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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牙龈

正月初七,前头那个小湾到了,正好是改道后第四天。小艇来回跑了一整天,桶装满了,扛桶的人肩膀紫了一片。

小湾里的水映着天光,船身随浪轻轻晃动,桶沿相碰,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响。水手们把肩上的扁担换来换去,谁也不肯先喊累,倒是扁担上的麻绳先磨得吱吱叫,像在替他们抱怨。

出海一个多月,船上有人牙龈开始出血,吃硬饼时觉得牙松。部分水手在候船时便很少吃到新鲜菜果,并非上船那一天才开始亏缺。

起初没人当回事。海上日子一天天过,什么小毛病都能被一句“忍忍”打发;更何况牙齿只是在嘴里晃一晃,看不见的人便当它没事。

不是一下子的,是一颗一颗,在吃硬饼的时候,嘎吱一声,晃一下,吐出来的饼渣上,带着一点暗红的血丝。

硬饼落在木碗里,脆裂的声音在船舱里格外清楚。有个水手把那点血丝看了好几眼,最后默默把饼渣拨到碗边,端起水碗,装作自己只是忽然不饿。

正月初八,最先报出口中不舒服的是一个年轻水手,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一排整齐的白牙,叫阿旺。他清晨蹲在船舷边漱口,吐出一口水,水是粉红色的。他以为是自己昨夜咬破了舌头,没有在意。可是三天后,他的牙龈肿得像一只熟透的桑葚,轻轻一碰就流血,连喝一口稀粥,都疼得皱眉。

阿旺说话时,嘴唇总是抿得很紧,笑容也收了起来。平日里最爱跟人比谁能一口咬开硬饼的那几个,这下都不再提比试,仿佛谁先开口,谁就得先输一颗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还偷偷把牙齿推回去,盼它能就此安分。可牙齿自有主张,该晃时照晃,并不因主人把嘴闭紧就改了心意。

到了第七天,船上已经有十七个人,牙龈出血,腿上起了一块一块青紫色的斑,像被人用拳头砸过;有人不觉痛,也有人腿酸,问起来各有不同。

青斑从裤脚下露出来时,众人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有人悄悄把袍角往下扯了扯。船上的人平日不怕风浪,却很怕身体忽然做出一件说不出缘由的事;这种时候,连玩笑都不敢随便出口。

船上的医者,姓药,是个瘦小老头,胡子稀疏,背驼得厉害,人人叫他药老。他查过水手的牙龈与旧伤,在纸上分记各人的情形,又补一句:

“从前长途出海,见过这样的海病;也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不能把牙龈出血全算成一回事。”

毛笔在粗纸上拖出沙沙声。药老让几个吃不下的先歇,换软食、留人照看,并将出血不止或更虚弱的人另记,没有让他们照常去扛水。

“怎么治?”陈老皱着眉问。

“从前常有人只能熬。”药老叹气,“可人正在流血,我不能一句海病就不再看。”

药老收起毛笔,指腹在纸角按了一下,像怕那些还没弄明白的难处,跟着纸被风吹走。陈老望着纸上的字,眉间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陈老的脸,一寸一寸沉下去。

* * *

她是在第八天清晨,走进药老的小舱的。

舱门窄,她低头进去时,发上簪子差点碰到门框,便抬手扶了一下。里头的光从一盏小灯里漏出来,照在木板上,随船身微微摇晃,像有一小片水停在地上。

舱里,一股浓浓的药气,混着汗味与潮湿的木头味。三个水手靠着舱壁坐着,面色蜡黄,唇色也淡,其中一个,正用一块湿布按着肿起来的牙龈,疼得额头出汗。

她闻见那股味道时,喉咙先紧了一下,胸口也像被闷住似的;它有晒得不够干的旧布裹着草根的沉重,最后才浮出药材混在一起的苦气。她把呼吸放轻,免得让舱里的人更不自在。

那水手手上的布已经浸湿了一角。他看见她走近,便把手放低些,像是想让她看,又怕自己狼狈的样子太难看。

她蹲下身,轻声问:

“能让我看看吗?”

