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的第三天,海安静得像一块刚熨过的蓝布。
晨光从帆影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随船身晃成一片碎金。远处几只海鸟贴着浪尖掠过,翅膀一收一展,偶尔叫一声,便被风送得很远。船上人声比前几日少了许多,水手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木板上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风还是南风,不大不小,帆吃着,船走得稳。船尾的甲板上,有人搬来一张矮竹榻,铺了厚厚的毯子,阿芷坐在上面,背靠着船舷,脸朝着海,两只手放在膝上。
毯子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掀起,阿芷伸手压住,指尖沿着毯面摸了一下,才重新把手放回膝头。她身上裹着一件旧外衣,衣襟收得整齐,袖口洗得发白,腕上刺着的符号被布料遮住大半。
念儿坐在她身旁,也靠着船舷,两条腿伸直,脚尖一晃一晃。
她把鞋尖碰了碰竹榻的腿,听见竹子发出一声轻响,又停了一会儿,才再碰一下。那节奏听起来很像她自己给自己打拍子,偏偏没打出什么曲子。
她们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赵馥灵托着放了三碗热姜汤的木盘,走到转角,停住了脚。她今天没上粉,只描了眼尾一笔黛青,袖口还沾着一点姜末。
碗口的热气漫上来,她的鼻腔先被暖意轻轻一拂,喉间也松了些。那股气息像冬日灶边刚掰开的一块老姜,辛里带着一丝甜,最后才落成清楚的姜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姜末沾得不多,却牢牢黏在布纹里,仿佛已经决定在此安家。
她没有出声。
因为,她听见阿芷在说话。
“你闭上眼睛。”
念儿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立刻把下巴收好。
“闭了。”
“没偷看?”
“没有。”念儿说,“只有一点点缝。”
念儿把眼皮又用力合紧了一些,眉毛也跟着挤在一起。她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得仿佛只要皱得够紧,眼皮就会自动把那道缝补上。
“那叫偷看。”
“是缝。”
阿芷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松松的、不计较的暖。
念儿撇了撇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仍旧坐得端端正正。她脚尖终于安静下来,隔了一息,又偷偷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认它们确实合在一起。
“好,缝就缝。现在告诉我,你闻到什么。”
念儿的鼻翼,轻轻动了动。
她的肩头随风微微缩起,海风吹过时,鼻尖也跟着皱了一下。她没有急着答,两只手平放在膝上,指头一根根安静下来。
海风吹过她的脸,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翘一翘。
念儿额前那缕头发先贴住眉毛,又被风掀起,来来回回忙得很。她闭着眼,倒像全然不知自己的头发正忙着替她打招呼。
“咸的。”她说。
“还有呢?”
阿芷偏着头,面朝海面,听她回答时,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是替念儿留了一点想话的空隙。
“湿的。”
“还有呢?”
念儿想了一会儿。
她微微张开嘴,吸进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这回她没有立刻找答案,手指在膝头轻轻蜷起,仿佛正从一团看不见的线里,挑出最合适的一根。
“太阳,”她慢慢地说,“晒在木头上,有一点焦焦的甜。”
阿芷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那表情里有赞许,也有一点点等候。念儿仍闭着眼,听见阿芷的衣袖擦过毯面,便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再说。”
“船帆,”念儿的声音越来越慢,“旧旧的,有一点点鱼油的味道。还有……”
她停了下来,唇角微微抿住,似乎正在掂量那个还没找到的字。阿芷没有催她,只把手指重新放回膝上。
“还有?”
“还有一个人,”念儿说,“在煮东西。”
“煮什么?”
“姜。”念儿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转角处站着的赵馥灵,眼睛一亮,“姐姐煮的!”
她叫得太快,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差点把刚才努力保持的端坐姿势全丢在竹榻上。她立刻扶住榻沿,坐回原位,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肩膀不小心先到了。
赵馥灵被抓了个正着,托着木盘,尴尬地走出来。
盘里的汤轻轻晃了晃,她赶紧把手肘收稳,免得还没坐下,就先把一碗洒在自己的鞋面上。她看了看念儿,又看了看阿芷,觉得自己端着汤走也不是,停着不动也不是。
“我只是路过。”
“站了好一会儿。”阿芷闭着眼,淡淡地说。
阿芷说得平静,赵馥灵手里的木盘却差点跟着一颤。念儿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低头看了看竹榻旁那道转角,仿佛那里真藏着一把刻度齐全的漏刻。
“您怎么知道?”
