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被绑在桅杆上,出港以来,已经第十一天了。
海上日头毒,白日里甲板烫得能把人脚底烤出火气,入夜后风又冷得钻衣缝。白日被提到桅边看守时,吴二坐在木托上,手臂被束着;夜里与风浪大时仍放回舱底。十一日下来,人却已经熬得没了精神。
在岛上那两个多月,他被关在船舱底下;一离岛,陈老又叫人白日把他束在桅边看守。
水手们起初还好奇,经过桅杆下总忍不住抬头看,后来看熟了,便连招呼都省了。木托与绳具每天都有人检看,饮水、饭食也有人送,却没有一个人能说这便不算折磨。
这是陈老的主意,也是整条船唯一一件,大家都不太好意思提的事。
大家不提,并不代表大家不想提。船上人多嘴也多,私下议论时,有人说陈老这法子狠,有人说吴二做内鬼不冤,还有人说绑在桅上的好处是不用占舱房。说到最后,话头总低了下去。谁也没能让陈老松口,这份沉默便留在每个人心里。
他是混上船的内鬼,替霍承恩的人递过消息,被抓住以后招过一次,只招到“替霍内使办事的人”为止;那个替他还赌债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问了三个月,一个字也不肯多说。陈老说,海上不养闲人,也不杀人,便在主桅下段架了木托,把人束在上面,头顶遮叶;饭食与饮水由水手送,夜里再放回舱中。
“让他吹风。”陈老说,“吹够了,剩下那半张嘴,就松了。”
他说这话时,掌心拍在桌面上,连茶盏都跳了一下。赵馥灵当时便说过,问话不能拿人硬熬;陈老没有答,气氛僵在那里。
十一天过去,嘴没松,人倒是黑了一圈,瘦了一圈,眼睛里的那点光,像被风吹得只剩下一粒火星。
赵馥灵每天早晚各看他一次,早晨到桅边,夜里到舱底。
她每回在桅边都停上一会儿。她不问,陈老也不说,水手们看见她来,便默默让开半步。只有桅杆上的绳子偶尔被风吹得磨擦木身,发出细细的吱呀声,听久了,像有谁在船上磨牙。
这些日子没再问出话来,她只能先看他精神如何。
今天早晨,她披着一件藏青的薄斗篷,头发还没挽好,刚站定,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鼻尖忽然一紧,喉头也跟着收了一下,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床收得太久、才刚从箱底拿出的旧被褥。她还没来得及判断那感觉从何而来,便知道周围有什么变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很淡,很细,夹在咸腥的海风里,几乎抓不住。
像是晒干的苦草,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闷热的屋子里放坏了。
海风一阵一阵掠过甲板,把水手衣角吹得粘贴腿侧。有人正在收缆绳,绳股擦过掌心,发出粗糙的沙沙声;另一头的木桶里晃着半桶水,水面映出一角灰白的天。
她皱起眉。
“小馥。”她在心里唤。
“在。”
“桅上,有东西。”
“请主人定位。”
小馥的声音一板一眼,像在替她读一份只有她收得到的文书。赵馥灵心里回它:“你说得倒轻巧,这根桅杆从下往上,每一寸都叫桅上。”
“收到。主人提供的定位范围较大,建议进一步缩小。”
“你再建议,我就把你也绑上去。”
“本宝无法攀爬,也无法被绳索固定。”小馥停了一息,又说,“但可以陪主人一起观察。”
赵馥灵差点被它这句话逗得扯一下嘴角。她抬起下巴,把那点笑意压回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仰起头,瞇着眼睛,顺着那一缕味道,一寸一寸往上找。
桅杆木托上,吴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嘴角,挂着一小撮白色的泡沫。
* * *
“吴二!”
水手的惊呼,从桅上炸开。
那一声把甲板上几个正忙着的人都惊得回了头。有人手里的绳子落在脚边,有人端着碗忘了放下,还有人下意识先去看陈老,仿佛这种事也得等船主点头才能慌。
“他不对劲!”
