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盲目地挤在一起，像被无形的手驱赶着，堆叠、推搡。
甄美不一样。
她有方向。
相对高挑的身高，促使她一眼就看到站在硕大地坑中心的那个人。
她心急如焚地穿梭其中。
忽然间，肩头猛地撞上人。
“对不——”起。
下意识脱口而出对不起，却在偏头的瞬间愣住了。
被撞到的那个人毫无反应，甚至顺着她带来的力道直接倒在地上。
眼神空洞，面皮僵硬。
不止一个。
甄美这才发现，目光所及周围的人都是如此，如同行尸走肉，密密匝匝地堆积在一块，呼吸尚在，神智已失。
跟在甄美身后的徐娇娇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一幕，瞳孔微缩。
原本因忧心学姐安危而焦灼的心，此刻又沉了几分。
“这些人是怎么了？”
甄美侧身拧眉：“不知道。”
“不清醒的都是——”仔细观察后，徐娇娇声音发紧，“信仰圣降会的人？！”
“那我妈——”
“你先去找阿姨。”甄美迅速做了决断，顺手从路边一个僵立的人手中抽出一根棍子，塞进徐娇娇手里，行动果断，“姜曳那边有我。”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姜曳的方向冲去。
可有人比她还快。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斜侧面掠过，裴寒雨再一次抢在她前面。
“小曳。”
“dana…”
有声音？
姜曳微微侧头，只一瞬间，耳边忽然冒出无数声音。
“怪物，是怪物！”
“神啊，神啊，救救我！”
“帮帮我，求您帮帮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
这声音，有的远，有的近。像从水底传来，又像是在天际降临。
模糊而黏腻。
她想挣扎出，寻找声音的来源。
可，那些声音交织、重叠，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姜曳的意识笼罩，被迫漂浮于半空中。
她想落地，可越来越高的声浪狠狠地将她抛高。
失重感瞬间袭来！
姜曳屏住呼吸，努力控制四肢寻找支撑点，脑中思绪万千。
已经被搅乱时空，果然混乱。
即使有白圣子主动献祭，依然给她的身体带来伤害。
从一开始眼睛不好，逐渐演变成耳朵也不行。
而现在，从这副失重感，她不会是被困在梦中的“天空祭祀台”了？
棘手！
最开始使用时空之眼，是她遇到危险后无意识传送至她家门口。
第二次是加油站，那是她第一次学会了时空之眼的呓语，更是第一次从祝双鱼口中得知——祭祀品。
那十三根柱子每每多绑定一个污染种，时空之眼便能将她拉回重现过去。
第一次，她看到了祭祀。
第二次，她看到了告白夜。
第三次，她看到了父亲死去的那个雪夜。
第四次，她看到了满月宴。
最初的最初，姜曳以为是熔液倒灌前—她意外踏入那个房间，才促使她失明，成为献祭品。
可，如果刚才看到的那些“情境”是由时空之眼带来的过去影像——她早就被那个疯了的爸爸主动献祭。
她从出生就是……祭祀品？
那也就意味着，污染种——早就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早就……沦陷了？
不！
这太……荒谬了！
……
“小曳，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dana lana llmanull.”