赵馥灵把木盘往身侧挪了挪,碗沿的热气碰到她下巴,姜汤差点替她抢先回答。
“脚步。”阿芷说,“鞋底方才在转角吱了一声,后来就没走开。我猜你在听。”
赵馥灵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汤,拇指沿着盘边蹭过一小圈。甲板上有一名水手经过,瞥见她们三人,脚步立刻放轻,走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绳索,于是把绳索也抱得更紧,生怕它发出声音,坏了这场安静的课。
阿芷终于睁开眼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望向她的方向。
“我闻不到六年,”她说,“别的,倒是听得清楚了。”
她稍稍偏过脸,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再补一句。念儿已经把嘴抿住,怕自己一出声,又要被抓出另一个小破绽。
“耳朵也能帮忙。”阿芷说,“不过猜的归猜,猜错了,你们得提醒我。”
念儿点点头,嘴角翘起来。赵馥灵在旁边抿住笑,将木盘放稳。
* * *
赵馥灵在她们身边坐下,把盘上的姜汤一人一碗递过去,最后一碗留给自己。
她先把念儿那碗放进她手里,又转身将另一碗交给阿芷。竹榻微微一沉,毯子边缘跟着滑了一寸,她用膝盖抵住,才没让毯角垂到甲板上。
阿芷用双手捧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她的指腹沿着碗口走了一圈,找到缺了一小块的地方,停住了。那道豁口磨得光滑,摸上去不扎手,像是被许多双手接过,又被许多回日子慢慢磨平。
“我教她,”她说,“不靠鼻子,也能教鼻子。”
“怎么教?”
赵馥灵把自己那碗汤捧在掌心,让热意透过碗壁慢慢传到指头。她看着阿芷,没有急着替念儿回答。
“让她说。”
阿芷把碗凑近唇边,吹了吹,慢慢地喝了一口。
念儿也跟着捧起碗,小心地吹了两下。第三下吹得太用力,汤面晃出一圈涟漪,她赶紧停下,低头检查自己手指有没有被溅湿。
“闻到了,就试着说。说不出来也别急,有时是真的闻到,只是一时找不到字。先把‘好像’留着,再慢慢核。”
阿芷说到“好像”时,念儿低下头,拿手指在碗沿画了一小圈。她像是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连汤也暂时忘了喝。
“我听她说话,”她说,“听她怎么停,怎么想,怎么找字。”
海风把她的话带过竹榻,吹得她袖口微微翻起。她手上的符号露出一角,念儿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脸上。
“找字快慢,是让我知道下一句怎么问,不是凭快慢就定她对错。她说得像,我还要问她怎么分,又拿她熟悉的东西核一回。”
赵馥灵怔怔地看着她。
她听见汤碗里一小声轻响,是自己的手指碰到了碗壁。那声音不大,却叫她的目光从阿芷的脸上落到那圈微微晃动的汤面。
“心里有把握,和还在试探,”阿芷说,“语气有时不一样。可也不是每次都听得准。”
念儿捧着空了的姜汤碗,跑去船头找宁师要糖。
她临走前还把碗沿舔了一下,像是想从里头再找出最后一点甜味。赵馥灵看见了,伸手想叫住她,念儿已经抱着碗跑远,只留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甲板上。
她把这几句话转述进心里。小馥忽然开口了。
“主人。”
“嗯?”她在心里应。
她垂下眼,假装把碗放到膝边,心里的声音只在自己耳中响起。
“这位前辈的方法,”小馥说,语气很轻,很认真,“跟我一样。”
“什么意思?”
