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电风扇拆开以后，才想起来应该先拍张照片。
两个罩子靠在台阶旁，扇叶躺在水盆里，剩下几个小零件，分不清哪个该先装。明明拆的时候很顺利，拧一下，拿下来，再拧一下。那时我觉得自己挺能干。
现在先不这么觉得了。
这台风扇是房东留下的。我昨天在书店吹了一下午空调，回家后半夜热醒，翻个枕头，只够凉快到重新躺好。今天把它搬下来，擦过外面才发现里面更多灰，只好拆开洗。
我正对着一颗塑料旋钮出神，树林那边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陈晓停在池塘边，看了看我脚边的东西。
“坏了吗？”
“在洗。”
我把旋钮放到台阶上。她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那只没了扇叶的机头。
“还能装回去吗？”
“当然。”
回答得很快。希望一会儿也能这么快。
她今天把书包的两边肩带都背好了，马尾还是那么整齐。我抬手拨了拨头发，湿手碰上去，额角顿时多了一小块凉意。算了，正好有点热。
“你先坐，我这里马上好。”
她把书包放到门边，蹲下来，伸手扶住靠在台阶旁的罩子。我拿起来冲水的时候，它总想沿着盆边滚走，这回终于老实了。
“这样？”
“对，拿着外面就行。”
水从格子间漏下去，溅在她鞋尖上。我把盆挪远一些，她也往旁边避了避。
洗好的罩子摊在台阶上晒。我低头把扇叶从水里捞出来，头发又滑到眼前。这回碰到了盆里的水，末梢湿了一截。
“你的头发。”
陈晓指了指。我把扇叶放到台阶上，捏住那一小束头发，刚准备甩开，她已经从书包侧袋里拿出纸巾。
“先擦一下。”
我照做了。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有皮筋吗？”
“有。”我伸出手腕，“等会儿擦干手就扎。”
“我帮你吧。”
我有点意外。她站在那里，等着我回答。我总不能湿着手，再证明一次自己会扎头发。
我回屋拿了块布，顺手搬出小凳。坐下时，还在想该说句什么。陈晓站到我身后，先把我捏在手里的那束头发接了过去。
“这样行吗？”她问。
“行。”
她的手指从耳朵上方穿过去。我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点。
“别动。”
我不动了。
门前一下很安静。她替我把另一边也拢好，手指偶尔碰到头皮，有一点痒。我原本想提醒她，不用太整齐，反正还要擦风扇。话在嘴边待了待，还是没说。
好像平时去理发店，人家问水温合不合适，我也只会说合适。可今天她还没问，我就已经坐得很端正了。
“皮筋给我。”
我摘下来，往后递。她接的时候碰到我的指尖，我才发现她的手也没有全干。
“你手不也湿着？”
“比你好一点。”
这倒是真的。我闭了嘴，听她安排。
扎好以后，她绕到前面看了看，伸手把我耳边漏掉的一缕头发别了回去。
这次我没躲，只是抬眼看她。
她正低着头，离得很近。这样抬眼看她，比在池塘边坐着的时候还近些。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手停了一下。
“弄疼了？”
“没有。”
我回答完，她才把手收回去。
我拿手机照了照。后脑勺总是不肯服帖的地方，今天竟然平整了。转过头想谢谢她，却看见她已经拿出昨天买的书，坐到了我旁边的台阶上。
“挺好看的。”我说。
她抬眼看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
“那就这样吧。”
我本来只是说她扎得好。听完这句，又觉得头发确实应该这样留着。
她先开了口。
“你今天不去书店吗？”
“今天不轮到我。晚上去餐馆。”
“也是上班？”
“嗯，总不能每天过去吃饭。”
她低头翻书。我摊开布，擦着罩子，想到自己昨天还在问老板娘，凉面算不算一顿。
其实有这样的工作也不错，只负责过去吃饭。可惜目前还没找到。
“我没想到你在那里。”她说。
我停了停。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她把翻开的书轻轻合拢，留了一根手指在里面。我看着那只手，昨天她把书推到柜台上时，也是这样，指尖搭在书边，等我接过去。
“你认出来了吧？”我问。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多余。可是这两天她的马尾一直这么整齐，而我换一身衣服，差别似乎挺大，问一下也不算特别奇怪。
