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凛冬来得猝不及防,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
十一月末的A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特大暴雪,连绵白雪簌簌落下,不过半日功夫,城市街道、树梢屋顶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堆积,几乎阻断了大半路面通行。
宿舍手机里,城市应急播报循环响起,严肃的提示音不断回荡:“各位市民请注意,今夜将迎来持续性特大暴雪天气,请各位尽量减少外出,注意出行安全。”
江梦瘫在书桌前看着天气预报,无奈叹了口气:“天哪,我们寝室期待好久的聚餐,这下彻底要泡汤了。”
话音刚落,韩栀薏枕边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起来。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爸爸”二字,韩栀薏心头莫名一沉。父亲韩楚华平日里工作繁忙,极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夜间来电,十有**是出了急事。
她指尖微顿,迅速接起电话,声音温软带着一丝警惕:“喂,爸,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压抑沙哑、带着浓重疲惫的嗓音,字字沉重,砸得人心头发慌:“年年,出事了。你外婆今天傍晚突然无故晕厥,现在人还在抢救室紧急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大概率撑不过今晚……”
“嗡”的一声,韩栀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距离上次和外婆通电话不过三天,老人还笑着叮嘱她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语气康健温柔,怎么短短几日,就骤然病危。
她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酸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前几天外婆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我马上买最快的机票回来。”
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俯身拉开衣柜,拖出闲置的行李箱,指尖慌乱却麻利地点开购票软件。
今夜飞往A市的航班极少,最晚最早的一班,是晚间七点三十分。韩栀薏毫不犹豫敲定机票,随手往行李箱里胡乱塞了几件御寒衣物,顾不上细致整理,满心都是抢救室外未知的结果。
动静惊动了宿舍的室友。
江梦掀开床帘探出头,看着她行色匆匆的模样,疑惑问道:“栀薏,你现在要出门吗?外面下好大的雪啊。”
“嗯,我外婆突发重病在抢救,我得马上回家一趟。”韩栀薏垂着眼收拾东西,语速急促,眉眼间满是焦灼。
坐在对面床铺的杨悠仪连忙出声叮嘱,语气满是担忧:“暴雪天气路况特别差,你路上一定要千万小心,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韩栀薏匆匆应声,拉上行李箱拉链,握紧手机快步走出寝室。
走廊里,她恰好遇上接完热水、缓步归来的许欣冉。
许欣冉看着她神色慌张、步履匆忙的模样,转头看向寝室,随口问道:“栀薏这是要去哪啊?这么着急。”
“她家里出事了,外婆病危,她赶飞机回岩城。”江梦探出头轻声回复。
话音未落,韩栀薏已经快步走到了宿舍楼门口。
推开大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漫天碎雪,狠狠迎面扑来,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她出门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更换鞋袜,脚上依旧是寝室过冬的薄绒拖鞋,单薄的面料根本抵挡不住凛冬的风雪。
寒意顺着脚底飞速蔓延,冻得她脚尖发麻,可此刻她满心牵挂着抢救室里的外婆,早已顾不上刺骨的寒冷,拖着行李箱,毅然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街上行人早已绝迹,风雪把夜色揉得朦胧。路灯蒙着一层薄雪,投下昏黄涣散的光晕。韩栀薏垂着眼,指尖反复刷新打车软件,页面上一直提示无司机接单,冰冷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焦虑像细密的雪,一点点裹住她。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轻响,一辆车缓缓减速,在她身侧停稳,车窗落下来。
蒋屿鸣探出头,语气带着意外:“韩栀薏!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抬眼,睫毛沾了细碎雪沫,声音压着急:“我急着去机场。”
“上车,我送你。”不等她斟酌推辞,蒋屿鸣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韩栀薏弯腰坐进后座,刚关好车门,视线不经意扫过副驾。
那人脑袋被一件深色外套盖住,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只能看见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轮廓。
车子重新驶上路,蒋屿鸣目视前方,随口问道:“你去机场干什么?今晚预报有特大暴雪,航班说不定都会受影响,你不知道?”
“知道,”韩栀薏的声音轻轻发紧,藏着难以按捺的慌乱,“我外婆出事了,我得赶回去一趟。是不是打扰到你和你朋友了?”
