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不对劲。地上都燃成一片海了,没有听到小旦的惨叫,也没有听到陈就的惨叫。
公黎脚上的油蜡像一团水蒸气,“噗”一声,散了个干净。空留一团油腻的肉气。
“我要掉下去了!”她喊道。
陈就浅抬了一下眼皮,想任由她屁股着地来着,又发觉照此坠落的姿势,她应当是脑袋先开花。不得以,伸出一只手,托住了公黎的脑袋。
那也痛啊,除了这颗脑袋,脊背屁股腿骨,又麻又辣,堪比火烧。
公黎揉捏着肩背,见地上的一层蜡也都无踪迹,便往小旦那里望去。
小旦卧在地上。
“她怎么了?”
“她睡着了。”
“……”不死心,再问,“她刚刚怎么了?”
“她刚刚困了。”
“你怎么了?”
“我——”陈就压了压腰上的小鼓。方才他碰了一下公黎,这小鼓便一直在腰间弹跳,欢快得不行。其实没碰之前,它就很不安分了。要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从前没有抓到过活的魄体,正想看看它的本事,走到附近的时候,鼓里便开始拉二胡,顺着它的指引走到这里,一眼就看到了吊在那里的公黎。行吧,是她的魄片,有反应也是正常的。但总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烦躁,连她此刻问话都故意不好好回答。“我吃炮仗了。”
公黎摸了摸肚子,好饿,脱口而出:“好吃吗?多少钱一碗?”
陈就不可置信,寻思也没让她摔到脑袋呀。他哪里知道,公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陈道长每一次伸出援手都要收取一些好处,一心想把这笔开支糊弄过去。
“不好吃,没有素面好吃。”
“那我去吃素面,陈道长再会。”公黎捂紧了身上的五两银子,她要用所剩的这些购置一身完整的衣裳,还要管好自己的肚子。窘迫得紧,不是装大方的时候。
大跨步走出去的姿势很潇洒,转身收回那句“再会”的态度也不算十分不知好歹。公黎是这么想的。她只是习惯有头有尾:“等一下,陈道长,隔壁还有好几个困了的女红,你能帮她们也睡一觉吗?”
陈就摇头。那些碎魂,用不着。
“你不愿意?”公黎朝他凑近了两步,面庞比昨一日更红润,扇着睫毛期待地等他回应。
明知道她不会再哭了,陈就看到她的眼睛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三更星落满杏江,怜取一点自当妄。仓皇!欲藏!差点就要念清心咒的陈道长!
这时,公黎又开口了:“我请你帮忙。”
她举起右手,摊开,巴掌里躺着一两银子。
陷入两难的陈道长!——不允许自己和钱过不去的陈道长,还是拈起那块银子。走了个形式,在女工坊的瓦片下面垫了一张明目安神的符纸。
那些承载了零碎记忆的魂体,已经融在女红们自己的记忆力里,剥离出来吃力不讨好,也无甚必要。或许时间久了,她们也能自然而然地忘记或者覆盖掉这部分。
公黎立在陈就后方的两块土砖上,把自己抬得高高的。心道,这下,若是二姐姐回到了这里也定不会被邪祟侵扰。
陈就不明白:“有必要吗?她们跟你非亲非故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从砖块上跳下来,“陈道长,你也没有杀死那个小旦嘛。”
“我是道士,又不是战士。”
“是是是!” 公黎咧嘴笑了。
陈就侧头,清晨的阳光落在公黎身后,把她毛茸茸的头发一根一根映得清清楚楚,空气也跟着变得痒痒的。
“我去帮你找找你姐姐吧。”他说。
“咦?可是我没有钱给你哦。”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当是回馈腰上那面小鼓里的魄片。
公黎又笑了:“那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二人穿过早市街道的时候,公黎故意走得落后几步,趁陈就不注意,偷偷买了两个烧饼,吃一口包起来,再吃一口再包起来,还是被发现了。
一个藏得好好儿的,留着晚点吃,另一个啃得就剩半个了,她解释道:“不是买的,是刚刚路边摊上有人吃剩了扔在桌上的,老板看我可怜,就送给我了。”
陈就刚想说掰点儿,瞅她那羸弱肌瘦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你吃呗。”
公黎便心安理得地大口啃起来,也好意思和他并肩而行了,就是吃完了烧饼嘴巴闲不下来,又是问他跟小旦说了些什么、周小官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又是疑惑他打算怎么帮她找公磬。
被陈就一概答作:“天机不可泄露。”
绕了好大一圈,也没有给公黎一个说法。却把人领到一个茶楼里,坐下来谁也不回店小二的话,还是公黎实在是脸皮太薄,要了一壶茶水。
“二姐姐在这里?”
