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黯走了三天,谢迴过了三天安生日子。
第一天他把家里彻底扫除了一遍,连沙发底下攒了半年的灰团都掏出来了。谢黯那件灰大衣送去了干洗店,取货单贴在冰箱上,怕自己忘。晚上一个人吃饭,他煮了锅酸辣粉,搁了两把香菜,吃得鼻尖冒汗,爽得不行。吃完瘫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又爬起来把碗洗了——谢黯不在,没人摔筷子骂他懒,他反而自觉了。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还书,又借了两本新的。下午在超市买菜,顺手往购物车里扔了包香菜种子。阳台那个空花盆闲置挺久了,他想种点什么。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扫了一盒口香糖,他懒得掰扯,揣兜里了。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小书店,橱窗里摆了本摄影集,封面是个老人在修鞋。他站那儿看了半天,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一个叫“素材”的文件夹。
第三天,易感期来了。
比他算的早了小半天。早上睁眼就觉得不对,后颈那块腺体胀得发烫,浑身燥得慌,手脚却一阵一阵发软。他撑着爬起来翻抽屉,谢黯说的那盒进口抑制剂就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盒子都没拆。他拆了一片吞了,灌了半杯凉水,又缩回被子里。
效果没那么快。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饿醒了。爬起来煮了碗白粥,就着腐乳吃了两口,胃里翻腾,吃不下。手机上有条消息,谢黯发的:「吃了没。」
谢迴盯着那仨字看了两秒,回:「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对面半天没回。谢迴以为他忙去了,把手机扔一边,端着粥碗慢慢往嘴里送。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这回是语音。他点开,谢黯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光喝粥顶个屁用。冰箱冷冻层第二格,我走之前塞了盒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你给我煮了吃。”
谢迴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冰箱跟前拉开冷冻层,第二格里还真塞了盒饺子,保鲜膜裹了两层,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谢迴的,别动」。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又看了看自己那碗寡淡的白粥,把饺子拿出来了。
锅上烧水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他接起来,谢黯那边背景音嘈杂得很,像是在什么展会现场。“煮了没?”
“煮了。”
“多煮几个。你那猫食量我看不过眼。”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谢迴以为他要挂了,结果谢黯又说:“抑制剂吃了吗?”
“吃了。”
“哪个?”
“你说的那个进口的。”
“过敏吗?”
“目前没起疹子。”
“行。”谢黯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别别扭扭的,“……我后天回来。”
“你不是说三四天?”
“提前完了不行啊?”谢黯嗓门突然拔高,旁边有人喊他名字,他捂着话筒骂了句什么,又冲回来说,“就这样,挂了。”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谢迴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水正好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拿勺子推了两下防止粘底。
饺子煮好了,一共十六个,他数了两遍。谢黯写的条上说是“一盒”,但这一盒看着不像标准包装,倒像是他自己从大袋里分装出来的。谢迴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调得正好,不咸不淡,还搁了姜末——他胃寒,吃姜舒服。他吃完了整盘,胃里暖烘烘的,后颈的燥劲儿也下去了些。
吃饱了就有劲儿琢磨事儿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里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冰箱冷冻层第二格”——谢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还是更早?他压根没提过。他那张嘴除了损人就是骂人,正经话一句没有,然后偷偷摸摸往冰箱里塞饺子,还他妈写上“谢迴的,别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干了件人事。
谢迴对着空盘子坐了会儿,起来洗碗,把盘子擦干净了放回碗架上。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谢黯发了条消息:「饺子吃完了。谢谢。」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桌上了,没指望回。结果对面秒回,大概一直在看手机:「嗯。别光吃饺子,冰箱里还有两盒,轮着吃。」
谢迴没忍住,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打字:「你当喂猪呢。」
「你比猪瘦多了。猪都比你省心。」
「滚。」
谢黯没再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张照片,广州塔的夜景,拍得稀烂,歪的。配字:「这边有个傻逼喝多了非要爬栏杆,保安追了三条街。」
谢迴放大看了看照片,啥也看不清,糊得跟抽象画似的。他回:「你拍的?」
「不然呢。」
「你手抖什么?」
「风大。关我屁事。」
谢迴把照片存了。存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给删了。
第二天下午谢迴状态好了不少,抑制剂压住了大部分症状,就是有点犯懒。他窝在沙发上看了半本书,傍晚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这次没放香菜,清汤寡水的,吃完又缩回沙发里。
八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他扭头一看,谢黯拖着行李箱进来了,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肩上还挂着个电脑包。谢迴愣了下:“你不是说明天?”
“改签了。那边事完了待着没劲。”谢黯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踢掉鞋走进来,经过沙发的时候停了步,低头看谢迴,“你脸怎么这么白?”
“易感期。正常。”
谢黯皱了下眉,伸手用手背贴了下他额头。凉的,手指上有烟味和外面的凉气。谢迴被冰得缩了下脖子,谢黯收回手:“低烧。药吃了没?”
“吃了。没事儿,明天就好了。”
谢黯没接话,把电脑包扔茶几上,转身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翻了翻。谢迴听见他骂了句“真就光吃饺子”,然后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动静。过了十来分钟,谢黯端了碗热汤出来,里面打了两鸡蛋,飘着葱花,往谢迴面前一搁:“喝了。”
谢迴看着那碗汤。原来谢黯会做饭,但他懒得做,以前都是逼着谢迴做。这是头一回他伺候谢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太咸了,咸得齁嗓子。但他没说,一口一口往下咽。
谢黯在对面坐下,开了罐啤酒,喝了两口,忽然开口:“你那个便宜抑制剂,以后别买了。”
“你给的那种贵。”
“贵几块钱。”谢黯瞪他,“你过敏一次耽误多少事?还得我伺候你。”
谢迴捧着汤碗,小声嘀咕:“又没让你伺候。”
谢黯把啤酒罐往桌上一墩:“你说什么?”
“我说,”谢迴抬眼,嘴角那点小痣随着他抿嘴的动作微微一动,“汤太咸了。”
谢黯瞪了他三秒。然后他伸手把碗端回去,自己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站起来倒掉半碗汤,兑了勺热水又推回来:“凑合喝。别挑。”
谢迴低头继续喝。咸淡正好。
晚上谢迴回屋躺下,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谢黯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见几句。“……对,就是我弟。易感期,我提前回来的。明天那个会改线上,我居家开。”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谢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管我?他烧了怎么办?家里没人他死屋里都没人知道。”
谢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客厅里谢黯还在骂骂咧咧交代工作的事,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回屋了。他闭着眼,后颈的腺体贴着枕头,凉丝丝的。
谢黯恨他。但谢黯给他塞饺子、煮咸汤、提前改签回家。
谢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神经病。”
骂完嘴角又翘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