赵馥灵用指腹捻去袖口那点姜末,目光仍落在阿芷的手上。阿芷正把碗往榻边挪近,碗底碰上竹面,发出一声沉沉的轻响。
“我没有鼻子。”小馥说,“我只能听您说,听您怎么停,怎么想,怎么找字。”
“您说得快,我会先记下您的判断。”
赵馥灵的拇指停在袖口,没有再动。
“您说得慢,我会等您补完,再分清哪些确定,哪些待核。我不能单靠快慢知道对错。”
她望着甲板上被风吹动的一段细绳。绳结紧紧扣着,末端却翘起一小截,无论风怎么吹,都不肯服服贴贴地躺下。
“所以,”它轻声说,“她跟我一样,靠听的。”
赵馥灵的眼眶,轻轻热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身旁这位瘦得像一捆柴的老人。
老人肩上的衣料空出一截,整个人靠着船舷,身形单薄,手里的碗却端得很稳。那双亮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海,睫毛在眼下落下一道很淡的影子。
“阿芷。”
“嗯?”
“我的小馥说,您跟它一样。”
阿芷愣了一下。
念儿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船头,接着传来她喊宁师的声音。海风把那一声喊吹得忽远忽近,旁边有人回了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念儿又追问了一句。
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笑。
“它说得对。”
赵馥灵把碗捧得更稳,怕热汤晃出来,也怕自己下一句话说得太快。
“它还说,”赵馥灵学着小馥的口气,一字一顿,“它申请,把您列入‘同行’。”
“同行?”
“它说,没有鼻子的同行。”
赵馥灵说完,稍微偏开脸,假装自己只是在看远处的帆。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像祝词,可小馥每逢认真起来,就像一位拿着册子点名的官吏,非要给每件事都安上一个名目。
阿芷笑出了声,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呛得直咳。
她咳了两声,赵馥灵立刻伸手扶住她的碗,免得汤沿着碗口洒到毯子上。阿芷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无妨。
“好,”她说,“同行。”
她笑意还留在唇边,伸手顺了顺气,指尖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
“请它不要,”她顺了顺气,“跟我抢生意。”
念儿恰巧从船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糖,听见最后几个字,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
“婆婆,这生意有糖拿吗?”
“汤喝完了,这生意先欠着。”赵馥灵说。
念儿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空碗,思索片刻,把糖藏进袖子里。“那我明天再来问。”阿芷又笑了一声,她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抱稳空碗。
* * *
下午,风小了。
甲板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布角垂在绳索两侧,偶尔轻轻拍一下木杆。有人在不远处收拾绳结,麻绳摩擦木头,发出细细的沙声;船身随浪起伏,那声音便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远去。
海面上起了细细的凉,云一朵一朵地飘,投下长长的影子。
阳光被云遮去一半,甲板上明暗交错。船帆的一角仍亮着,风却弱下来了,帆面鼓起又慢慢落下,发出一声轻柔的扑响。
阿芷和念儿又坐在了船尾。
这一回,她们没有说话。
阿芷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安静的石像。念儿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手指悄悄地,抓住了老人的袖口。
她抓得很轻,只有两根手指捏住袖角,指节却透出一点白。袖料被她攥出一条细细的皱褶,风来时,那道皱褶便沿着布面微微起伏。
赵馥灵在不远处,假装整理缆绳。
她把缆绳一圈圈理开,又把刚理好的部分重新盘回去。那几圈绳子已经整齐得挑不出毛病,她仍低着头,手指在绳结上慢慢绕,尽量不去惊动船尾那两人。
她听见念儿开口了。
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
念儿的嘴唇微微分开,先停了一下,才让第一个字落下来。她抓着袖口的手指没有松,阿芷的手仍稳稳放在膝上。
“风,”念儿说,“从南边来。”
“嗯。”
阿芷只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把那句话稳稳接住了。
“它是暖的,可是底下,有一点凉,像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念儿说到中途,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她额前的碎发这时安安静静地贴着眉梢,只有最末一缕被风拂得晃了晃。
“嗯。”
“它带着……”念儿停了很长一会儿,“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
念儿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开。赵馥灵手里的缆绳停在半空,绳圈贴着她的手腕,没有再往下落。
“什么地方?”
念儿沉默了片刻,唇角动了一下,像在心里试着把那个地方说出来,最后仍把它留在原处。
“不知道。”念儿说,“可是我觉得,那里有人,在等我们。”
阿芷没有说话。
海面一层一层地往后退,远处的云影落在水上,随着船行缓缓移动。阿芷的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青筋,阳光从云缝间落下时,那些线条短暂地亮了一下。
过了一息,她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有人在等?”
