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大片的苍白。
我眨眨眼,任由泪水从眼眶划落。
应该是在医院,我扭头,不认识的仪器立在床边,滴滴作响,延伸出许多管子接在我身上。
我勉力撑起身子,脖子刚刚抬起,就有剧痛传来,压得我又倒回去。我伸出左手,上面满是针孔,再摸摸自己的后颈,被缠了厚厚好几圈的纱布。
“醒了。”一个肤色白皙的男人走进来,他似乎是这个苍白世界的一部分,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在腰际。
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走到病床边,语气并不友好。
“不认识我了?”他高傲地说。
我的头开始疼起来,如果换在别的地方,我可能会讶异于他的破碎与美丽,可是在医院,雪白的人影,美好的脸庞,以及后颈处的疼痛…
“…是你!”童年时手术的记忆像巨兽朝我袭来,那刻入骨髓的恐惧不可抵挡,我出了一身冷汗,瑟瑟发抖。
“别吓他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敲了敲敞开的门,对着那个医生说。
“你不是死了吗?”我想起那天那个陌生的医生是这么说的。
他突然大笑起来。
“你也太天真了吧,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完全打破了病房里肃穆的氛围。
“小朗。”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到他身旁,亲密地搂住他的腰,无奈而宠溺地抱住他。
“小朗”好不容易停下来,那个男人才朝我点点头,自我介绍道:“郑风。”
那是一个有点复杂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明朗的Alpha,爱上了一个叫郑风的Alpha,可是郑风已经到了无法压制信息素的年纪,他拒绝了明朗。
明朗愤怒地离开了,跑出国,跑到景城,他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只有最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出卖自己的腺体。所以他来到了贫民窟,遇见了一个想把Omega儿子变成Alpha的母亲,他们一拍即合,立刻做了手术,互换腺体。
那个Omega,就是我。
那你们不都如愿以偿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突然找我…我漠然地看着郑风叙述这一切,他的手臂一直没有离开明朗的腰,完全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愧疚吗?明朗不像这样的人。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他看向我的腺体。
对啊,我长出了新腺体,对旧的腺体产生这么剧烈的排异反应,那明朗呢。我看着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才发现他比我记忆里那个俊美白皙的男人已经老了那么多。
郑风朝我摇摇头,像是克服了很大的阻力。继续说:“当年是小朗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没有说话。
明朗见我这幅样子,开始生气。
“我做错了什么!”他似乎是刻意想让我听见,丝毫没有收敛。
郑风又摸了摸他的头,靠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把他安抚好。
“总之,我们可以把你从江家救出来,你的母亲也会安顿好,你跟我们出国治疗。”明朗不情不愿地说。
我心中一跳,这么好的机会,他们难道就这么不求回报地给我了,我又能怎么相信他们。
“…条件呢?”我开口。
“小朗,你先出去,好吗?”那个高大的男人严肃说。
明朗不情不愿地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踩着带跟的皮鞋一摇一摇走出去了。
“快点。”他在门口小声嘟囔。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这个陌生的Alpha,感受到信息素渐渐凝滞,我往后退了退,缩在床的另一边。
“没有条件。”郑风苦涩地说,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的头发比寸头略长一些,能看得出来不再年轻,至少四十多,而且Alpha的激素能减缓变老的速度。
应该不是一个坏人。我仔细地端详着他。
“没有你的腺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他快撑不住了。”
那个看起来那么威严的男人竟然会哭,他似乎把我这里当成了忏悔室。
“我们这一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求一个宽恕罢了。”
我依旧保持警惕。
“跟江家的谈判,我会带你去,你在旁边听着,合同我马上让人给你送过来。”
他擦了一把脸,撑着椅子站起来,动作缓慢。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所有的一切,今天、昨天、前天…全部都在我的脑袋里翻腾。
要跟他们走吗?那两个陌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么美好的一切。我眨眨眼,另外一个修长的、熟悉的人影把他们取而代之。
林慎予呢,他会帮我吗,他会来找我吗?
不…我又把他甩出我的脑袋,为什么一切全都要依靠别人才能够解决,我竟然弱小到这么地步吗。一股浓郁的自厌自弃情绪弥漫上来,我怏怏地闭上眼,嘴里血腥味犹存。
痛苦的梦里,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
“我的手机呢?”第二天一醒来,明朗就已经坐在病房窗边,无聊地往外看风景。我好受了些,想联系林慎予。
他没回头,随手指了指我的床头柜,黑色的手机已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给你充好电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幸灾乐祸。
那几天前接起母亲电话的熟悉的感觉又卷土重来,明朗丝毫没有帮我的意思,我艰难地在床上挪动着,努力去够手机。
那冰冷的触感冻了我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快看啊,”明朗催我,“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来救你。”
他说的是谁,我有些茫然。
他看着我的样子,乐不可支,那雪白的长发都有些乱了。
我再次摁亮手机,识别到面容,消息自动转为可见。
是林慎予。
“对不起。”
这三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的世界突然缩小到只有我和手机存在着,我用尽全身力气捏紧手机,不可置信地点进头像,确认就是林慎予发了这条消息。
为什么…我几乎不知道怎么拼写,磕磕绊绊地打出这三个字。
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的心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止跳动了,后颈的腺体又有要变痛的趋势。
“好了好了,看着这种渣男的消息不利于身体恢复。”我还死死抓着手机,明朗却过来不容抵抗地把我的手机抽走,他似乎很开心。
“跟我们走吧。”他把手机往窗外一扔。
“你妈说不跟你走呢,要留在这里。”他似乎还觉得不够,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挖着。
我撑起身子,几乎要撞到他为了嘲笑我而特意俯下的身子,狠狠地盯住他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够了,小朗。”郑风似乎一直在门外,看我靠得离明朗这么近,立刻进来打圆场,护士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明朗站起来身来,跳到他怀里。
“让他好好休息吧。”郑风抱着他,走了出去。沉默而训练有素的护士把我团团围住,不知道要对我做什么。
算了,随便吧。我顺着力道躺回床上,闭上眼,任凭泪水流淌。
你们竟然就这么不要我了。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郑风用轮椅推我去了江家,在江家大门,因为药物反应而带来的副作用让我对着那扇恶心的大门吐得不行。
江兴国似乎对我的反应非常不满,却又不敢对郑风发作。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我甚至没有看那个合同一眼,只是坐在桌前,冷漠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郑家似乎很有地位,那个威严的、把我死死摁在地上的老头,此刻在他面前又佝偻起来,显得那么老气、那么令人作呕。那个Omega也换了富太太专属打扮,亲昵地坐在江兴国旁边。
我努力把他们所有人的脸刻在心里,一个都不会少,我抓紧了扶手。
不知道是几天之后,他们带我上了去英国的私人飞机。他们两单独一个房间,我陷在柔软的沙发椅里,看着这个困住我二十多年的城市越来越远。
云层遮住城市的那一刻,我流下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