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珩有一个问题,憋了好些日子。
他不是不能问她。
他问过很多次,问她累不累,问她吃了没有,问她今天的胃,有没有好一点。她每次都笑着答:“好多了”“吃了”“不累”,一个字比一个字短,短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
他每回听见那几个字,都会看她一眼,仿佛还想从她眉梢、唇角,或握着茶盏的手指上,再找出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她却总能把茶盏放得妥妥当当,神色也妥妥当当,妥当得让人连追问都怕显得自己不知进退。
他想问另一个人。
那个住在她脑子里、从来不露面、却能让她在深夜里忽然笑出声、又忽然沉下脸的人。
“小馥。”
这个名字,洞房那一夜,她就告诉过他。后来在扬州码头,她凑在他耳边说“小馥说的”,他也笑过。
那时他只当这是她与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之间,一个说起来顺口的称呼。后来几次见她忽然停住,神情专注,眼睛却仍望着眼前,他才慢慢明白,那个名字并非只供她拿来说笑。
可是知道它在,是一回事。
跟它说上话,是另一回事。
他想过几种开场,最初甚至打算正襟危坐,先问候一声。后来觉得倘若那位真住在她脑子里,隔着一个人的额头行礼,场面实在有些古怪。于是这问题在他心里转了几圈,始终找不到一个既不失礼、又不会把自己说成傻子的问法。
* * *
正月二十一,分食菜果的册子记满七日后,又是一个傍晚。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海水也被染成了融化的金,连船帆上的补丁,都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船舷边,风不大,浪轻轻拍着船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用掌心拍着另一个人的背。
桅杆投下的影子斜斜落在甲板上,绳索收在一旁,随船身轻晃,偶尔碰出一声细响。远处的水面起伏缓慢,落日的光在每一道波纹上停一停,又被浪推着散开。
她鼻尖微微一动,肩头随之松了些。那股气息像雨后收进廊下的木盆,潮润里留着一点干净的木头气,是船板的木香。
赵馥灵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小片腌橘皮,慢慢嚼。
盐味与一点苦香在舌根散开,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才把那口苦涩咽下去。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把白日里没来得及整理的思绪,也一并磨碎了吞下去。
郑君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开口。
他停在她半步之外,手背在身后,衣袖被海风吹得粘贴腕骨。那片落日正好映在他肩侧,让他原本深色的衣料也亮出一线暖光。
两个人,静静看了一会儿落日。
她手里的橘皮被指腹捏出一道折痕,盐渍微微沾在指尖。郑君珩的目光落过去一下,又很快移回海面,似乎还在等一句合适的开场。
“馥灵。”
“嗯。”
他叫她时声音很轻,尾音被海风带走一点。她没有转头,只应了一声,仍把视线放在那片快要沉下去的光上。
“我想问小馥一件事。”
她嚼橘皮的动作,停了半息。
“你问。”
郑君珩吸了口气,像是先把那句话在心里放稳了,才又开口。
“它在吗?”
“在。”她说,“它一直在,只是不爱出声。”
她把他的问话转进心念。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一只被人说中的猫。
“那么,”郑君珩说得很认真,像在向一位远方的长辈请教,“请问小馥,她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赵馥灵:“……”
她差点把橘皮咬到舌头,忙把嘴里那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把脸上的神情收拾好。郑君珩问得太过端正,端正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取出一卷文书,请小馥画押作证。
她在心里把这一问说给小馥,还没决定要不要先替自己辩解,小馥已静了一息,慢悠悠地说:
“他第一个问题,就问您。”
“我听到了。”她在心里回。
“我个人觉得,”小馥说,“他替您问得比您自己认真。”
“所以?”她在心里问。
“所以,我照您夜里醒来告诉我的话回答:您几次睡不踏实,还起身翻海图。至于您没叫我的时候,我可不会替您数翻身。”
她抿了抿唇,转头,对郑君珩微微一笑:
“它说,我睡得……还可以。”
郑君珩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看着她,看了片刻。
海风吹过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碰到脸颊。她把发丝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停,假装自己只是被风吹得有些不自在。
“它只说了这几个字?”
