尧看得微微失神,忽双手捧上她的脸,与她额心相抵。
“你一心想着为旁人调养好身子,又可曾想过你自己?”
沈怀玉微微愣住。
她自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即使娘胎打来的弱症,又因后天浸过冻水,体质偏寒,这些病症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也有可能拖上一辈子。
沈怀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试探问:“你是不是想要个孩子?”
谢韫尧一喜,只觉她终于愿意与他有个孩子了,正想要将她拥入怀里抚慰,他才不想要什么四足烦人的小家伙,只想要她。
下一刹,他却听妻子自以为周密地盘算道:“若是能在除夕前迎新夫人进门,孩子生辰可逢正月,诸事吉祥。”
“届时我可亲为元珩与新夫人调理身子,想必要不了一月……”
“够了。”谢韫尧脸色霎时沉下来,语气凶得像要揍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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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于理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