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迴一直以为,谢黯恨他是因为他母亲抢走了谢黯父亲。
所以他逆来顺受,把谢黯所有的恶意都当成赎罪。
直到某天他整理书房,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上面写着:“今天弟弟冲我笑了。我想,要是他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落款日期,是谢迴十七岁那年。
谢迴把最后一摞书按高矮排进书架,指尖蹭过书脊上积年的灰。客厅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橙朗姆味还没散干净,混着烟味,像谢黯那个人一样,赖着不走。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深秋的风灌进来,卷起茶几上散落的几张名片——谢黯的,上面印着某某集团副总,字烫金,挺括得跟他本人一样欠揍。
昨天谢黯喝多了,回来就撒酒疯,指着谢迴鼻子骂他是“小三的儿子”,骂他连站着都碍眼。谢迴没吭声,把人扶到沙发上,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谢黯打翻了,玻璃杯骨碌碌滚到地毯边缘,没碎,水洇湿了一小片羊毛。今早谢黯走的时候,那杯子还在老地方,他当没看见。
谢迴蹲下去把杯子捡起来,扔进水槽。水龙头哗哗响,他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活儿:地拖了,衣服洗了晾了,谢黯那件贵得离谱的羊绒衫他手洗的,不敢机烘,平铺在晾衣架上。冰箱里有昨晚剩的半锅粥,他热一下就是午饭。下午可以去趟图书馆,他想借的那本绝版书据说归还了,得赶在别人下手前拿到。
手机震了一下。谢黯的消息,就俩字:「晚上回。」
谢迴回了个「嗯」,想了想,又补一句:「想吃什么。」
对面半天没动静。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弹过来一条:「随便,别放香菜。」
谢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香菜。谢黯他妈的最讨厌香菜,好像全天下就他长了根挑食的舌头。可谢迴偏偏爱吃香菜,凉拌要搁,煮汤要搁,连吃个馄饨都得撒一把。以前他做菜总放,谢黯就摔筷子,骂他故意的。后来谢迴学乖了,做两份,自己那份单独撒。
其实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忘了。
下午在图书馆磨蹭到快五点,谢迴抱着那本砖头厚的书往回走。天阴得厉害,风里那股子雨腥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紧了紧外套领子,劣性Alpha的体质在这种天气里格外不顶用,手脚冰凉,后颈那块腺体隐隐发酸。易感期快到了,他算着日子,大概还有四五天,得提前买好抑制剂备着。
到家开门,玄关多了双皮鞋,鞋尖上沾着泥点子。谢黯回来了,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外套都没脱,一身烟味混着苦橙朗姆的信息素,横冲直撞地铺满整个客厅。谢迴换鞋的工夫,他眼皮都没抬:“几点了?”
“五点二十。”
“饭呢?”
“马上做。”谢迴把书搁在玄关柜上,往厨房走。经过沙发的时候,谢黯突然伸腿绊了他一下。不重,就轻轻一挡,谢迴踉跄半步,扶住墙稳住,回头看他。
谢黯这才抬起眼。他长得好,眉眼压得低,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今天出去见谁了?”他问,语气淡得很。
“图书馆。借书。”谢迴把裤脚被他蹭皱的地方抻平,“你要看吗?绝版的,讲城市规划。”
“没兴趣。”谢黯收回腿,继续刷手机,“以后出去说一声。”
“我给你发消息了。”
“我说的是‘出去之前’说一声。”谢黯头也不抬,“你当我跟你似的,成天盯着手机等汇报?”