“嗯。”
“可是,”他停顿了一下,“你听了好一阵。”
她眨了眨眼:“它在整理措辞。”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把这句话也仔细收了起来,没有立刻拆穿。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她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信了,还是打算先给她留一条路。
小馥在她心里评道:“主人,这位问话的方式很周全,连追问都先替您留了台阶。”
“你少添一句。”她在心里回。
“我只是记下您转给我的问答。”小馥说。
“你又没有纸。”
“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
她差点又笑出来,只好将手里的橘皮换到另一边,借着低头看指尖,把那点笑意藏住。
* * *
第二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
他垂眼看了看甲板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脚尖微微挪开,免得碰到她的衣角。等那一道影子被浪光照得晃动起来,他才又开口。
“请问,”他说,“小馥认为,我最近,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赵馥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歪了歪头,在心里转述他的第二问,又补上他那副正襟危坐似的神情,才等小馥回答。
脑子里,小馥的声音,变得非常、非常认真:
“照您先前跟我说的事,我有三个建议:第一,拉鱼时别再逞强,免得滑倒撞桅杆。第二,既然到了您门口,就敲门,别让您先听着脚步声替他犹豫。第三,不要把‘我没事’说成一种习惯。”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海上的光映在她颊边,红意便更藏不住。她指尖微微一缩,橘皮被捏得更扁,恨不得把刚才那番话也一并塞进去。
“第四,”小馥补一句,“不要在别人面前,把她的名字,叫得那么好听。”
“闭嘴。”她在心里说。
“是。”小馥说,“但是,您问我。”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对郑君珩,微笑,温柔地:
“它说,你做得……很好。”
郑君珩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姿势看上去像是在等一个更完整的回复,偏偏他又十分克制,连眉心都只皱了一点。
“只是很好?”
“嗯。”
“很好之外呢?”
“没有了。”
“可是,”他认真地说,“它刚刚,好像说了很长。”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你的耳朵,红了。”
她抬手碰了碰耳垂,才发现那里确实热得很。郑君珩仍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也没有把她逼到无话可说的自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目前的问答,您刚才那句‘很好’,已经被判定为删节本。”
“你到底站在哪边?”她在心里问。
“我站在如实回答这一边。”
“那你刚才怎么不替我如实回答?”
“因为您先替我回答了。”
赵馥灵只好咬住嘴唇,免得自己笑出声。郑君珩看了看她忽然抿紧的唇,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并不追着问。
* * *
远一点的船舷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人。风往海上吹,这边说什么,那边一句也听不清。
几个人各自寻了手边的活做,手上忙着,耳朵却时不时朝这边转一下。海风一阵阵吹过来,话音刚离开唇边,就被浪声撕散,倒把一群人的好奇心吹得更整齐了。
顾泽蹲在一堆绳索后面,手里握着笔,膝上摊着第六册,一边写一边压低声音:
“又停了。”
念儿坐在他旁边,小声问:“师兄,你在数什么?”
“王爷每问一句,”顾泽很严肃,“掌事就先望着海停一下,像在等谁先开口,然后才回话。”
念儿也望了一眼海面,认真地跟着看了片刻。她看得太专心,连手里的衣袖都被自己攥成一团,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在等谁?”
“等,”顾泽想了想,“等她自己想好吧。”
“那姐姐为什么,想那么久,只说一点点?”
顾泽沉思,片刻,郑重地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结论:王爷问一句,掌事想很久,只答一点点。”
他写得格外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这一行字足以替他解开船上所有未解之谜。
顾泽望着那一行字,嘴里又嘀咕:“想了这么久,莫非还删减过?”
笼子里,鹦鹉侧了侧头,学着他刚说的两个字:
“删减。”
顾泽的笔,掉在了地上。
笔尖落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到绳索旁边。顾泽盯着鹦鹉,鹦鹉也盯着他,两边都不肯先承认自己听懂了对方。
念儿赶紧把册子往自己膝上一收,像替师兄守住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她小声说:“师兄,牠也在听你写字。”
顾泽弯腰捡笔,神情严肃得很:“牠听得倒是比我写得快。”
鹦鹉又偏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顾泽把笔攥在手里,终究没敢把那行字抹掉,只在旁边空白处添了个小小的圈,仿佛如此便能让结论看起来更有根据。
* * *
“还有一件事。”郑君珩说。
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手上那片已经被捏扁的橘皮上,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些。
“嗯?”
“请问小馥,”他说得很慢,“她现在,最想吃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答他,只把问题转给小馥。
她的手指停在橘皮边缘,拇指轻轻揉着那道折痕。海上光线一寸寸暗下去,落日把她的影子拉长,影子的末端正好停在他的鞋尖旁。
脑子里,小馥很安静地说:
“您前几天才念过,莲子百合粥。柳氏煮的那一种,不加糖,葱花撒得细细的。现在还想吗?”
“想。”她在心里答。
赵馥灵的眼睛,忽然有点热。
那一瞬间,她望着远处的海,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住。她把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手指上,指腹还沾着一点盐渍,便取出小布慢慢擦去。
“它说,”她开口,声音比平常轻,“想喝一碗粥。”
“什么粥?”
“就是……”她笑了一下,“普通的白粥,有莲子,有百合,葱花撒得细细的。”
郑君珩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记了下去,像记一道军令。
他的目光停在海面,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他没将那句话重复出来,仿佛怕多问一遍,就会让这份心意显得太重。
她没有留意。
她只听见他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又望着海停了片刻。她把这一点动静告诉小馥,像说一件自己也拿不准的小事。
“也许他记下了。”小馥说。
“你怎么知道?”她在心里问。
“我是照您说的反应猜的。”小馥说,“一口气,还不能替人把心事说明白。”
她把指尖擦干,将小布拢在手里,没有再看郑君珩。落日的余光已经薄得像一层金箔,贴在海上,被每一道浪带着往远处去。
* * *
“第四个问题。”郑君珩说。
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双手负在背后,像在朝堂上向群臣提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站得端正,神色也端正,只有衣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替这副朝堂模样添了些不合时宜的海上气息。倘若真有群臣在场,恐怕也得先找块甲板站稳,才好答话。
“请问,”他停了一下,“小馥对本王,有什么看法?”