“口吐白沫了!”
甲板上一阵骚动。
陈老第一个冲过来,抬头一看,脸色变了,扯开嗓子大喊:“放绳!快放绳!”
两个年轻水手,像猴子一样爬上桅杆,三下两下,把绳索松开,一人托着肩,一人抱着腰,慢慢地,把吴二放了下来。
两人动作倒俐落,手臂绷得发颤也不敢松。底下的人七手八脚伸出手,接住吴二时,谁也不敢说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盼着先把人平安放到甲板上。
他被平放在甲板上。
脸色灰白,嘴唇青紫,眼睛翻着,只剩下眼白,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
顾泽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他后腰撞到木箱,却顾不上疼,立刻退开,让温以宁进来。
温以宁拨开人群,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脖子。
“脉还在,”她说,“很快。”
温以宁的袖口沾了些水痕,她没顾上擦,只把手指按稳,神情沉了下来。周围原本杂乱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所有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是被毒死了吗?”念儿的声音,带着颤。
“不知道。”
她答得直接,没有拿一句好听的话去遮住那个“不知道”。念儿攥着衣角,指尖白得发紧,却仍站在原地,没有被人群挤出去。
赵馥灵蹲下身。
甲板上的木板被晨光照得发亮,缝隙里积着一点昨夜留下的水,随船身微微晃动。她衣摆垂在地上,沾上了几粒细沙;她没有伸手去拂,只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人身上。
她没有把脸压到吴二口鼻上,只在温以宁让出的侧边,辨那股残留的气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浪拍上船身,砰的一声,再退回去。有人把手握得太紧,指节发出轻轻的喀响,却没人出声提醒。
她闭上眼睛。
一息。
两息。
那股味道,在近处,变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一层,是断嗅草。
她认得。
这是她在长安那碗清肺汤里第一次尝到、在北境林子里亲眼看过一整座作坊在烘的东西。根磨成粉,混进吃食,一点一点,让人的鼻子,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关上。
她的记忆掠过汤碗边缘的热气,掠过林间搭起的棚子,也掠过那些忙着翻动草根的人影。这些事隔着时日,此刻却在鼻间重新排成了线索。
它的味道,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她的眉头,轻轻收紧。
可是,这不是全部。
断嗅草下面,还压着一层,更甜,更腻,像熟透了的果子,烂在了阴暗潮湿的角落。
那是另一种东西。
她睁开眼睛,低声说:
“断嗅草的味道,还混着一股像曼陀罗花的气息。先照疑似中毒看顾,光凭气味不能定下全部。”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把袖子捂到鼻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顾泽才刚稳住心神,听到这名字,立刻又看向吴二,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等着帮忙。
“曼陀罗?”温以宁一愣,“那不是……”
温以宁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转头看了赵馥灵一眼。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神色凝重,像是仍在分辨那层甜腻之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毒,可能让人神志不清,重了更危险。”赵馥灵说,“不能当作寻常安睡的药。眼下先看呼吸,其他的待他稳些再辨。”
甲板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倒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接着慌忙拿手掩住嘴。陈老一眼扫过去,那人立刻把咳嗽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有人给他下药。”陈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这条船上。”
赵馥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吴二嘴角那一抹白色的泡沫上,脑海里,飞速地转。
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吃的、喝的,都得经看守的手。
谁喂的?