谢迴抿了下嘴。他那条消息是出门前十分钟发的,谢黯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但他没争辩,嗯了一声,钻进厨房系上围裙。灶台点火,热锅倒油,切好的肉丝滑进去滋啦响。他做菜不难吃,跟视频学的,熟练工。谢黯嘴刁,但从来没夸过他,最多就是沉默地把盘子吃空,筷子一撂,走人。
今天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蛋汤,又拌了盘凉菜。他把自己那份凉菜里撒了把香菜末,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端上桌的时候谢黯扫了一眼,果然皱眉:“你又弄这破玩意儿。”
“我吃,又不给你。”谢迴坐下,夹一筷子香菜拌木耳塞嘴里。谢黯盯着他嚼东西的腮帮子看了几秒,突然伸筷子从他盘子里夹走一撮,塞自己嘴里了。
谢迴愣了。
谢黯面不改色地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然后硬吞下去,喝了口汤压住,评价:“难吃。”
“……你干嘛抢我的。”
“我乐意。”谢黯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没往嘴里送,直接扔进自己碗里搅和搅和,跟汤泡饭似的糊成一团。谢迴看着他糟蹋东西,嘴角抽了抽,没忍住:“你有病啊。”
谢黯抬眼看他。饭桌上安静了两秒。谢迴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准备迎接一顿阴阳怪气或者直接摔碗。但谢黯只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扒拉他那碗糊糊饭,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才有病。瘦得跟鸡崽子似的,多吃点。”
谢迴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热。他归咎于厨房暖气开太大了。
晚上谢迴洗碗,谢黯破天荒没回屋,靠在厨房门框上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嫌呛,把窗户推得更大。冷风灌进来,谢迴缩了缩脖子,手上洗碗的动作快了点。
“明天我出差。”谢黯突然说。
“几天?”
“三四天吧。广州那边有个项目。”
谢迴把碗摞进沥水架,擦着手转身:“几点的飞机?我给你收拾行李。”
“不用。我自己弄。”谢黯顿了顿,补一句,“你把我那件灰大衣送去干洗,回来我要穿。”
“嗯。”
谢黯又不说话了,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谢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打算绕过他回屋。擦身而过的时候,谢黯忽然伸手,在他后颈上摸了一把。
谢迴整个人一激灵,汗毛都炸起来了。Omega才那么碰人,Alpha的腺体哪能随便摸。他猛地回头瞪谢黯,对方一脸坦然,把手插回裤兜里:“易感期是不是快了?”
“……关你什么事。”
“别用便宜抑制剂。上次那个牌子你过敏,起疹子了当我没看见?”谢黯皱着眉,语气跟训孙子似的,“抽屉里有进口的,自己拿。”
谢迴愣了愣。他上次过敏是半个多月前,后颈起了一片红疹,痒得不行,自己偷偷抹了药膏,以为没人知道。
“你……”
“我什么我。别死我屋里就行。”谢黯打断他,转身回房间,门关得挺响。
谢迴站在原地,后颈被他摸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他抬手揉了揉,低声骂了句“神经病”,嘴角却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面无表情地回屋铺床。
夜里躺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黯那本日记是他上礼拜在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压在一堆旧文件底下,皮面都发脆了。他本来没想偷看,但翻开第一页就看见自己名字了——“谢迴今天来家里了,穿件蓝外套,丑。”再往后翻,“谢迴吃我剩的半块蛋糕,没嫌弃,我有点高兴。”再往后,“谢迴冲我笑了。我想,要是他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落款日期,十七岁那年夏天。他刚被接到谢家,怯生生的,见谁都叫哥。
谢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谢黯恨他,他知道。谢黯他妈没了,他爸转头娶了谢迴他妈,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疯。谢迴觉得自己活该,他占了谢黯一半的家,一半的爹,还他妈是个私生子。所以谢黯让他干什么他都认,包括那些……他不愿意的事。
可那本日记算怎么回事?
谢迴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子噼里啪啦敲着玻璃。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谢黯打电话的声音,骂骂咧咧的,估计是在跟下属发脾气。
“……我不管你们怎么搞,明天我到了必须看见方案!废物!”
谢迴闭着眼听了会儿,翻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算了。不想了。谢黯就是个神经病,他犯不着为个神经病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