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黎的哭声来源,正是女人手里那面鼓。
因为只存着哭泣,太弱了,雷击木都不屑于管它。
陈就把脸转过去,看着那小鼓,地上嗞儿哇乱哭的小儿也停止了干嚎,跟着看那面鼓。他不笑,那双黑色的眼睛就更显得大而渗人。
“把它给我。”陈就向女人伸出一只手。
女人被他严肃且不由分说的表情唬住了,犹犹豫豫地将手里的鼓递给他。
哭声嘈杂成一片,却安静得诡异。等陈就的指尖就要碰到小鼓的时候,那止住了哭声的小儿忽然又嚎啕起来。
女人被吓了一跳,猛然收回手:“不,不行,孩子不同意。”
男人抬起头:“道长,我们在这鼓里放了簧片,用来逗娃娃开心的。你别紧张。”
陈就可没有紧张。除了陈就,都在紧张。
“你们想进去,就把它给我。”
女人又把小鼓伸了过来,小娃娃便哭闹地更厉害了。吵死了。
龙麟剑直指着小儿的脸:“再哭,把你这些手鼓全都砍咯!”
“别砍别砍,”男人捡鼓的动作更急了,又去同小儿商量,“娃娃不哭,给他一个罢。”
小儿未置可否。哦,他会不会说话还不清楚呢,这夫妻俩对他太尊敬,都要叫人忽视了他牙还没长齐。不过他不继续哭了,即便是被陈就吓的,也谢天谢地了。
装着公黎魄片的小鼓,移交到了陈就的手掌中。
小鼓们在小儿不哭之后,都陆陆续续停了呜咽。陈就握着这面手鼓,掂量着确实和普通的凤阳花鼓无甚区别。摇一下,里面的簧片撞在鼓面上,轻响一声。
他拖着脚边的雷击木,走出去几米,看那大人带着小孩进了道观。
魄体这玩意儿和魂体不大一样。魂体喜欢散开来到处飘,非人体难以聚拢。魄体喜好聚集,萌生能量。越是细小的魄体越是容易攀附体型更大的。
这样一个魄体规格异常偏大的小孩子,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对他人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如果有什么隐患,自会有观里的道长出手,陈就一般不愿意掺和别人的因果,除非有钱拿。何况这小儿喜欢拿别人的负面想法,严格来说,还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呢。
公黎的魄体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又哭哭啼啼的,被小娃娃钻了空子,合理的、应该的。
那一地的花鼓,陈就为什么偏偏要了公黎的魄体碎片?不知道。只知道一想到三小姐从此再也不会哭这个本事了,就想笑。
他低头在腰上找了块空地,把装着公黎碎魄的小鼓挂上去。并不打算还给她了,难得逮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魄体,留着有用处。
观里走出来一个困得睁不开眼的道长,打着哈欠听完男人女人的诉求,一偏头,看到外头站着的陈就。
晾着两个要饭的人,径直向陈就走来,尽管昨日他一直表现出对雷击木的不屑,极力压低价格,但……此时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看。
他甚至不与陈就多说二话,低头就对他脚边的雷击木上手:“给你小子搞到真的了?”
“还能骗你?道士不骗道士。”
没被骗的道士心满意足,从袖口里掏出银子递给陈就。陈就这时候又装起大爷来了,非是不接。
“什么意思?不骗道士的呢?”
“我也还没吃早饭呢……”
“管你这顿早饭行了吧?”
陈就接了银子,也跳进了道观中。那小儿看见陈就走近,吓得又呜呜呀呀地想哭,扭头一看道士拖着雷击木进来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伏在男人的肩头大声哭泣。
素面美味,陈就足足吃了三大碗,这才起身告辞。
公黎一觉醒来,身体上的疲惫缓解了不少,饥饿感再度侵袭,这时候戏班子里的早点味飘出来,就更搅得她胃里空虚。
她扶着墙站起,确认右边才是女工坊,便探身进去,东张西望地找寻公磬的身影。
院里坐着一位姑姑,正在整理丝线。瞧见了她这贼眉鼠眼的样,开口问道:“你找谁?”
“可有个叫公磬的在姑姑这里做工?”公黎索性大大方方走进了院子。
“有是有,不过今日她没来,”姑姑嘀咕道,“奇怪呢,平日里就数她来得最早……哎,你是她什么人呐?”
“我是……”
公黎的话还没有说完,姑姑就打断了她:“你是、你是周小官!”
公黎:“?”
“周小官!面黄肌黑周小官!不是你还能是谁!”姑姑眼神定定,坚毅地站起来继续叫道。纺锤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我不是周小官!”
内坊里钻出来三四个揽着丝线布匹的姑娘,看了看公黎,一声接一声地喊:“你是周小官!你是周小官!”
“周小官是谁?我不是周小官,我是来找公磬的!我是她妹妹,我是她妹妹!”
“周小官!我没工夫和你去拿妖!你怎么纠缠不休!”“周小官你与妖精合起伙来做局诓骗我!”“周小官你害我名声扫地!”
