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郑风,一个黑老大。
二十岁那年,在帮派混战里,我捡到一个小孩。
他甚至还不会坐起来,一个人躺在襁褓里,咿咿呀呀地抓着我的手指。
“老大,这小孩咋办?”二把手问我。
“扔了呗,总不能让老大养吧?”三把手过来贱兮兮地说。
刚入行的时候,老大给我算过命,此生坎坷,遇一贵人。
我想,万一这小孩是我的贵人呢。
“养就养!”我给了三把手一个爆栗,抱着小孩往车上走。
“找个保姆来。”我向愣在原地的二人挥挥手。
其实,只是他抱着我的手指的样子太可爱。
养一个小孩真的好累,我们跟熬鹰一样,大眼瞪小眼,轮着当爹做妈。
“养他干啥呢!”二把手被小孩蹬了一脚之后,忿忿地说。
“哎呦,你不懂。”三把手把小孩抱在怀里,捏捏他的脸颊。
“老大,老大。”又一个人从外面跑进来。
“我知道咋上户口了。”他高兴地挥舞着一张纸。
上户口,就要取名。
小孩知道我们今晚上忙,竟然乖乖地早睡了。
我们人手一部字典,在那里翻着。
“唉——”有人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识字啊。”有人说。
“去你的!”“滚开!”“找抽呢?”他们笑骂成一团,我担心小孩被吵醒,示意他们轻一点。
长时间在黑暗里舔刀尖血的人,还有向着生的一天。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又白又亮
“叫明朗吧。”我做出决定。
他们沉默了,都知道我什么意思。
“…是哈,小孩的未来是光明滴!”三把手一拍桌子。
为了庆祝小孩有了名字,我们给他办了一个抓周仪式。
这个平常作天作地的小怪物,那天只是静静地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大哥,这儿子孝顺!”二把手美滋滋地在我旁边吃瓜子。
三个月后,二把手死了。
五个月后,三把手死了。
凑在小孩面前的人少了。
我看看周围,昏暗的巷道,溅满血的刀,带着余热的枪。明朗那么纯净,怎么能在这里长大。
我再看看周围,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
是时候该走了。
我把帮派里所有的东西全换了钱,平均分给每个人,我们的帮派,就这样解散了。
为了给小孩一个更好的环境,我带他去了国外。
他从那个赖在我怀里吃手指的小豆丁,瞬间变成了要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我们的日子不富裕,但是有一个屋顶,有一辆自行车。
“明朗爸爸,”幼儿园老师向我皱眉,“明朗总是打其他的小朋友。”
我看着怀里乖乖抱着我的小孩,怎么可能。
老师调出监控,我看见怀里这个安静可人的孩子,毫不迟疑地把另一个孩子从板凳上扯下来,只因为他想玩那个小车。
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揍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问他,他放声大哭,什么也不肯说。
我一个金盆洗手的黑老大,养了一个天生的坏种。
我不知道要怎么培养明朗,我带着他去看了很多医生,他们都只是朝我摇摇头,明朗非常正常。
我只能对他严加管教,但却也受不了他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氲起水光。
他分化成了一个Alpha。
真好,以后我不在了。他也能保护自己。
可是他真的好坏,我看见他热衷于杀死院子里的蜗牛,故意打破车库的玻璃,在邻居家的门口偷偷丢下钉子,半夜去打开鸡场的门。
我的工作越来越忙,我在老师办公室见到他的次数快比在家里多了。
“别人的不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他说。
我压着他,去向每一个被他伤害过的人道歉。
他怎么突然已经长得那么大了,我的溺爱害了他。
“如果你继续这样,等到年纪一到,我就把你送到少管所,再也不管你。”我在家里揍完他之后,冷酷地向他宣判。
刚刚咬着牙一滴眼泪都不肯落下的人突然哭着朝我跑过来。
“我听话。”他发誓。
那是一段很温馨的时光,我的公司逐步稳定,他乖乖地每天上下学,还给邻居除了一个月的草。
我每天为他做好早中晚饭,等着他回家。
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子一见到我,就蹦到我的怀里。孩子嘛,叛逆期很正常。
是我的错,我太溺爱他,太放纵他,他竟然在成年的那一天向我表白。
我已经很久没打他了,那天晚上,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跑了出去。
我太后悔了,是我教育的问题,后果却全让他承担。
一年后,明朗瘦了好多,蹲在家门口朝我笑笑。
“郑哥,我是Omega了。”他说。
我几乎要晕过去,把他抓到手上,闻闻他的后颈,真的是Omega味。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他说。
我怒不可遏,又给了他一个耳光。
“别叫我哥!”我对他吼。
他的眼神是那么令人心碎。明朗在我的门前蹲了一个月,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我都没有理他。
最后一天,他悲伤地扒住我的车门。
“哥,我走了。”他说。
我狠狠地把车门关上。
明朗加入了当地的□□。
多么可笑啊,我曾经带着他逃到地球的另一端,他竟然还是走到了我的道路上。
那一阵子,□□冲突里死的人格外的多、格外的惨烈。
