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看终端,我不知道已经过去四年,可能依旧以为自己停留在六岁那年。
我站在父母留下的两台存储器前,两台黑铁块沉默地运行着,像两具棺材。
【飞船已行驶至未知智慧生命体遗址,即将进入隐蔽状态!】
我盯着飞船外的影像看了三秒,然后放到一边,调出了三份手稿,一份是我父亲的,一份是慕梨的,一份是陈客京的。
后面两个人都是21世纪中叶的古人,慕梨是理论物理学家,陈客京是科技新贵,痴迷于工业元宇宙。这两位不但是安徽老乡,还是关系要好的高中同学与大学校友。
陈客京的手稿里基本是对虚拟世界搭建的设想,他兴致勃勃地讨论了十亿光年规则稀疏行虚拟宇宙:
【十亿光年听着吓人,实际上它不需要庞大的算力,当玩家进入这个虚拟宇宙后,它只会展示玩家视野所能看到的范围。
不需要同时维持整个宇宙的活跃状态,未进入视野的区域可以处于休眠或低精度预计算状态。】
陈客京这段话下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慕梨留下的;
【这在经典系统里可成立,但如果像前天中午你说的那样采用量子计算机模拟,未加载的部分相当于处于叠加态。
处于叠加态的区域不存在边界隔离,容易引发退相干污染。你以为你在节省算力,实际上你在制造一个随时会把整个系统拖垮的纠缠网络。】
我翻到慕梨的手稿,她的手稿不同于人们对科学家的刻板印象,她在里面探讨虚拟意识是否作为造物主的精神载体。
【我的朋友们曾告诉我,融合了一个人所有记忆的虚拟意识不能等同于那个人,这个虚拟意识只是记忆的载体。
如果有一天这个虚拟意识诞生了自我意识,那些被融入的记忆也会不自觉地影响它的选择。
我认为这个虚拟意识即使不等同于那个人,但从某方面来说可以视作那个人的延续,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下开始另一个维度的新生活】
我看到这段话时,心里默默想“虚拟意识觉醒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我不会给它注入我自己的记忆,它该彻头彻尾成为一个全新的生命。”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父亲的手稿上,十六年前他曾留下这段话:
【他们都说我走火入魔了,但可笑的是,自生物技术迅速发展的几百年间,人类已经不知多少次出手干预生命的诞生与演化。
从第一例试管婴儿到如今的人造子宫,从性别鉴定到基因编辑,从蒸汽机到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哪一项不代表着人类对生命的重新定义?】
我关闭手稿页面,舱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我根据我所知晓的内容,重新梳理对虚拟领域研究的时间线:
【最早图灵提出机器能否像人一样思考。
陈客京创建虚拟世界、慕梨率先提出虚拟程序能否作为人的延续。
慕梨的学生安德烈.伊万诺夫提出用数字生命模拟意识的操作文本。
二十二世纪的伊芙琳.奥尔松发表论文,提议将虚拟程序的代码运行按人脑部的神经元信号传递处理。
母亲的导师克莱芒.德.洛林与弗洛娅.贝勒米从量子层面研究人脑。
然后是母亲在研究课题里采用非阿贝尔任意子的编织态,来构建拓扑量子比特,进而模拟神经突触的可塑性,搭建出能承载人的思维的拓扑态。
父亲发表的《开放系统中目标驱动的亚符号重构》,探讨的是开放环境下智能体无预设规则、自适应迭代、目标自主重构的演化可能。】
我算了时间,前后三百多年了,每任学者走在前人的肩上,他们的研究领域与目的可能不同,但连起来看都是改写人类对虚拟、对自我的认知方式。
想到这里,我调出了慕梨学派的发展,早期他们对意识上传停留在哲学讨论,到后来他们开始追求硬件上的升级。
父亲也是慕梨学派的一员,在他见到母亲的研究课题后放弃了原本方向,走向虚拟程序的自主表达,写出了那篇让他万劫不复的论文。
南美列车案爆发后,无良媒体抓住全球日报里父亲的那篇论文大肆炒作,什么“北大教授为恐怖分子提供了灵感”,“元教授的论文浏览量高是因为恐怖分子去观摩了”等层出不穷。
本来那场案件就已经被聚焦到全球的眼下,专家们也确实分析出了父亲提出的结构是有成功的案例,再加上公众们此时因找不到凶手而无处泄愤。
不管我父亲那篇论文是不是公开的,不管它已经为虚拟领域带来了新发展,也不会去追思恐怖分子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支持这个工程实现。父亲被舆论打为“公敌”。
舆论批判了虚拟技术领域的学者还不够,甚至把三百年前的古人都拖出来批斗,称慕梨与陈客京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恶魔,要求撤销二人生前的所有奖项。
我回到自己的舱室,开始查阅量子存储器的相关内容。
当代维持量子态的技术都是普遍拓扑编织,拓扑编织的量子态不同于普通量子态,量子态就像把信息存在集气瓶里,高温、噪音的干扰是拔开瓶塞,气体全跑了。
但拓扑编织就像打绳结,你扯它,它依旧是那个结,容错窗口高于传统。
正如拓扑的几何性质,除非你拿剪刀把它剪断,否则你怎么拉、怎么揉、怎么捏,那个结还是那个结,结构不变,信息不丢。
这种能抵抗局部干扰的能力,让拓扑量子态的稳定性高于普通量子态。想到量子态,我的思绪不知怎地飘到了意识层面。
这两台存储器均采用的拓扑态模拟神经元信号传递,如果我用它来模拟虚拟程序的迭代,能否创造出觉醒了自我意识的虚拟程序?
我的心脏仿佛在一霎那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想到用存储器演化出虚拟意识,而是飞船上排除必要维护外的剩余能源能否支持到虚拟意识诞生。
我算了算,能源足够支撑我一生的需求,但如果要用存储器运行虚拟世界,还要考虑到低温、出错成本、维持真空等又是一笔大的开销。
能源不足,是我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AI的提示音伴着视网膜上跳出的红色框线:【侦测到前方存在大规模人造结构特征,置信度97.3%。未检出碳基或硅基生命指征。】
眼看离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近,飞船上的物品振动得越来越厉害,那是潮汐力在给飞船做不均匀拉伸——一头轻、一头重。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甚至感觉飞船上的人工重力场都被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