那水手点头。

她凑近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

她的鼻尖微微一动,目光停在牙龈与唇角之间,手指没有碰到那块红肿的地方。药老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分记症状的纸,纸边被他的拇指揉出一道皱痕。

牙龈肿,色暗红,口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血味。

她直起身,在心里,把这几个症状,一条一条摆在一起:出海一个多月,近来多吃咸鱼、硬饼、干饭;青菜少见,换来的鲜果也省着不肯吃;牙龈出血,皮下瘀斑,伤口不愈。

她把所见、饮食与日期逐一说进心念,小馥才轻轻说:

“主人,这些与您记得的长途航海缺乏症很相近,但不只这一种情况会出血;还得让药老接着查。”

“嗯。”她在心里回答,“我先想到维生素C不足。把新鲜菜果补回去,不等于我用鼻子就能下诊断。”

小馥照她提供的症状记下,没有替药老补出看不见的检查结果。她心里有个方向,眼前仍是需要照顾的活人,不能先拿一个病名把其余可能都盖住。

这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听得懂。

她没有说出口。

药老见她沉默,指间的纸又被捏紧了些。舱中几个水手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被病痛磨出来的警惕。她抬手拂去衣袖上沾到的一点灰,转向药老。

她只是站起来,对药老说:

“药老,船上,有橘皮吗?”

“橘皮?”药老愣了一下,“有,一些,腌的,做调料用。”

“有多少?”

“不多,”药老想了想,“大约三十斤。”

药老那句“不多”说得十分谨慎,像是怕数目一出口,便得负责把橘皮一片片找出来。赵馥灵看向舱门外,正好瞧见有人抱着一筐干货匆匆走过,筐底垫着的布角沾了些淡黄的碎末。

“馥兰。”

赵馥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小册子,面无表情:

“我们入库的是三百斤干橘皮,蔡婆又给三十斤,共三百三十斤,这是原先的数;后来用掉的另扣。药老说那三十斤腌皮是船上调味,别合成同一批。”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笔尖在小册子上方悬着,显然这些数字早已核对过不止一遍。药老张着嘴看她,小册子在她手里薄薄一本,记下的东西却比舱里所有人的记性都靠得住。

药老瞪大了眼睛:

“三百斤?!”

“姑娘,”他喃喃,“你们出海,就是为了带橘皮的?”

小馥在她脑中说:“主人,这个数量足以让橘皮在船上拥有自己的名册。”

她垂眼看了看药老那张记录,心想,船上已经有人照料人,有人记帐,若再给橘皮立个名册,恐怕连橘皮都要以为自己升了官。

“还有。”赵馥灵说,“梁叔,舱里的绿豆,还剩多少?”

“两袋。”

梁叔站在舱外,答得很快,随即又低头朝舱里看了一眼,像是知道后头那句话会让他很难受。他平日最会看粮袋的分量,一眼便能猜出里头少了几把;这会儿那两袋绿豆在他眼中,显然比两袋米还要珍贵。

“先拨一袋,分几小盘试发,不要整袋一回泡下去。”她说,“请老孙核干净器具和可用的淡水,通风、勤查,坏了就丢;出了芽也得煮熟才上桌。别为了省几口水,拿脏水去发。”

梁叔张着嘴:“豆子……是粮啊。”

“先换一种新鲜吃法。”她说,“鲜果也得补,不能只指望这一袋豆子。”

“新鲜吃法”几个字落下,梁叔看了看那两袋绿豆,又看了看她,像在估量这一袋到底是粮,还是被她说得忽然长出了另一条命。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抬手摸了摸腰间系着的布带,布带里塞着一截短绳,平日用来记粮袋的数目。

她又问起果子。占不劳山带回的黄果早已逐日挑验,坏的丢了,好的分食,不能留到现在还当新鲜。这回小湾换水,老孙另向岸人换了一批熟悉的橘、柚和青菜,却仍舍不得多分,怕往后没有。

“省坏了,也没替谁省下来。”她看着那几只通风存放的果筐,请老孙重核可食的,再按人分。

“果子,也拿出来。”她说,“先给牙松得最厉害的那几个。”

* * *

那天上午,甲板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海风把晒在绳上的布吹得鼓起来,桅杆上的旗角啪地打了一下。水手们从船头到船尾排开,几条窄窄的影子落在木板上,随着云影一闪一闪。

四百多人的分食簿摊在赵馥兰面前。轮休的人分班来领食物,不挤在同一回。队前几只竹篮里装着分好的调味橘皮,另有鲜果与软食,牙疼的人由药老先看。几只竹篮由管事轮流分发,馥兰照簿勾记。

队伍长得看不到头,站在末尾的人伸长脖子,想看清竹篮里究竟分了什么。有人踮脚,有人把手搭在前一人的肩上,前面那人便回头瞪他一眼,队伍立刻又安静下来。

陈老站在队伍尽头,两手叉腰,脸黑得像锅底。

“这是什么规矩?”他吼。

前排几个人立刻站直了些,竹篮里的橘皮被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没人敢伸手替它压住,倒有一个水手悄悄把刚领的橘皮往袖里收了收,仿佛只要藏起来,规矩便能少算他一份。

“新规矩。”赵馥灵站在队伍最前面,微微一笑,“橘皮分作调味,不是非得硬嚼。牙疼的人先分好入口的鲜果与软食;菜也分下去,豆芽好了再煮熟加进去,不是光吞一片苦皮就算办好了。”

一个站在队伍里的水手看看竹篮,又看看前头的人,小声问旁边的同伴:“这一片,真是每天都有?”

