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玉扭过身子来,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来:“王爷,妾身就是有点热。”
她瞄了眼他的胳膊,屋内光线十分幽暗,男人肩臂微微隆起的线条却很明晰。
她忽又找到了合理的理由,说道:“您阳刚之体,妾身怕热。”
谢韫尧低低笑了声,感慨他的小妻子为了达成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怎么说,也算是顾全他的面子。
阳刚之体,哼,好一个阳刚之体。
谢韫尧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将她身前的被子向上掖了掖,说:“睡吧,我不碰你。”
沈怀玉扬唇谢过,此事只像个不足为道的小插曲,过了身,她后半夜依旧睡了个安稳的好觉,梦里的确不再有奇怪的男人找上门来。
翌日早,沈怀玉起身时谢韫尧已不在。
她用过早膳后便提着药箱子要出门,裴宁见她出来忙迎上去,恭敬道:“夫人。”
沈怀玉掀帘上了马车,路上无聊,她想起上回问裴宁的话题,又来了些兴致,朝着马车前问:“上回你说的重开科举一事,如今可有进展了?”
裴宁感受到身后注视的目光,霎时间紧张起来。
他这回再不敢乱说了,他在王爷身边听了太多事,若哪天不小心被套了话出来,叫王爷与夫人之间生出嫌隙,怕是舌头不保了。
“夫人,属下也不知。”他斟酌着回。
沈怀玉点点头,还蛮失望。如今距离新朝更迭不过几年时间,正是百废待兴时,朝廷急需用人。若能重开科举,必是利大于弊,只是要推行举措之人承受大多阻力。
她脑中忽恍过谢韫尧处办公事时冷冷的脸,想来他能坐摄政王之位,大抵有这样的魄力。
到了医馆门口,百姓已排起长龙。
见沈怀玉来了,原本蔫蔫的人群霎时精神,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开来:
“沈大夫都说你今日回来,果真是来啦!风寒可好些了?给你提了半扇猪肉来补身子!”
“猪肉才不补身子你个猪头,我带的是筒子骨,保证滋养。”
“什么筒子骨,你们瓜怂说的那些都是补筋骨用的,沈大夫爱吃啥吃啥,俺给沈大夫带的可是新鲜燕窝,这才是女人家该补的呢!”
眼见着排队的老客为了送礼都要打起来了,沈怀玉又头疼,心里又幸福,她笑容温静说:“大家别急,为补了前些日子的缺,今日看诊人数增至五十个,明日后日我也都会在。”
沈怀玉在案前坐下,小小的一方药枕搁在面前,云溪跟在她身后为其研墨。
今日排着了头位的是冯红,此前吃了一周的药,她面色都红润不少。
沈怀玉笑问:“婶,吃了药有感觉好些吗?”
冯红莫名娇羞了起来,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人说话的男人,道:“好着呢,额吃了药早个起来都觉得有劲儿了,和王虎那啥的感觉都不一样了,我有劲儿他也有劲儿,嘿嘿嘿嘿……”
云溪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瞧瞧这些庸俗妇人,说的都是什么呀,简直不堪入耳。
冯红没意识到这话不妥,只继续喋喋不休道:“你说这牛拉车犁地啊,也要看犁的是什么地。若说从前旱地,那现在可肥沃的很……”
“冯婶!”沈怀玉红着脸打断。
纵然她潜意识里的教养是不随意插嘴说话,可这话题眼见着偏到十八里外,队列后的男人们有听到一两耳朵的,也纷纷凑过来看。
“这说明你的气血比之前好多了,身体正在好转。我给你调一点药方,你回去再吃一礼拜,看看会否好些。”
沈怀玉看着冯红淳朴的笑脸,又认真道:“您和王虎哥回去也要稍加克制,否则药效会减弱的。”
冯红领了药方,欢天喜地地走了,并将腊肉留了两挂给沈怀玉,云溪这边代为收下。
沈怀玉摸了摸耳,那股子热意已然消散不少,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喊下一位病人上前看诊。
不远处房屋的屋檐下,一道如苍松劲竹的身影静静立着,仿若定成了一尊玉雕。
谢韫尧看着医馆门前与旁人相谈甚欢的女子,一时间有些出神。
她鲜少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般情态,这般鲜活的情态。
也不知方才排队那妇人说了些什么,叫沈怀玉又羞又故作冷静地打断其说话。
谢韫尧忽然觉着,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也很好。
时光无声息的溜走,显得周围的一切都岁月静好。
沈怀玉不论是询问病情,还是低头写方时,都十分专注。
还是云溪首先发现不远处墙根底下站着的那抹身影。
云溪知道王爷一贯的行事风格,便也没作声,只安心在沈怀玉身后研墨。
轮到上回来那年轻公子时,云溪极不善的目光先瞪了去。
那人见状立即面色防备几分,尴尬地将左腕枕在药枕上。
沈怀玉认出他是那个内里虚、肾气不足的,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给他把起脉来。
把过脉后,她又一一问过睡眠、发汗情况、食欲,了解清楚了,才垂眸写方子。
纤葱似的指骨捻着紫毫笔,旭阳润过的绿萝在宣纸面留下忽大忽小的光圈,画面静谧美丽。
那公子目不转睛的看着沈怀玉,眼神逐渐露出几分痴迷。
沈怀玉自也感受到这种肆意打量的目光,她拧着眉将方子递过去,硬声道:“按此方再食用七日,若夜里不会再发汗,那后续也不用特意排队看诊了。”
年轻公子面色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急忙道:“沈大夫,我不是……我前些日子没见着你,有些话想同你说……”
在云溪“啪”的一声放下手中砚台,正想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前,一道身影已先行闪了过来。
谢韫尧拽住那蛤蟆悬在空中的手,重重地甩开,冷声道:“没听见沈大夫说什么吗?她让你快走!”