蒋屿鸣闻言,飞快侧头瞟了眼副座,顿了半秒,才淡淡应声:“他啊,没事。”
车厢里很快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刮来回扫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的落雪,还有低沉的引擎声。韩栀薏靠在后座,心神全然飘向医院,眼底蒙着一层惶然,明显心不在焉。
一路无话,车子抵达机场落客区。
蒋屿鸣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来递给她,语气放软,宽慰了一句:“别太担心,外婆会没事的。”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韩栀薏接过拉杆,低声道谢,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灯火通明的航站楼。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内,蒋屿鸣才重新坐回车上。
副驾的人抬手,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外套。
是傅璟闻。
时间拨回二十分钟以前。
傅璟闻刚拖着行李走出另一处机场出口,车子驶上主路,朝着市区开。漫天飞雪,万物都浸在一片灰白朦胧里,原本漫不经心望着窗外的他,目光倏然一顿。
隔着层层落雪,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立在路灯下的身影。
风雪很大,周遭全是模糊的色块,可偏偏是她。
像是冥冥之中,视线自动穿过喧嚣与白茫茫的风雪,精准锁定。
傅璟闻心口猛地一震,骤然收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蒋屿鸣,靠边停。”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蒋屿鸣纳闷,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清路边那人,不由得一愣:“咋了?”
傅璟闻的第一反应,是推开车门走过去。
可指尖搭在门把上的一瞬,动作忽然僵住。
时隔这么久,他以什么身份上前?
他喉结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得像落雪的夜:“你去问问。”
蒋屿鸣会意,慢慢把车往路边靠近,缓缓停下,摇下车窗。
“哎,韩……”
蒋屿鸣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叹惋:“明明还在意,怎么就不敢过去看看她?”
傅璟闻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压得很低,沉得像窗外落不尽的风雪:“她应该,不想见到我。”
车子重新启动,刚驶出短短数米,轮胎碾过积雪,沙沙声响还未消散。
“停车。”傅璟闻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不等蒋屿鸣多说,他已经伸手推开车门,探身取回行李。
“下次再聚。”丢下一句,他径直朝着航站楼入口走去。
“哎!”蒋屿鸣在身后喊了一声,看着他孤挺的背影,无奈低叹,“真是没救了,傅璟闻。”
踏入暖融融的机场大厅,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傅璟闻拿出手机,指尖利落下单,买了同一趟七点半飞往岩城的航班。
候机大厅空旷冷清,暴雪导致大量航班取消,旅客寥寥,显得格外寂寥。
韩栀薏独自缩在座椅上,脊背微微绷着,指尖不停刷新航班动态,心底唯一的期盼,就是这班飞往岩城的飞机,能够准点起飞。
傅璟闻在相隔不远的位置坐下,压了压帽檐,刻意藏住半张脸,不让她认出自己。
视线落下去,一眼便盯住她的脚。
那双仓促穿出来的薄绒拖鞋,沾了路上的融雪,鞋面湿了一大片,料薄,根本挡不住寒气。他心口轻轻一揪,酸涩漫上来。
片刻后,他起身,走向大厅一旁的奢侈品门店。
店员上前,礼貌询问:“先生,请问需要看点什么?”
“麻烦把这双靴子,还有这条毛毯打包。”傅璟闻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展柜上。是内里铺着厚羊毛的短靴,看着就足够暖和。
“36码,谢谢。”
他抽出黑卡递过去,等店员扫码,才又慢声交代:“打包好之后,麻烦帮我送给那位女生。”
他抬眼,朝不远处那个背对这边、盯着手机屏幕的身影示意了一下。
“好的,先生。”
东西打包妥当,傅璟闻退回候机区,选了隔了四五排的座位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店员提着纸袋,缓步穿过安静的候机厅,停在韩栀薏的跟前,轻声开口:
“小姐,有人托我把这个送给您。”
韩栀薏微微一怔,伸手接过店员递来的橙色纸袋,指尖不经意擦过袋面,还带着门店里留存的暖意。
“请问,送东西的人,有留下名字吗?”她抬眼,声音轻轻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不好意思,那位先生交代过,不方便透露。”店员温和地回复一句,微微颔首,转身走远,融进候机厅柔和的灯光里。
韩栀薏垂眸,慢慢拉开纸袋。一双内里蓄着厚羊毛的短靴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旁边叠着一条柔软厚实的毛毯,刚好解了她眼下的窘迫,像是精准算好了她所有的急需。
心口猛地轻轻一颤。
她下意识环顾空旷的候机大厅,目光逐排扫过座椅,试着搜寻那个匿名的送礼人。她站起身,视线越过几排空位,落在相隔四五排的方向。
一道挺拔的背影映入眼底。男人手里搭着一件黑色大衣,正打算起身往外走。
几乎是本能驱使,韩栀薏把纸袋临时搁在座椅上,快步追了上去。
“傅璟闻,是你吗?”
男人缓缓回过头。
“不好意思,认错人了。”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孔,韩栀薏缓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