漂浮于半空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
什么东西？是围在祭祀台周围的“人”吗？
走！开！
如雪般的少女，眉心微蹙，企图离这群脏东西远点。
她不喜欢自己碰她。
裴寒雨意识到这点，紧抓着的手指微微松开。趁这间隙，已经追过来的甄美挤开对方，挡在姜曳面前。
“姜曳，你……”
甄美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握住手，仔细观察，“堡垒炸了——”
“knaylay——”
祭祀台又有新的“人”过来？
闻言，姜曳正欲甩开对方，却在触碰到这人胳膊时，动作一顿。
双刃炙热锋利，偏偏在对方指尖触碰的瞬间，刀刃变钝。
“它”是——甄美！
姜曳心头一震。
怎么是甄美，怎么会是甄美？！
她耳朵听到的明明是怪物的呓语，明明不属于任何——人，不是吗？！
葱白指尖颤抖着，顺着双刃缓缓向上。
甄美没动，任由失去视力的姜曳在她身上摸索，一点点熟悉她的轮廓。
甄美小时候吃过重男轻女的亏，最明显的痕迹在手臂外侧——一块发白坏死的软肉。那是她没保护好弟弟被扔进草地里，虫子啃咬过后生了脓，等脓挤掉，就留下的死肉。
姜曳柔软的指尖触到那块软肉时，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再度掉进眩晕上升的空间里。
她证实了那个猜测——
靠近她并发出呓语的，是人。
那也就意味着，她不再听懂人的语言。
甄美感受到姜曳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伸手将她拥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裴寒雨。
难怪，徐娇娇会猜测这人，是直奔姜曳来的。
都说帅哥长得都差不多。
但眼前这人和沈乙书长得也太像了。
差不多的身高，同样帅俊的五官，唯一不同的是，对方身上一副淡然又悲天悯人的气质，和沈乙书那种话少埋头苦干的形象，相差太大。
难道，是对方气质问题，所以姜曳……在害怕他？
裴寒雨注意到姜曳并不排斥甄美的靠近，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敛去眸中那一抹暗色，随即说道：“别紧张，我不会伤害小曳。”
“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不能再继续吸收污染种的能力了。”
甄美听到这话，表情更加凝重。
“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小曳最开始失去的是视力，然后是味觉，接着是嗅觉，现在正在失去的是听觉。”裴寒雨冷静地分析道，“现在她还能听到一些动静，可一旦她完全吸收掉那个污染种的能力，她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想要她恢复，你只能听我的，信我的。”
甄美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作为姜曳的同行者，她尚且需要思量一番才能理清姜曳身体的变化，可对方却如此笃定这些情况。
要说他没鬼，那可就真的见鬼了！
信他？
怕只怕，真信了，还不知道要少点什么！
裴寒雨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再度开口：“难道，你想看着小曳一直这样听不到声音吗？”
爹的。
甄美在心里暗暗怒骂。
他爹的，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是拿准了，自己怎可能让姜曳听不到声音！
不过，去或不去，去哪里——甄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姜曳做决定。
她拉过姜曳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把刚才裴寒雨说的所有内容，连同这个人的身份，全都刻进了姜曳的感知里。
在裴寒雨三个字画完的瞬间，姜曳倏然抬头，嘴唇微动：
“裴雪……哥哥？”
嗯？居然认识？
甄美意外。
随着这声称呼，裴寒雨眼中的寒色骤然消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是我。”
“熔浆倒灌，末日降临，外面乱成这样，你不在姜姨身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姜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是啊，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啊，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娇娇费尽力气，跑了这么远，才终于在这里发现了她的妈妈。
而她，却如此“不经意”地遇到了小时候的邻居哥哥。
真叫人意外。
如果说，最开始，她还在怀疑那些猜测。
而现在，她却有种被验证成功的荒诞感。
小时候的美好记忆，此刻随着如此“巧合”出现的他，变得浑浊。
如果，裴雪不是巧合，污染种找寻不是巧合，满月宴会的一切也不是巧合……
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这浅薄的前二十年，所有的经历都不是巧合？
那种无处可寻又四处不在的感觉，好似已紧紧依附空气，一直潜伏在她的四周。
叫人不寒而栗。
姜曳冷不丁打个颤。
这真是——太可笑了。
甄美握紧她的掌心，唤回思绪。
姜曳攥紧回握，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容。
比起和裴寒雨回忆过往，她现在更加迫切，是将谈话的主动权握回自己手中。
“真巧，裴雪哥哥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是因为圣降会？”
“还是因为我——”
姜曳抬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连着吞噬两个污染种的原因，曾经拥有的灰白单色世界也彻底消失。
入目的是，一片虚无。
没有轮廓，没有心火。
但，凭着甄美在掌心的提示，那双灰白的眼睛还是锁定了裴寒雨。
姜曳轻笑，像是在和他聊着花园里哪朵花开了——那般轻松。
“——杀了你们的圣子？”
裴寒雨正要开口，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娇娇扶着神色呆滞的刘桂芬走了过来，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学姐，这里就是天坑。”
“——是你男朋友葬身的地方。”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裴寒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声音却压得又低又冷：
“你在说，”
“谁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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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