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楼会议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椭圆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投影幕布上是一份季度市场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折线图。汇报的是市场部总监郑维，四十出头，在厉氏干了快八年，平时在下属面前也算号人物，此刻却觉得领带勒得慌。
厉沐坐在长桌主位，背靠着黑色皮质椅背，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没有规律，指甲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郑维翻到下一页PPT，声音已经有点紧了：“……综上所述，华东大区第三季度市场份额环比增长主要得益于新渠道的铺设，但利润率受促销活动影响有所收窄，我们预计第四季度……”
厉沐的食指停下了。
郑维的声音跟着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厉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看屏幕。
“继续。”厉沐说。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
郑维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页：“第四季度我们计划在霜国和衡州两个重点城市加大投放，预估营销费用会增长百分之——”
“郑维。”
两个字。郑维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会议室里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负责记录的行政专员握着笔，手腕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厉沐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没什么温度。“你这份报告，数据来源是什么。”
“是、是市场部三季度终端调研和第三方平台监测——”
“抽样基数多少。”
郑维翻回前面的PPT，手有点抖。“……有效样本一万两千份。”
“一万两千份你告诉我华东区的利润率浮动在零点几的区间内。”厉沐把面前那份纸质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丢回桌面。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跟着心里一紧。“你用的是去年同期的渠道结构权重，今年新开了衡州和南屿两条线，权重没调整。样本量够不够先不说，你拿去年的框去量今年的地，量出来的数你自己信吗。”
郑维的脸色白了一层，额角沁出薄汗。“厉总，这个权重问题我们回去重新——”
“我坐在这十几分钟，”厉沐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就让我听这些废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嗡鸣。郑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旁边财务总监低头翻着自己的本子，不敢抬头。市场部副总监坐在郑维下手，犹豫了一下，想开口帮腔，被厉沐扫了一眼，那个眼神硬生生把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郑维，报告拿回去重做。数据模型重新跑，渠道权重按三季度实际结构拆解，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修订版和原始数据包放我桌上。”厉沐站起来，椅背在他身后无声地弹回原位，“其他人，没有实质结论的汇报不用拿上来，浪费彼此时间。”
他拿起桌面的手机和文件，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会议室里才有人呼出一口长气，像被放出了水面。
郑维瘫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领带松开了一个扣。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只是递了瓶水。
星辰苑这边，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铺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大片暖融融的光斑。
祁言窝在沙发里，手机横着，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一局游戏结束，Victory的界面弹出来，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往厨房走。
打开冰箱，拿了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在齿间炸开。他嚼着苹果晃到厨房中岛台前，陈姐正在准备午饭的食材。
“陈姐，中午我给三哥送饭。弄个养胃的汤，清淡点但不能没味。”祁言斜靠着台面，又咬了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上次那个山药茯苓排骨汤就不错，再放两颗瑶柱提鲜。粥煮稠一点，米要烂。云吞包几个虾仁馅的，皮薄点。再配一份时蔬，不要凉的。”
陈姐笑着应下：“祁少爷放心，我这就准备。”
“别放枸杞啊。”祁言补了一句，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准头很好。“三哥不喜欢枸杞那股甜味，上次汤里放了他挑了半天。”
陈姐忍不住笑：“记住了，祁少爷比厉爷自己都清楚。”
“那当然。”祁言洗了手，甩着水珠往楼上走，“我去冲个澡，待会儿下来取。”
一个小时后，祁言拎着保温饭盒出现在厉氏大厦地下车库。他刷了专属电梯卡，按了三十七层。电梯门无声划开，苏秘书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见动静抬头，立刻站起来。“祁少爷来了。厉总在二十二楼会议室，还没散。”
“我知道。”祁言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我进去等他。”
苏秘书绕出工位，推开厉沐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到一边：“祁少爷，请进。”
祁言往里走，路过苏秘书身边时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别告诉我哥我来了。”
苏秘书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点头：“好。”