“因为,”念儿说,“风里有一点点……甜。”
念儿把最后那个字放得很轻。她歪着头,像是还在追着那一点甜味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往下补别的。
“像是谁,刚刚打开了一扇窗。”
赵馥灵手里的缆绳,轻轻滑落。
那截绳子擦过她的掌心,落在甲板上,卷起一小圈,又松开。她的手还留在半空,指尖慢慢合拢,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只握住了一点空气。
阿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不再敲膝,整个人定在原处。风从船尾吹过,掀起她袖口的边,露出那枚刺在手上的符号。
“念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一句,”老人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谁,刚刚打开了一扇窗’。”
念儿转过脸,睁着眼看她。她仍抓着阿芷的袖口,这回没有把手指藏起来。
“怎么了?”
“我年轻的时候,”阿芷说,“也这样说过。”
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很深,很远。
海天相接处,一道云边被夕光照亮,亮得薄薄一层。船帆的影子斜落在甲板上,刚好停在阿芷的鞋尖旁。她的视线落向那片远处,半晌没有移动。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二〇一九年的一个夜晚,一间很小的房子里。”
念儿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怕自己抓住的布料会忽然被风带走。
“房间的窗,关得好好的。”
赵馥灵垂下眼,弯腰把落到甲板上的缆绳捡起来。她将绳子慢慢盘回手里,每一圈都比方才更轻。
“可是,我闻到了一缕风。”
她停了停。
那一停很短,却让四周的声音都显得远了。海水拍在船侧,发出一下低低的声响,帆绳在桅杆旁轻敲两下,又安静下来。
“那一缕风,就是这支香。”
念儿睁大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追问,只把阿芷的袖口握得更紧些。赵馥灵站在一旁,手里缠着一圈缆绳,指尖停在绳结上。
“阿芷婆婆。”
“嗯。”
念儿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睛却仍望着她。
“那我,”念儿小声说,“是不是,也会被叫走?”
阿芷转过头。
她看着这个十三岁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小姑娘,看了好几息。
念儿没有催她回答,只有一根手指沿着袖口的缝线摸了一下。那缝线有些粗,她摸到线头时停住,指甲轻轻把它按平。
然后,她伸出那只刺着符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念儿的头。
她的掌心落在念儿发顶,动作很慢,手指从额前的碎发上掠过,最后停在她耳侧。
“不会因为你这样形容,就把你叫走。”
“为什么?”
念儿问得很轻。阿芷的手还放在她头上,没有立刻收回。
“我经历的,是从别的时候来到这里。”阿芷说,“你只是说出了相像的感受,不能就当成同一件事。我也还有许多不懂。”
她顿了顿。
赵馥灵把缆绳放在脚边,掌心还留着麻绳磨过的微微发热。她没有走近,只把目光停在阿芷和念儿之间。
“而且,这一回,有人陪着你闻。”
她抬起头,看向赵馥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赵馥灵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放开。念儿抬头看了看阿芷,接着也朝她这边望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收回去,留给了更合适的时候。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带着暖,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一点点的甜。
* * *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中间还有一小段插曲。
念儿闭着眼睛描述一缕海风,说到一半,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清清楚楚,连旁边晃动的碗都像跟着停了一下。念儿立刻把两只手按到肚子上,仿佛只要按得够快,方才那声音就能被她塞回去。
阿芷一动不动。
她的脸仍朝着海面,膝上的手指也没挪位置,只有嘴角像是被一缕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
“这一声,”她慢吞吞地说,“是真的。”
“婆婆!”
念儿睁开眼睛,脸一下红了,抱着自己的腰坐得笔直。她看向赵馥灵,盼着姐姐能替她说点什么,赵馥灵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里面有饿,”阿芷说,“有一点委屈,还有一点点,想吃烤鱼干。”
念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仿佛此刻才发现它也坐在场中,而且发言十分踊跃。
赵馥灵在旁边低头喝着续来的姜汤,肩膀抖得姜汤都溅出来。
她急忙把碗放低,手背抹过嘴角,假装自己只是被汤烫了一下。念儿瞥见那一点汤渍,立刻转头看向海面,仿佛海上忽然有一件十分值得研究的事。
她把肚子那声响与阿芷的玩笑传给小馥,又承认自己也饿了。它一本正经地说:“饿这件事,本宝有主人提供的线索;烤鱼干口味,请问念儿本人。”
赵馥灵把碗放回膝上,心里回它:“我不转述,你连这声咕也收不到吧?”