同伴也压低声音:“你先拿稳,别让它跑了。”

“橘皮?”

“是。”

陈老把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来,像是想指点什么,半路又握成了拳头。他抬眼看了看那条长队,视线最后落在赵馥灵身上。

“老夫这船,是出海,不是卖药!”陈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把船当药铺了?”

“陈老,”她平静地说,“十七个人已经出血,有人的牙也松了。”

陈老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腮边,又立刻把嘴抿紧,像是这个动作能替他回答什么。身后有个水手正想把嘴里的硬饼挪到另一边咬,瞥见陈老的脸色,当场改成小口小口地嚼。

“橘皮只是调味,”她说,“你们这一路,太久没吃过青菜鲜果。新鲜果子、刚发出的豆芽,才是先补上的。”

她说得平稳,没有把话说得玄乎。甲板上的人却都听得格外仔细,连平时最爱插话的水手也把手背在身后,盯着那几个竹篮看。

她看着他:

“七天。”

“七天?”

“请陈老,把七日的分食与变化记完整。”她说,“药老今天就接着查,不能等七日;谁更难受,也立刻看。橘皮只调味,不能拿它替掉新鲜菜果,更不能当一张包好的药方。”

陈老盯着她,盯了一息,两息,三息。

日光落在他肩上,船身在浪间微微起伏。他半张着嘴,像是有一句话到了舌尖,最后又被他自己咽回去。甲板上静得只听见绳索擦过木桩的声音。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抱着胳膊,不说话。

那是默许。

水手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牙口好的先捏起橘皮试嚼。赵馥灵忙提醒牙疼的人切碎拌食,别学他们硬咬;陈老却还在旁边瞪着,像苦味也是这场新规矩的一部分。

有个人拿橘皮时,还把竹篮扶正了才伸手,神情郑重得像在取一枚小小的船令。旁边的人瞧见了,也学着扶了一下,于是一路过去,篮子倒像突然变得十分要紧。

咯吱。

咯吱。

甲板上,一时间,全是龇牙咧嘴的声音。

“呸!”一个水手吐了半片出来,“苦!”

“酸!”

“涩死了!”

“我的牙!”

有人捂着腮帮子,瞧着手里剩下的半片,神色十分为难,仿佛那片橘皮既不是吃食,也不是能随便丢掉的东西。站在他旁边的人把嘴里的嚼完,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像是要证明自己比橘皮更有耐性。

念儿蹲在队伍旁边,托着腮,认真地说:

“姐姐,他们的脸,像一排核桃。”

“为什么?”

“皱在一起。”

念儿回答得十分诚恳,旁边一个水手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完才想起嘴里还有橘皮,顿时皱得更厉害。

赵馥灵低头,笑了。

* * *

第三天,有人开始偷偷把橘皮扔进海里。

船舷边的浪一下一下拍着木板,夜里的风把灯火吹得偏向一边。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几道断断续续的银线,谁若往那里丢了什么,转眼便看不出痕迹。

赵馥兰是在第三天夜里抓到的。

她蹲在舱角,借着微弱的灯火,一片一片,数竹篮里剩下的橘皮,数到一半,听见甲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手里的笔停在册页上,灯火晃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不像风吹帆布,倒像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连木板都会告密。

她提着灯走出去。

一个年轻水手,背对着她,站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片橘皮,正往海里扔。

“阿旺。”

那水手整个人僵住了。

橘皮还捏在他手上,指头也停在半空。阿旺慢慢转过来,肩膀缩着,像是已经先替自己认了错,只差等她开口问。

“这几天,这是我第三次看你拿来扔。”赵馥兰走近,声音平平的。

她提着灯站在一旁,灯光照见阿旺手腕上沾着一点水。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那片橘皮还没有丢出去。

“姑、姑娘……”阿旺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我、我吃不下……太苦了……”

赵馥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阿旺握紧的手上,又移到他不敢抬起的眼睛。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啪声,灯影从两人的脚边晃过,船舷外的水色深得看不见底。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冰糖。”赵馥兰说,“蔡婆给的。”

阿旺低头看着那包冰糖,手指松了又紧,像是一下没想明白该拿它做什么。赵馥兰把灯往前抬了些,让他看清楚包口系着的细绳,随后便将手收回袖中。

“苦的可以不硬吃,切碎放菜里。”赵馥兰说,“糖只给你添一点甜,不是替你的牙派的药。鲜果与饭要吃得下,药老叫你去看,也别躲。”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