谁有机会,在这十一天里,往他嘴里,动手脚?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却一个接一个挤到眼前。赵馥灵伸手扶住膝头,甲板微微晃动,她的身子跟着船身稳了一下。
* * *
“先让他侧过来,别让嘴里的东西堵住。”她忽然说。
温以宁立即与水手扶稳他的身子,清去嘴边的污物,盯着胸口的起伏。
“翠微,我的药囊,还有干净布巾。”
翠微已把东西送来。赵馥灵摸到囊里那支竹筒,手指忽然停住。
那是北境带回来的辛香汁。可雪夜冻僵的人,与眼前疑似中毒的吴二,并不是一回事。
“这个不能灌。”她把竹筒重新塞好,“他现在咽不下,硬喂只会再呛住。”
顾泽已奔去取水盆,没有多问。陈老招来一名懂些急症的老舟师,与温以宁一同守着。赵馥灵将辨出的气味告诉两人,也把自己尚不能确定的地方一并说明。
没有人再试着撬他的牙关,也没有人把一口香汁说成救命的仙方。
船板在膝下轻晃。温以宁一边看他的呼吸,一边低声叫他的名字;赵馥灵替她递干净布巾,手指被攥得发酸,也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阵,吴二喉间的咕噜声才渐渐弱下去。他仍没有醒透,胸口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地抽动。
赵馥灵终于松开紧咬的牙,没敢说已经无事。
又等了片刻,他的眼珠才慢慢转回来。
黑色的瞳孔,在眼眶里,颤巍巍地,找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了她的脸。
那双眼里先是没有焦点,随后才像摸着黑找到一道门,慢慢落在赵馥灵身上。甲板上的人全都看见了那一点变化,却没有人敢抢着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别说话。”赵馥灵按住他的肩,“先呼吸。”
吴二的眼睛里,涌出了水。
不知道是疼,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点水光沿着眼角聚住,没有立刻落下。赵馥灵的手还按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身子细微地发抖;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把目光逼得更紧。
他用尽全力,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馥灵的肩膀,投向身后的人群。
那一眼,很快,很轻,像一道闪电。
可是她捕捉到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只有吴二能听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我看见了。”
“你不用说。”
人群中有人动了动,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在那一刻格外清楚。赵馥灵仍低着头,没有转身;她把那一眼收进心里,像把一枚薄薄的叶子夹进书页,暂时不去翻它。
* * *
吴二被小心抬进通风的舱房,老舟师与温以宁轮流看顾。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认清舱顶,死死盯着木梁。
舱里光线昏暗,一盏灯在角落摇晃,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木梁上有几道旧裂痕,吴二盯着其中一道看了片刻,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眼下究竟在桅上、在海里,还是在梦里。
“我,”他沙哑地说,“还活着?”
“还得守着。”温以宁端着水碗,神色凝重,“你的运气不错,有一位鼻子特别好的人,刚好站在桅下。”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碗里的东西,确认没有洒出来,再把碗放到床边。吴二慢慢转过眼珠,似乎正想从她这句话里找出安慰,最后只找到一张平静得不打算替他多补一句的脸。
吴二慢慢转动眼珠,看见舱口那个抱刀的女人。
翠微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她坐得笔直,刀鞘靠在身侧,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吴二身上。吴二盯着她看了片刻,喉结轻轻一滚,便把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舱口的光正落在她的刀柄上,亮出一道窄窄的光。
吴二的喉结,滚了一下,很识相地,把头转回去了。
赵馥灵把经过从心里告诉小馥,它低声说:“对此人,保持观察,但不予嘲笑。”
赵馥灵把手里的布巾折了一折,擦去指尖沾到的水,没有立刻接话。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
“因为他还没脱险。”小馥说。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水碗,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那只水碗里的清水晃了一下,她用指尖把碗沿按住。温以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只当她还在想方才的事,便又把目光转回吴二身上。
温以宁守在他床边。
翠微在舱口,抱刀坐下。
舱里人少了些,外头的脚步声仍来来去去。有人把水盆放在门旁,盆底碰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温以宁抬手把水碗往里挪了挪,免得人经过时踢翻。
甲板上,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陈老,站在桅杆下,一动不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刚刚还绑着人的主桅,脸色铁青。
陈老身上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他也没伸手去压。那块垫在桅杆底下的木板还留在原处,边缘磨得发白,绳索也垂在一旁,几道绳痕在木身上交叠,像一笔写到一半、忽然断掉的字。
“十一天。”他说,“老夫,守了他十一天。”
“老夫的船,”他的声音,在发抖,“老夫的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头微微一滚。桅杆上头的红旗被风扯动,旗角啪地一声打在木杆上。陈老仍望着那空出来的位置,像是还能看见人影留在上头。
“陈老。”
“香娘子,您别劝。”
“我没有要劝。”赵馥灵说,“我是要问您。”
陈老回过头。
赵馥灵没有站得很近,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被日光照亮的甲板。她袖口的藏青色被光映出一层淡淡的灰,眼神仍清醒,没有半点要安慰他的意思。
“这十一天,喂吴二吃饭的,一共有几个人?”