“正是。”小馥说,“而且,您刚才也告诉我,您在饿。”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姜汤,手指在碗壁上轻敲了一下。
她放下碗,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包赵馥兰给的椰子糖。
纸包被她从怀里掏出来时,窸窣响了一声。念儿的耳朵立刻转向那边,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方才脸红的事转眼就被搁到一旁。
“姐姐,这个可以分一颗吗?”
“可以。”赵馥灵拆开纸包,取了两颗给她,“先留一颗给阿芷婆婆。”
念儿把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把手指合拢,郑重得像是接到一件要紧差事。她把糖收进袖子里,果然留了一颗在掌心。
* * *
傍晚,念儿跑去找温以宁讨橘皮了。
她跑得很快,袖口被风吹得往后扬,远远还传来她的声音,像是在问橘皮能不能多拿一片。片刻后,船上有人回了她一句,念儿便立刻把脚步放慢,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船尾这一角,只剩下阿芷和赵馥灵。
夕阳把船帆染成了橙红色。
夕光斜斜照在帆布的纹路上,缝线一条条浮出来,像是有人拿细笔沿着布面描过。木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榻旁的空碗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赵女士。”阿芷忽然说。
赵馥灵回头。
“您叫我什么?”
她把手里的碗放到一旁,眉梢略微抬起。阿芷仍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点笑,像是早就把这称呼放在心里,等着此刻拿出来。
“赵女士。”阿芷笑了,“以宁说,你的小馥生气的时候,会改口叫你某某女士。我猜,现在该是赵女士。”
赵馥灵朝阿芷看了一眼,心里先想起小馥那副一本正经的口气。她把衣袖往腕上拉了拉,盖住那点姜末留下的痕迹。
“它生气的时候才这样叫。”
阿芷偏过头,听着她说话,笑意没有退。
“那我,”阿芷说,“在生气的时候,也这样叫。”
“您在生气吗?”
赵馥灵把手收回膝上,坐得端正了些。她本想再问一句,想了想,还是等着阿芷自己说。
“有一点。”
“为什么?”
阿芷看着海,沉默了一息。
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毯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仿佛那一刻她也在找一个恰当的说法。
“因为,”她说,“我花了整整六年,才学会‘不靠鼻子也能教’。”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膝上。她想起阿芷方才教念儿时的样子,想起那几句提问之间留下的空隙,也想起自己站在转角,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忘了。
“而你,”她转过头,看着赵馥灵,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看懂了。”
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只是听您说。”
“就是这个。”阿芷说,“会听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她伸出手,握住赵馥灵的手腕,握得很轻,却很稳。
阿芷的手指很瘦,掌心却带着暖意。赵馥灵没有抽开手,只把手腕转了一点,让她握得更顺些。
“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到了长安,”阿芷说,“如果我死了。”
赵馥灵的指尖一下僵住。她望着阿芷,喉头紧了紧,话还没出口,阿芷先收了收手指。
“您不会……”
“听我说完。”
赵馥灵闭上了嘴。
她把另一只手覆在阿芷手背上,掌心贴着那几根清瘦的手指。夕阳沿着她们交握的手落下,影子叠在毯面上,分不清哪一道属于谁。
“如果我死了,”阿芷轻声说,“念儿若愿意,让她留在你身边。不是要你逼她当徒弟,也不是替她定下香母的位置。”
阿芷说到这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赵馥灵的手仍覆在上面,没有催她,也没有松开。
“就当,”她轻声说,“一个会听的人。”
赵馥灵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泪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沿着阿芷的指节滑过。赵馥灵抬手想擦,手腕却还在阿芷掌中,只好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用力点头。
“我答应。”
阿芷笑了。
那个笑,在夕阳里,像一朵很老很老的花,在将尽的夕光里,慢慢舒开一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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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阿芷与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