陈就点头又摇头:“在也不在。”
他是来帮忙的,公黎不好发作,要是花了钱,对这种云里雾里的解释,她可忍不了。
喝了一口茶,刚把肚子里的小蛐蛐儿淹死,而后说书匠那富有弹性的嗓音便在大厅内响起——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一声醒木拍案,“各位看官,今天咱们要讲的,得从百年前的一段往事说起……”
公黎以前看过话本、看过戏,没有听过这个,觉得新奇,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这说书匠的故事曲折吊诡,讲的是陈年里一户金氏人家,为天子解忧,颇受器重。然遭世代之交背地里中伤,遭众党派排挤孤立。可幸金老夫子坦言问心无愧,又不计前嫌,不与构陷的故人反目成仇,故而得天子与民众交口称赞。倒是承蒙天道公平,那被虚荣蒙蔽了双眼的世交之家石氏一族,在短短的两年间,子孙尽数走向疯癫失智。
说书匠还没有讲完,他头顶上阁楼的雕花窗户被推开了半扇。公黎瞥到窗后一道青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而后这道身影的正主伴着一位藕色裙衫的女子,从二楼楼梯口出现。
陈就率先低声唤道:“来了!”
公黎没工夫问他什么来了,目光全聚焦在那青白衫男子身旁的女子脸上,那是、那是!二姐姐?!
青白衫的男子腰上挂着一副闭口铃,照理说,这类铃铛一般不发出声音,或是声音低沉郁闷。偏他这一副与众不同,随着他一步一步踏下台阶,铃铛愈摇愈烈,声音愈发不容忽视。这影响到茶楼里的客人们听书了,纷纷朝楼梯上投掷去不满的目光和斥责。
这人全然不在意,仍不紧不慢地往下走。铃铛声便显得刺耳了起来,像贴着人的耳朵“咔哒咔哒”响的骨头,又像天降无数碎石砸在人的耳膜上,痛苦得难以安坐。
于是,有人捂着耳朵,有人摔了银子走,有人大喊小二,场面乱作一团。
公黎紧盯着藕色衣女子,藕色衣女子看着右前方的青白衫男子,而那青白衫男子眼神锁定的,是公黎。
只有陈就的眼睛不够用,在这三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公黎要扑上去与“公磬”相认,被陈就拿龙麟剑拦在胸前。
动作落在青白衫男子的眼里,他品出是保护的意味。眉毛一折,又恢复如初。
“她不是你姐姐。”陈就说。
怎么不是呢!个子、身形、鼻子眼睛嘴巴耳朵,哪一处不是!并且,不是你陈就说帮忙,然后带她来这里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不是了?
公黎情急之下直接拿手握住了龙麟剑,烫手,又撒开了。
青白衫男子行至公黎不远处,陈就横插进两人之间。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公黎在陈就背后探出半身,朝“公磬”唤道:“二姐姐!”
“二姐姐”并未应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回过去,只作问询姿态,与青白衫男子说话:“公子?”
音色与公磬也别无二致,公黎更急了:“二姐姐!”
青白衫男子抬了抬手,示意“公磬”无需出手。顶着陈就充满敌意的注视,又向前迈了一步,几乎快要同陈就鼻子相抵了,冷声开口,却字字句句问指公黎:“金子辛。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擅长蛊惑人心,净叫别人为你冲锋陷阵。收集了几个这样的傻子玩物了?就这一个吗?”
陈就听不明白,公黎也同样。毫无疑问,他同时羞辱了这个“金子辛”和陈就,但是,这跟公黎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捕捉到一丁点危机,放心地沉迷于呼唤“二姐姐”。陈就不管,他脸皮厚,眼前人又没骂到点子上,完全可以不予理会。
青白衫男子的话落在地上,半个回响没听到。胸口一团火,“噌”得就燃起来了。他未转身,轻声狠狠叫道:“久灵!”
久灵便会意,瞬间抽出腰间一柄不显眼的软剑,趁青白衫男子侧身让步,不容喘息地向前方的陈就斜劈而来。
斩在拆招的龙麟剑上也未收回去,卷着龙鳞剑,把陈就一并带到一旁去,二人扭打不休。
公黎看得目瞪口呆:二姐姐,应当……是不会功夫的吧……她应当……也没有个小名叫做“久灵”。
青白衫男子可不容许她在这里自在地看戏,举起右手抵着她的脖颈就将人逼退至墙壁,两根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公黎叫道。
“你一点也不记得我了吗?”青白衫男子掰着她的脖子,强令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里冰冷又漆黑,“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也会让你跪下来,为你金家的罪行愧疚忏悔。你先记好我的名字,
“——石安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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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