我夜夜睡不着觉,终于在一个晚上,亲自去把明朗抓了回来。
他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里面竟然燃烧着对我的怨恨。
是你不要我的。我看见他的眼睛说。
他没有打抑制剂,Omega信息素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释放着。
“你这样要去坐牢的!”我捏住他的下巴。
“你不用坐?”他挑衅我。
我把家变成了他的监狱,我们还是到了那一步,我把他锁在床上。
“哥…”动情的时候,他会这么喊我。
“你爱我的,对不对。”那年圣诞节,他紧紧抱着我。
我没有说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夜的烟。
“你可以走了。”第二天,我解开链子,放他自由。
他开心地把我扑在床上。
“郑风。”他喊我。
我们成了这世间最普遍的一对情侣,我派出好多侦探,都没有查到他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Omega的。
“因为喜欢你,所以我就变成了Omega。”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说。
沉溺于糖衣炮弹,是我最大的错误。
变成omega的第十二年,他开始迅速衰落,头发一夜之间雪白。
我看见他深夜在跟一个陌生人发消息,才知道他是跟一个人换了腺体,才变成Omega。
“你会怎么样?”我问他。
“说实话。”
他把我带到医生那里,知道他马上要死去的真相,我几乎要晕厥。
他这样的人,死了肯定要下地狱的。我慌乱起来。
我派人去查了那个跟他互换腺体的小孩,发现他也快死了,快被他的家庭和病痛折磨死。
“我去把他接过来。”
“怎么,你要给我积德啊?”
我把那个小孩的调查报告放在他面前。
“他这么惨关我什么事?你要再捡一个孩子回来吗!”他尖叫。
我用力抱住挣扎的他。
“是我们对不起他…”我冠冕堂皇地说。
其实,我在想,万一能换回来呢。
那个小孩,叫江宁。
他竟然被林家那小子标记了,他竟然又长出了一个omega腺体,顶A充满爱情的信息素奇迹般让这个昙花一现的腺体活了下来。
随行的医生告诉我们,只要拿到足量的顶A信息素,就能在摘除Alpha腺体的同时保持Omega腺体的活力。
只是那需要的信息素太多,林家那小子的父母最近刚闹完离婚,他赶到江家的时候,是乞求我们,才跟着一起来了医院。
医生的报告出来之后,我以为他会不同意,但他立刻就答应了。
“抽完你会变成A级。”我警告他。
“我知道。”他的眼神那么坚定,我好像看见了年轻的我。
明朗却是要疯。
“凭什么他可以活下去。”他歇斯底里地哭叫着。
“凭什么他们可以在一起。”他毫不留情地锤着我的胸口。
“医生是我的,技术也是我的,我不治他,能怎么办!”他朝林家小子张牙舞爪地喊着。
我的胸口全是他的眼泪。
“我这么痛苦,你们凭什么幸福!”他无力地倒在地上。
“求你,求求你,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那小子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往我们这里走来。
他好像要跪下。
我示意身后的人把他扶住。
“什么都可以……”明朗突然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什么都可以。”那小子坚定地重复一遍。
“好……”明朗开心地拍手,“我要你跟他分手,而且还要让他恨你一辈子。”
我是个没用的人,我竟然放任这一切发生了。
那个Alpha毫不犹豫地点头,立刻被带进手术室去抽信息素。
我低头看着怀里明朗,他是那么白,我几乎不认识他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他大闹了一场,没有什么力气了,松松地扒着我的脖子。
“是我不好。”我摇摇头,亲在他的额头上。
明朗只让那个刚刚抽完信息的小子看了还在睡的江宁一眼,就把他赶出医院。
我看见他满意地等在病房里,等着吸食别人的痛苦。
对不起……我站在门外,无能为力。
我们带着江宁离开景城,明朗满意极了,如约把他送进医院。
只是他有了救,明朗却没有。他一天比一天苍白,医生几乎全天不离开半步,依旧无能为力。
紧密结合过的AO腺体还能让他再多活几年,这是做完江宁手术后,医生告诉我的。
明朗不可能接受别的Omega,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如果我逼着他去标记别的Omega,他绝对会自杀。
那么,只剩下江宁的信息素能帮他。
我真的不愿意再欠他们这么多,让助理赶快把江宁送走。
可是那个小孩,竟然追了过来,说要给明朗治病。
明朗肯定后悔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这种神色。
“我是不是做错了。”出院的那天,江宁送来了花,他离开后,明朗在我怀里哭了。
但信息素最后也没能救他多久,第二年的圣诞节,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玷污神的日子,他走了。
就跟我第一次遇见他一样,那么轻,从我的怀里离开。
他把江宁的手机数据恢复,还给了他。
我已经没有力气活着,只是还欠他们太多,规划好一切之后,我割下那个可恨的腺体,把它丢到火里。
一切的罪恶都让我来承担吧。我向老天祈祷。
这痛苦而充满错误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小朗,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