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端着杯温水放在厉沐桌上,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吃药。”
厉沐没抬头,手指还按在文件边角上,另一只手伸向抽屉。抽屉拉开,胃药的铝塑板躺在里面,他抠出两颗,就着祁言递来的水吞下去。
祁言把手收回来,从裤兜里摸出什么东西,攥在拳头里,伸到厉沐面前。
“奖励你一颗糖。”
厉沐抬起眼皮看他。祁言摊开手掌,一颗巧克力躺在他掌心,锡纸包装,金灿灿的,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厉沐伸手去拿,祁言却缩了一下,把巧克力直接塞进他手心里,指尖蹭过他掌心,热乎乎的。
“三哥。”祁言退后半步,双手插兜,站姿随意,“晚上我不回你那边了。明远组了个局,洛东从中午就开始嚎,说我不去他就把上次我喝吐的视频发朋友圈。”
厉沐把手心里的巧克力转了转,没拆。眼睛里那层刚化开的光淡了几分。“别玩太疯,少喝酒。”
“知道啦。”祁言拖长了尾音,往门口退着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胃,“多注意自己吧你。晚上有应酬叫小何帮你挡,没应酬就早点回家。药坚持吃,我会查岗的。”他退到门口,抬手比了个手枪的姿势,朝厉沐虚虚一指,“砰。拜拜。”
门关上了。
厉沐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那颗巧克力。锡纸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他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巧克力拆了,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混着刚才胃药残余的微苦,在舌根处化成一团说不清的滋味。
苏秘书正在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祁言从办公室出来。
“祁少爷,这么快就走了?”
“嗯,不打扰你们厉总办正事了。”祁言挥了挥手,往电梯方向走。
苏秘书目送他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她低头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工作群里敲了一行字。
苏秘书:撤回上一条。晴转阴。祁少爷走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财务部陈总监:???我刚把报表打印出来,你跟我说这个。
运营部李总:我方案都攥手里攥出汗了,就等祁少爷在的时候进去送。他在的话厉总还能给个笑脸,他不在我进去就是送人头。
行政主管:你俩别说了,我刚从厉总门口路过,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都没有。气压低得我贴着墙走的。
苏秘书:友情提示,厉总今天在二十二层刚训完郑维。你们掂量着来。
财务部陈总监:我的报表明天再送吧。不差这一天。
运营部李总:我这方案拖了三天了。上周厉总就催过。现在送也是死,不送也是死。我选择晚点死。
行政主管:建议你现在去。趁厉总刚回来还没彻底进入状态。
运营部李总:你这就是让我去堵枪口。
苏秘书:附议。
财务部陈总监:附议。
运营部李总:……我恨你们。
群聊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最后运营部李总还是认命地发了张照片——他站在三十七层走廊,手里攥着文件夹,背后是厉沐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配文:进去了,祝我好运。
城西,珑庭会所。
会所藏在一条种满法桐的巷子深处,门脸低调,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明远订了最大的包间,推门进去,灯光暖黄,音乐开得不大,三三两两的人散在沙发和吧台边,空气里混着酒香和果盘的甜味。
“阿言!”洛东第一个看见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过来搂住他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勒散架,“你丫可算来了!”
明远从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祁言。“路上堵?”
“还行。”祁言接过来抿了一口,果味的,度数不高,“你们这就喝上了?”
“等你半天了。”明远坐回去,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洛东说你今天去厉哥那送饭了?”
祁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嗯,送饭加查岗。我哥那胃,不管不行。”
洛东挨着他坐下来,一脸八卦。“你对你厉哥,那真是没话说。我亲妈都没你这么细。”
“你亲妈要知道你这么说她,明天就能把你卡停了。”祁言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洛东嘿嘿笑着不接茬,转头招呼其他人开了一瓶新的。包间里十来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家里条件都不差,凑在一起无非是喝酒、玩游戏、聊些有的没的。有人提议玩骰子,祁言被拉进去,输了两把喝了两杯,第三把开始赢,手气顺起来,连赢四把,桌子对面的几个直嚷着要他让牌。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快的,有人跑到小舞池里蹦了几下。明远靠在吧台边和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聊天,洛东在教旁边的人玩一种新式的划拳,输了的人要做俯卧撑。笑声一阵一阵的,满屋子都是二十出头那种用不完的精力。
祁言窝在沙发里,手里转着半杯酒,看他们闹。
星辰苑。
厉沐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灯亮着,但整栋楼安静得过分。他换了鞋往里走,皮鞋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声从挑高的客厅天花板落下来,空旷得像在敲一面鼓。
陈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砂锅。“厉爷,饭菜好了。这些菜都是祁少爷下午特意打电话吩咐做的,说晚上您要是回来吃,就按他说的来。”
厉沐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盅汤,一碗饭。响油鳝丝、清炒时蔬、清蒸鲈鱼、山药木耳,都是他平时顺口的。汤是猴头菇炖竹丝鸡,陈姐揭开砂锅盖,热气升上来,浓郁但不腻。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鳝丝送进嘴里。味道很好。陈姐的手艺一向稳当,祁言点的菜也向来合他胃口。
但他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餐厅的灯亮得有些过分,照得整张长桌空空荡荡。对面那把椅子没人坐。以前祁言在的时候,那把椅子会被拖出来,歪着摆,祁言坐在上面要么玩手机要么托着脸看他吃,嘴里还闲不住。
厉沐一个人坐在桌前,房子显得特别大。楼梯的阴影往二楼延伸,走廊深处的房间一间间都暗着,整栋楼好像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盏灯。
他叹了口气,又勉强吃了几口,夹了两筷子鱼,喝了半碗汤。然后把碗筷归拢好,起身,上楼。
经过三楼客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客房的门关着,里面黑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是祁言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包间里洛东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配文:洛东输得裤子都快没了。你吃药没?
厉沐看着那张照片。祁言没入镜,但能看见他一只手拿着手机,画面边缘有一截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
他打字回复:吃了。你少喝点。
祁言秒回:就喝了两杯果酒,跟饮料似的。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厉沐盯着那个回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