姑娘们很生气,真情实感的生气,有一个还气鼓鼓地朝公黎扔掷出手里的剪刀。纵然是多呆傻痴笨的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公黎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难道我真是周小官?摸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找面镜子看一下。
生气的姑娘们咄咄逼人地追近了些唾骂“周小官”。公黎赶紧转身走掉。拐弯进了隔壁的戏班子,这里肯定有镜子。
院子正中有个小旦正在练形体。
“请问……”
小旦抬眼看公黎,愣了一瞬,就着拈好的兰花指,行云流水地折了袖口,掩住半个面庞:“周小官!你害得我好惨……”
“……?”还有正常人没有?“对,我是周小官,你说说我是怎么害的你?”
怎么会有害人精这么理直气壮?小旦眉头紧皱,惶惶天道,莫要欺人太甚!
“你、你!你和女妖精同流合污!枉叫我信以为真,落得挨揍。”小旦把袖子卷起来,“你看!我这里还有被打的印子,至今还未得消。”
公黎偏头去瞅,她小臂上光洁一片。
“哦,这处已经看不出来了,我再看我的小腿。”小旦又开始卷裤腿。
“我不看我不看。”公黎赶忙摇手,光天化日,泱泱庭院中,她要看人家姑娘的膀子和腿,不正经,“要看我们去屋里头看。”屋里头肯定有镜子。
“那就去屋里头看。”
屋门朝里一推开,昨日晚间闻到的霉味又卷到脸上,更浓厚了,闻得胃里越发不适。又裹着一种油蜡的厚重感,堵在鼻腔里,吸不进去又呼不出去,难受极了。
脚踩在地上也不舒服,那油蜡不仅糊在呼吸里,还糊在脚底板上,每一步都与地面黏连着,不清不楚。
窗边的妆台上有一面铜镜。公黎状若无意地跳过去,对着镜面飞快地扫视一眼。
大松一口气。公黎还是那个公黎,只是身形确实不似从前那般健朗,消瘦的脸上又染了不少草木灰,看起来确实面黄肌黑。
转回身之前,又顺便瞥到了镜子里,她身后的小旦。从那个角度看,白脂粉缩在面庞中心,分明是张丑角的脸。
小旦还在卷裤腿,嘴里念念有词:“若不是你设局,我哪里会这样,身上尽被打得没有一块好肉了……”
公黎悄悄往门口挪动,她大抵咂摸出此地不宜久留,女工坊的女工们和戏班子里这位小旦精神都不大正常。屋外还能与她浅聊两三句,照完镜子,可不敢还在此逗留。
跨到门槛处,脚下的油蜡好似吸上来了一般,把人明明已经迈出去了的脚又吸回了室内。公黎磕了好大一个头。
尚还困在地上,手里举着从女工坊顺来的一根丝线,大喊道:“你不放我走,我就把这里全烧了!”说完把引线往蜡里一埋。
“你、你、你……好个你!”
油蜡黏连着公黎的脚,把整个人倒吊起来。线的一端还攥在她手里,从空中一直坠到地上。
人没道理一直倒霉的。公黎心想,怎么在短短两天里接二连三地碰到措手不及的事。
人也会经常在不幸里找到那个万幸的点。譬如,她袖子里的火镰,烧了家,却又帮了她好几个忙,现在也依然需要仰仗它。若能侥幸平安度过此劫,日后定要把它好好包起来,做成不容懈怠的模样。
人更会收到来自同一个人的援助。公黎一点也没有想通,陈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两次出现在她受难的现场,两次在她打着火石之前,成为那个收割道德的大地主。
啊,当然,他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虽然隐约能明白他不是单纯的善良,但总归是做到了。
如果上次是谁都可以,那这次肯定不是。真本事,公黎确信。
陈就夺门而入,直冲烛台,火折子点上。随着蜡烛的燃烧,带着焦味的霉味又显着浓郁了些。
血气倒涌进公黎的脑袋,撑得眼睛都挣不开。但她还是打眼缝儿里,看到焦黑的烟雾气升起,弥漫一室。小旦右手柔弱地扶着脑袋,身后的熏出个黑色的影子,越胀越大。
“无常勾骨,拘!”陈就喊道。
那两人高的影子便狂放地扭动起来,“滋滋啦啦”像在说话。陈就皱着眉毛,和它嘟嘟囔囔了两句,公黎听不懂听不清,不愿继续听这两股噪音。
反正陈就也没有太大的耐性,停了小片刻便废话不多说,念了一句:“离火焚天,起!”公黎尚未看明白他手腕是怎么拐过去的,一张张符纸就贴在那张蜡烛上。
烛火点燃了符纸的一角,迅速吞吃掉整张纸,尤不满足,把一根蜡烛全裹进嘴里。油蜡本就在桌面上铺了好大一片,又顺着桌角凝结到至地面,这下公黎才是慌了,这火完全是舔着油蜡迅速扩散的姿态,马上就要烧到她脚上了。
撇了手里的线,慌忙去摸火镰,现在该先烧断脚上沾得油蜡为妙。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烧上来了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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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