“认出来了。”
好，至少没忘。
我重新擦了两下。布已经湿了，罩子也还是湿的，越擦越没有效果。
“我本来想叫你。”
陈晓看过来。
我把后半句补上：“你朋友在旁边，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不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低下头，拇指沿着封面边缘压了一遍。我有点想问为什么，又想，她们一起买书，也不用每件事都一起做吧。
陈晓看着池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写的时候，不用一直回答写到哪里了。”
我记起她那本夹着笔的本子。
原来如此。
“我前天是不是问太多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你又不认识我同学。”
她说得很认真。我竟然靠不认识谁取得了优势，挺难得的。
“昨天我没提。”我说。
“嗯。”
她重新翻开书。我把布搭在水盆边，换了一块干的。
太阳慢慢从台阶上移过去。我把晒干的东西装回去，旋钮试了两次才发现拧反了。陈晓扶着底座，等我扣好最后一处，才松开。
搬到门里，接上电，叶片转起来了。
我先松了口气，随后发现风都往屋里去了。我把扇头转向门口，风送出来，刚好能到她坐的地方。她书上的一页扬起来，手指轻轻一压，又伏了回去。
“还挺凉。”我说。
“嗯。”
总算没有白忙。
我坐回小凳，擦干手上的水。陈晓继续看书，我们之间隔着那只水盆。池塘里偶尔响一下，大概有什么落进去了，我看过去，只见一圈水纹，没有起身。
有风吹着，突然连看一眼都觉得够了。
她看到某一页，停下来，往前翻了几张。我跟着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你昨天说，有些书看完也觉得后面应该还有。”
我想起柜台前那几句话。
“嗯。”
“那你会想继续看吗？”
“如果是我很喜欢的人，书写完了，还不知道她以后怎么办，就会想。”
陈晓望着我，像在听，也像在想自己的事。
“她以后可能也没什么事。”
“那也行。过得还不错就好。”
她低头看了会儿膝上的书，把旁边折起的一点封皮压平，没有接着问。我也没问她是不是在想自己写的故事。
后来我进屋看时间，顺便把水盆里的水倒掉。再出来，她正在收书包，膝上的书却还没放进去。
“这本能先放你这里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低头看向她手里的书。
“放屋里？”
她点头，又看了看门前这片阴影。
“我想在这里看完。”
我伸手接过来。书比我想象中轻，封面还有一点她掌心的温度。只是在池塘边坐着读书的话，其实也不用搬多少东西过来。
“可以。不过我明天下午又去书店，不一定能给你拿。”
“那我写别的。”她说。
她的本子还在包里，拉链合上前，我又看见了夹在里面的那支笔。
“你也看看吧。”
我把书翻了个面，没急着打开。
“你还没看完呢。”
“又不是只能看一次。”她停了一下，“我想听听你看完怎么说。”
她说得很平常，我倒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傻。想再说些什么，她已经背好了书包，朝我说了声再见。
这次我叫了她的名字。
“陈晓，你看到哪里了？”
她转回来，从笔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夹进我手里的书。纸上写过东西，她把有字的那一面折在里面，露出来的是空白。
“这里。”
我点点头，她便沿着池塘边往树林走了。
风扇还在门里转。我拿着书回屋，桌上放着钥匙、几张买东西的收据，还有早上随手搁下的梳子。我先把它们挪开，留出一块地方，放下她的书。
过了一会儿，又把旁边那只没盖盖子的水杯拿远了些。
晚上要去餐馆，我回房间换衣服。脱上衣时差点把头发带乱，便慢慢把领口拉过去，又抬手摸了摸后脑。
还好，没散。
我把手机伸到脑后拍了一张。拍得有点歪，连衣柜都进来了。我看了一会儿，没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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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