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说要买一本蓝色封面的练习册。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书架。蓝的,浅蓝的,蓝得有点发紫的。要是按颜色进货,这家店已经相当齐全了。
她从手机里找出老师发的照片,递给我。照片拍得很远,练习册压在一摞本子底下,只露出半个角。我把图片放大,勉强认出侧面的标记,去第二排抽了一本。
“这个?”
“对,就是这个。”
她明显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顺便把刚才抽乱的几本推回去。里面的题我一道也不会,好在买书只考封面。
老板娘从后面出来,把排班表放在柜台上。
“小许,下个月的事,你考虑了吗?”
我捏着手机,正要把客人的付款提醒划掉。
前天那条没回复的消息,终于自己走到了面前。
“固定来的话,我还得想想。”我把手机放下,“这星期剩下的两次,我都能来。”
她在表上写了我的名字,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定。我说周末前给她答复。她点点头,拿走了那张表,叫我晚上想吃什么就从隔壁点,钱记在店里。
我立刻认真了些,问隔壁的凉面能不能也算一顿。
“算。你别光喝奶茶就行。”
她出门后,我望了一会儿隔壁的招牌。其实加一杯奶茶也挺好。
玻璃门又被推开。
“我记得就在这边。”
两个穿校服的女孩绕过门口的纸箱,走向小说架。前面那个头发剪到下巴,说话时伸手比了一下书的大小;后面的女孩背着书包,替她把差点碰下来的展示书扶了回去。
是陈晓。
我往柜台外挪了半步,又站住了。
昨天她坐在池塘边,身旁只有书包和本子。今天旁边多了个人,连走路都比昨天快些。我看着她们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不该叫她。
她朋友已经抽出一本书。
“这本吧?”
陈晓接过去看了看,翻到扉页,又递回去。
“你借的就是这本。”
“那我不是白看这么久。”
“你看的是封面。”
短发女孩笑着用书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陈晓躲开一点,伸手去翻旁边那摞。她没有笑,动作却很熟,仿佛这一碰一躲以前已经做过许多次。
我把柜台上散开的包装袋收起来。
她们才进来多久,我就站在这里看多久,实在不太像上班。
“姐姐,这本有下册吗?”
短发女孩抱着书转过来。我说有,走到书架旁。陈晓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
我原本准备笑一下。她的目光先停在我脸上,再往我胸前那块店员牌落了落,嘴唇微微张开,随后把手里的书放回架上。
“下册不在这边吗?”她朋友又问。
我接过她手里的上册,看了看书脊,把它放到柜台上。
“这一排只剩上册了,我去里面找找。”
这么说完,也就不必再想该怎么叫她了。
后面的小储物间还堆着上午送来的书。我蹲下来,把箱盖上的胶带撕开。新纸的气味闷在里面,有点像学生时候刚领回来的课本。那时每年都觉得,这一次肯定能把字写得整整齐齐。通常坚持不到第三页。
最上面几本没有我想找的,翻到下一层才看见同样的封面。
拿着书出去时,陈晓正站在柜台前。
她朋友在旁边看笔,一边试写,一边问她黑色和蓝色哪个好看。陈晓说黑色。那女孩把蓝的举起来,说可是这个颜色好看。
“那就买蓝的。”
“你一点也不坚持。”
“你又没让我买。”
我差点笑出来。陈晓看过来,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把找到的书搁到柜台上。
“是这本。要看一下吗?”
“要。”短发女孩放下笔,先拿走了下册,翻开几页,“我上次看到那里就没了,还以为结局就这样。她说还有一本,我才知道。”
“借你的那个人没告诉你?”
“她也只看了上册。”
这回我真的笑了。两个人读完一本没写完的书,竟然都没有起疑心。可想想我自己,好像也不能太有把握。有些故事把人留在半路上,看完以后,总觉得后面应该还有东西。
短发女孩把书摊在掌心,继续往下读。我回到柜台里面,把刚才的上册拿起来,问她还要不要。
她说不要了,借的那本还在书包里。
陈晓伸手把上册接过去。
“我放回去。”
“谢谢。”
她拿着书往小说架走。我望着她,忽然想,刚才她是不是只觉得我眼熟。
昨天我穿着短裤,端着一盆菜。今天换了件衬衫,还挂着这块牌子。照镜子时,我自己也觉得衣领扣到这里有点陌生。
可是名字是昨天才说的,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忘掉。
我看了眼店员牌。那上面只有店名,没有名字。
挺好,连它也帮不上忙。
门口又进来一位客人,问订的书到了没有。我拿起登记本,请他报一下手机号的后四位,在柜台底下找出用纸条扎着的两本书。他把旧袋子掏出来,我替他装好,省下了一个新的。
再抬头,陈晓已经把上册放回去,拿着另一本薄书站在架边。
她先看目录,手指在其中一行停了一下,随后翻到后面。她朋友终于从下册里抬起头,走过去看她在读什么。
“你又先看结尾。”
“这是短篇。”
“短篇就不是结尾了?”
陈晓把书略微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我看下一篇从哪里开始。”
她朋友凑过去确认了一下,说还真是,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那本。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她昨天划掉的那些,是开头,还是后面。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她朋友还站在那里。
这话确实不该现在问。
也许她只是来陪人买书,并没有打算把池塘边那一下午拿出来说。我在那里住着,对她而言却可能只是偶尔过去坐坐。昨天问过名字,今天一定要招呼吗?
我低头把登记本合上。
算了。我也没叫她。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来结账。陈晓拿着那本短篇集,她朋友把下册和蓝色的笔放在一起。
“佳禾,先算你的吧。”陈晓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短发女孩点点头,问我能不能分开算。
“可以。”
我先扫了下册,又拿起蓝色的笔,看了看标价。那女孩付过钱,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摸了两下,又找出一张皱起来的优惠券。
“这个是不是忘了用?”
我接过来看,告诉她是隔壁饮品店的。
“哦,吓我一跳。”
她笑得很坦然,我把券递回去,也跟着笑了一下。陈晓站在她旁边,手指搭着那本薄书的边,等我们说完,才把书推过来。
“这本。”
“好。”
我接住,翻到背面找条码。书的一个角蹭得有些发白,我问她要不要换一本。
她低头看了看。
“还有吗?”
我记得箱子里有,回后面的小储物间拿了一本,递到她面前。她把两本的书角对了对,挑了新的,又轻声说谢谢。
她拿出手机付了钱。我把扫好的书放在柜台上。那句“原来你也来这里买书”,好像已经错过了最适合说的时候。现在突然补上,旁边的女孩肯定要抬头。
“要袋子吗?”
陈晓看向我。
就这么一句话,她却隔了一小会儿才回答。
“不用,我放书包里。”
她把一边肩带卸下来,拿着书,拉开书包。我看见里面那个熟悉的本子,笔还夹在页间。她将新买的书放到本子旁边,拉好了拉链。
短发女孩拿起自己的书和笔,已经在说隔壁那张券今天就到期,不如现在去用。
陈晓背好包,朝她点了点头。临走前,又看向柜台。
“再见。”
“再见。”我说。
玻璃门合上,她朋友把那张券展开给她看,两个人在门外站了片刻,才往隔壁走。陈晓低头听着,马尾从肩后滑下来,她伸手拨了回去。
门上的海报遮住了她的脸。
我往旁边挪了一点,看着她和朋友一起走进了那家饮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