陈老的眼睛,慢慢瞇了起来。
这个问题落下后,甲板上剩下的几名水手都没再走动。阿六手里还拎着半截缆绳,听见问话,绳子一寸寸从掌心滑下去,他赶紧用手肘夹住,免得掉到地上。
“四个。”他缓缓地说,“阿六,老鲁,小满,还有……”
他停住了。
赵馥灵安静地等着。
风从船帆底下穿过,吹得绳索轻轻拍打桅身。阿六垂着眼,老鲁不在甲板上,剩下的人也都把视线挪开了些,谁也没有替陈老接下那句话。
过了好几息,陈老才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名字。
“……老夫自己。”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只望着他。陈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又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发现手里空空的。
“那,”赵馥灵说,“今天早上,是谁喂的?”
陈老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神从赵馥灵身上移开,落到木板边缘。那里还有几粒干掉的米黏在缝隙里,风一吹,便滚进了木板底下。
“是……”他喃喃,“是小满。”
“小满是谁?”
陈老沉默片刻,像是那个称呼忽然沉得拿不起来。
“是……”陈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老夫的……远房侄儿。”
她没有再问。
她蹲下身,从桅杆底下的木板上,捡起那只还没洗的饭碗。碗底剩着半口冷粥,凑近一闻,断嗅草的苦,曼陀罗的甜,一层压着一层,藏在米香和咸鱼的味道底下,若不是她这样的鼻子,谁也闻不出来。
她把碗捧在手里时,指腹碰到碗沿一小块干掉的粥痕。碗底残着的米粒黏在一处,船身稍一晃,便在冷粥上轻轻颤动。她的眼神停在那层薄薄的残渣上,没有急着移开。
她把碗递给陈老。
“这碗,别洗、别再碰里头,连残粥一并收好。”
陈老用布垫着接过去,手抖得碗底碰在木托上。
那一声清脆的碰响在甲板上传开,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下桌面。陈老把碗捧得更紧,手指拢在垫布外,仿佛这样便能把那声音也一并按住。
“香娘子,”他哑声说,“这件事,老夫自己处置。”
“不急。”赵馥灵说,“先别惊动他。”
“为何?”
“因为,”她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帆影,“有人想让吴二闭嘴,说明吴二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
陈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海天相接,风将水面揉出一道道暗纹。那一点帆影浮在视线尽头,细小得几乎要被浪头遮去。
甲板上,风,忽然大了。
帆,鼓得呼啦啦响。
水手们忙着去看缆绳,阿六抱紧手里的绳子,这回总算没让它滑走。有人喊了一声收帆,有人应声跑开,脚步在甲板上撞出急促的回音。
桅杆顶端,那面红旗,被吹得笔直,像一只伸向北方的手。
远远地,海平在线,那面白帆,又从浪影间露了出来;帆顶的一线绿旗隐约可辨。
这一回,比昨天,近了一些。
赵馥灵望着那片帆影,没有立刻开口。红旗在风里绷得笔直,旗影落在桅杆上,随着船身轻轻晃动;而那条绿旗,仍安静地留在海平在线,像有谁在远处等着被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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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桅上的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