祁言进了办公室，把饭盒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厉沐的办公桌前。椅子拉着转了一下，坐进去。皮椅比想象中软，靠背贴着腰，很舒服。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交叠，手搭在扶手上。桌上摊着一份没合上的文件，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项目投资计划书，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析。祁言看了几行，清了清嗓子，模仿厉沐的口气，压低嗓音念：“这份计划书，把数据重新整理核对一下，再呈上来给我看。”
念完顿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原位，脚一蹬，椅子转了小半圈，面朝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门开了。苏秘书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切好的果盘和一壶茶。“祁少爷慢用。”
“谢啦苏姐，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苏秘书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祁言在厉沐的椅子上又赖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摸出手机开了一局游戏。
厉沐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沉的。眉间那道竖纹没有松开，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进门时带着一股低气压。
他的目光先落在沙发上，看见祁言盘着腿窝在沙发角落里，手机横着拿，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嘴里还念念有词。他站在门口，那股低气压肉眼可见地散了。
眉间的竖纹松开，嘴唇的线条从绷直变成微弯。
“小言，你怎么过来了。”
祁言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飞：“给病号劳模送饭。顺便监督一下吃药。”他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保温饭盒，“先别动，这局马上完。”
厉沐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祁言，笑了，脸上全晴了，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祁言这局刚好打完，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去开饭盒。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他先端出一碗汤，递到厉沐手里，“先喝汤，暖暖胃。”
厉沐接过来。山药茯苓排骨汤，汤色清亮，浮着两颗瑶柱，闻着鲜而不腻。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底，像一只手把早晨那点残余的紧涩彻底揉开了。他喝得慢，一口接一口。
祁言在旁边又开了局游戏，手机靠在抱枕上，两只手操作，眼睛盯着屏幕。
厉沐喝完汤，祁言没看他，但嘴里说：“云吞和粥，份量都不多，要吃完。”
厉沐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云吞，虾仁馅的，皮薄得透出粉色的肉。送到嘴边停了一下，手腕一转，递到了祁言嘴边。
祁言正打到关键时刻，眼睛没离开屏幕，嘴倒是很自然地张开，一口咬下云吞，嚼了两下。“味道还鲜，你吃你吃。”
厉沐收回勺子，低头继续吃。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配着云吞和时蔬，热热地吃下去，胃里熨帖得舒舒服服。全部吃完，他把空碗放回饭盒里，用纸巾擦了擦嘴。
“谢谢小言。”
“免谢。”祁言这局结束，把手机一丢，在沙发上伸展了一下胳膊腿，拖腔拿调地补了一句，“真要谢我，要不帮我清空一下购物车？”
厉沐放下纸巾，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过去：“发过来，我帮你买。”
祁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伸手把厉沐的手机推回去：“逗你呢。我零花钱够，上个月我大哥还多给了我一笔，花都花不完。”他做了个抱拳的动作，“厉总日理万机，小的哪敢劳烦您。”
“你什么时候不敢过。”厉沐说。
“那是，我胆儿肥。”祁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理所当然。
内线电话响了。厉沐走过去按了免提，苏秘书的声音传来：“厉总，法务总监在外面等着。”
“叫他进来。”
厉沐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门推开，法务总监周远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一眼看见沙发上的祁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头致意：“祁少爷好。”
祁言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你好。”
厉沐翻开桌上的文件，抽出一份递过去，语速很快：“这份文件，你们法务部把数据重新核对一下，再送过来。重点看第三页和第五页的条款与附件数据对应关系，上次有过前后不一致的情况。”
周远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沙发上，祁言听完厉沐的话，愣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厉沐，又看向周远手里那份文件，再看向厉沐。然后想起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模仿厉沐说话的那句——“这份计划书，把数据重新整理核对一下，再呈上来给我看。”
一字不差。
祁言绷了一秒，两秒，第三秒没绷住。他偏过头，手背挡在嘴上，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到底还是漏出了一声笑。
厉沐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远也下意识看过去。
祁言摆摆手，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嘴角压下去：“你们聊，你们聊，别管我。”
厉沐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对周远继续交代工作。只是嘴角的弧度，没再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