还未等那公子反应,裴宁已将那人连拖带拽的带走。
沈怀玉一惊:“你怎么来了?”
人群中已有窃语纷纷,都在揣测着来人身份,也有聪明的先行认出来,于是大喊:“那是成王殿下!那是成王殿下……”
“这么说,成王殿下与沈大夫是……”
谢韫尧目光扫过议论纷纷的人群,一字一顿地道:“她是我的妻。”
沈怀玉接待完排队的最后一名病人,手头闲下来后,只顾着低头整理药箱,眼皮也没抬一下。
谢韫尧陪在旁边,有时拿过一幅她写的字看看,有时捏捏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药枕,有时跳起来勾一下医馆门前挂着的小铃铛。
叮呤当地聒噪作响。
任由此人闹出什么动静,总之沈怀玉就是不看他。
沈家有女在医馆行医助人一事,知道的百姓很多,可知道沈大夫便是摄政王的妾室之人少之又少。
今日由谢韫尧这么一搅和,回头一传十十传百,到时人人见她都要议论,这还叫她如何安心坐诊?
沈怀玉越想越烦,遂将收拾好的木箱往案上一搁,那声音哐当响得瘆人。
谢韫尧已经知错了,走至她身边,尝试去牵她的手。
沈怀玉不想忙活了一天还要气得吵架,也自知她的身份与眼前男人无法抗衡。
她用力将谢韫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王爷现在可满意了?如今他们都知晓我与王爷的关系,后续来找我看诊时便都要带着非议,偏我还说不得。”
这话里的气恼显而易见。
沈怀玉左右看了几眼,将谢韫尧揪着的药枕一把夺了过来,忿忿塞进药箱里。
谢韫尧伸着指去勾她的小拇指,讨饶说:“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本想着来接你回家,来时刚好看到那蛤——那厮看你的眼神不清白,又怕你抹不下面,一时急了才上前阻拦的。”
他用指腹一下又一下地刮过沈怀玉细嫩的手掌,安抚道:“你看,这不是好生将那人请出去的吗?”
沈怀玉忽停下了手上的忙碌,看着他反问:“那人虽难缠了些,但一没做出格的事,二也没说逾矩的话,王爷不将他请出去,难道还要将人打出去吗?”
因着声调高昂了几分,沈怀玉冷白的面颊上也浸了层薄红,金黄的银杏叶映进她似水的秋瞳里,漂亮得过分。
自她记忆里,从未与谢韫尧发生过口角,除却她性子温和、善忍耐的缘故以外,谢韫尧也功不可没。
他不是那种需要女眷对他媚着讨好着的人,亦或是说,他的心思压根不在宅子内院。
他们除却偶尔一起赴宴、一起睡觉,大都时刻的相处,他们都很安静。
如她摆桌在院里提笔作画、描摹字帖,谢韫尧便在一旁静静候着,也不打扰。
沈怀玉自以为他们能安然相处,是因她二人的脾性达到了一种巧妙的平衡。
她为王府的妾室,于情礼上该少抛头露面,可谢韫尧却极少管她行医坐诊,大抵是因为公务便叫他耗尽精力。
作为顶了朝堂半边天的摄政王,朝堂公务与帝王教习几乎霸占了他所有的时间。
若不赶巧碰上他二人约定的小日子,那便会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榨得一滴不剩。
可今日——可今日这人是怎么了,竟清闲到亲自来接她回府?
还这样冲动的将二人关系讲给不相干的人听?
越想越气,好巧不巧,谢韫尧的巴掌又跟狗的舌头一样厌地伸过来。
沈怀玉火一下子蹭起来,吼道:“我叫你别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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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