“你的牙,要是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阿旺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包冰糖,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橘皮放进袖口里,另一只手攥住冰糖,指节慢慢松开。灯火从他眼底晃过,那包小东西被他握得很小心,仿佛怕自己一用力,甜味也会跟着碎掉。

* * *

改分食后第七天,正月二十一清晨。

赵馥灵站在甲板上,面前,是一排水手,一个挨着一个,张开嘴,露出牙龈。

天边刚亮,晨光沿着桅杆和绳索缓缓爬上甲板。水手们排得不算整齐,有人站得太近,有人把下巴抬得太高,赵馥灵只好逐个示意他们往旁边挪一点。

她一个一个,凑近看。

她每看一人,便稍稍侧过脸,将光线接进眼底。队伍里没人催促,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也把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

阿旺的牙龈,颜色,淡了。

他张着嘴站在晨光里,两手紧紧抓着衣角,像怕自己一松手,嘴里那排牙便会突然又晃起来。

肿胀减了一些,他说这两日吃软食时出血也少了。药老仍把未退的红肿记下,没有用手反复碰它来试。

赵馥灵直起身,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一些。阿旺下意识地伸出舌头,碰了碰自己的牙,接着立刻收回去,像是怕这个动作也算太用力。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些旧青斑逐渐转黄、变浅,新斑与其他人的变化仍各自记着,像退潮的水,一寸一寸,露出底下的皮肤。

有人把裤脚卷上去看,左右比了比,最后小声跟同伴说:“这边也浅了。”同伴点头,低头把自己的裤脚拉得更高,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把脚往晨光里挪了一点。

她直起身,转向陈老。

他站在队伍尽头,两手叉腰,脸色依然很黑,眼睛却一直盯着水手们的嘴。

“陈老。”

“嗯。”

陈老应了一声,仍旧盯着前头的人看。他的下巴绷着,像是怕自己只要一张口,胡子就会替他说出别的话。

“七天了。”

陈老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上有一道旧伤,手掌里还留着绳索磨出的硬茧。队伍前头有人合上嘴,轻轻吞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短暂的安静里清楚得很。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下叉腰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他摸得很慢,像是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从哪里拿出来。可手一抽出来,站在近处的水手便都瞧见了,随即又把视线移开,谁也不戳破。

是一片皱巴巴的、已经被他捂得发软的橘皮。

他把它,放进嘴里,皱着脸,嚼了一下,两只眼睛挤成一条缝,连缺了一角的左耳,都跟着皱了起来。

“呸,”他说,“真他娘的苦。”

他一边咒骂,一边把那片橘皮,嚼得干干净净。

水手们一片安静。

陈老嚼得极慢,像是在用每一下牙齿替自己把话嚼碎。有人咬住嘴唇,有人把头转向海面,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几息,不知是谁,噗地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大笑。

陈老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笑什么!老夫是在试味!”

“老大,”一个老水手憋着笑,“您昨天夜里,偷了三片。”

“胡说!”

“小人看见了!”

老水手说完,立刻把嘴抿住,眼睛却还弯着。旁边的人赶紧低头研究自己的鞋面,研究得十分专心,仿佛鞋上忽然长出了值得细看的花纹。

陈老瞪着眼睛,嘴硬了半天,终于也笑了,笑得缺了一角的左耳都在抖。

她把陈老试味的嘴硬说给小馥。它慢悠悠地说: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别扭的道歉。”

“他没有道歉。”她在心里回。

“他把橘皮吃完了。”小馥说,“在一个方才还嫌规矩多的人身上,我猜这已很接近道歉了。”

她抬起头,看着海。

海面迎着天光,一道细长的浪纹从船侧滑过,将晨色分成明暗两半。她停了一会儿,听见甲板上的笑声渐渐落下,绳索在桅杆旁轻轻碰响。

天,很蓝。

浪,很长。

甲板上,一排水手,仍然蹲在那里,有人捧着分来的果子,有人喝软粥,几个牙口好的还在试橘皮,皱着脸,眼睛却都亮着。

像一排,终于活过来的、皱巴巴的小太阳。

赵馥兰站在人群外面,翻开小册子,在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记下一行:

“橘皮作调味。鲜果、青菜照人分,牙疼者先软食。豆芽分四批试发,已收的煮熟分食。十七人续记,这七日未添掉牙;阿旺出血减,未称全好。”

她落笔时,墨色还湿,便把册页略略抬起,等那一行字干些。念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很快退回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也会把字吹歪。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个字:“值”

海风掠过册页,那个字旁边留下了小小一点墨痕。谁也没有伸手去擦,船仍朝前走,甲板上还有人咬着那片苦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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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牙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