赵馥灵的呼吸,顿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腹抵住掌心。她用小布收起剩下的橘皮,捏在掌心,把第四问一字不漏地转进心念。
脑子里,小馥沉默了。
不是那种故意的沉默,是那种,一个话痨,忽然被问到了不能开口的问题的沉默。
那份安静持续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久。赵馥灵没有催它,只望着郑君珩的侧脸。海风将他的发丝吹乱一缕,他抬手把它别回耳后,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轻地、轻轻地说:
“主人,这个问题,我想自己回答。”
“你说。”她在心里说。
“我想请您,如实转达。”
“你确定?”
“确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郑君珩的眼睛。
“小馥说,”她慢慢地开口,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像在端一碗太满的汤,“你,不是它知道的最好的丈夫。”
郑君珩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把原本负在身后的手放到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栏杆。那一下很轻,木头没发出声音,他的神情也没有催促,像是让她把话说完。
“它说,你太爱撞桅杆,太爱沉默,太爱一个人扛事。”
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船帆微微鼓起,又慢慢落下。赵馥灵能听见绳索受力时的细响,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在海浪之上。
“但是,”她接着说,嘴角慢慢弯起来,“它说,在我跟它说过的人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我在’两个字,说得这么稳。”
郑君珩怔住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落日仿佛忽然停了一下。光落在他的眼底,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它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有几次醒来,披风好好掖在肩上。我跟它说,那不是自己掖的,却也一直没问你。”
海风吹过,她鬓边的一缕发轻轻拂到他衣袖,又被吹开。她看着那一线余光滑过他的肩,没有把话再说得更满。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微微收紧,没有把她的手握得太牢。她的手指先是僵了一瞬,后来慢慢放松,仍留在他掌心里。
“回复它。”他低声说,声音有一点哑。
“回复什么?”
“就说,”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落日,“我知道了。”
她笑了。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他握住了她的手,也请她回一句“我知道了”。
小馥轻轻说:“他学得很快。”
“你不要笑。”她在心里说。
“我没有笑。”小馥说,“我只是,在存盘。”
“存什么档?”她在心里问。
“存一份,王爷收到回复后没有失言的记录。”
“这也值得记?”
“主人,您方才问我他怎么样,我只是在补充观察。”
她低下眼,郑君珩仍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忘了要把手抽回来。小馥在她心里一本正经地补充:“至于他有没有笑,这件事我无法判断。”
“你确实看不见。”她在心里说。
“所以还得请您告诉我,您是不是笑了。”
“是。”她在心里说。
* * *
暮色渐渐深了。
船舷边的人,慢慢散去。顾泽抱着册子,被翠微拎走了。念儿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被赵馥兰拎着袖子带回了舱。
顾泽一路抱紧册子,像抱着一桩不便公开的学问。翠微拎着他的袖子,步子走得稳稳当当,顾泽被带得往前挪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确认那支笔有没有带上。
念儿揉着眼睛,脚步慢得拖出一小段,赵馥兰牵着她的袖口,替她把被风吹歪的衣领理好。等她们的身影没入舱门,甲板上的灯火也逐盏亮起,光在木板上铺开几片安静的暖色。
这一段船舷边,只剩下两个人;值更的人仍在各自的位置上。
郑君珩仍然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馥灵。”
“嗯。”
“刚才,前面那三个问题,你都把它说的转完了吗?”
她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手仍被他握着,另一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搭在栏杆上。白日留下的暖意正从木头里散去,指尖碰上去时,已经有些凉了。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他认真地说,“你转第一问、第二问的时候,都很短。刚才第四问,”他停顿,“长了好几倍。”
“你……数了?”
“数了。”郑君珩面不改色,“它说的,一定比你转述的长。”
他说这话时神情端正,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像一个刚刚在朝堂上呈完奏报的人,现在才想起还有一项细节需要核对。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他发现长短差别的话,原样说进心念。
脑子里,小馥安静地说:
“主人,我必须承认,这位的观察力,已经超出了我对他的预估。”
“你想怎么办?”她在心里问。
“我建议,”小馥说,“您说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他,一脸诚恳:
“它说,你很好。”
“还有呢?”
“还有,”她看着他,“你的观察力,很讨厌。”
郑君珩低低笑起来。
笑声里,有一种她许久没听过的、像少年一样的轻快。
她的手还留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远处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将笑声送得很淡,却没有立刻带走。
远处,天边最后一线余红暗了下去。
“这句,”他说,“才是原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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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