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藏在西郊的院子，地理位置相当巧妙，后墙正对着算命铺的前门，中间只隔了一条窄巷，但如果不能飞檐走壁，而要老老实实地从街上走的话，得绕上好大一个圈子，才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院子坐北朝南，三栋小楼分别位于东、西、北三个方向，周凛判断建成的年代应该在很久以前，起码是上个世纪，因为建筑风格融合了旧时的民族特色，颇具古意，外墙也都已经有不同程度的斑驳。
尽管如此，整座院子却收拾得很利落，窗明几净，宽敞开阔。墙角开辟了一块菜地，靠中位置有一棵核桃树，茂密的树冠投下成片荫凉，院里另种有其它绿植，一派生机盎然。
当周凛迈过这座建了两层小楼的院子门槛时，不由自主地，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播放起了曾经对沈墟的“偏见”。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被薛琦悦拉着去算命铺，就注意到了算命铺正对着的那堵墙，月光下的它的影子完全笼罩了那两扇木门，显得鬼气森森。
只是没想到，这座院子和那间“违章建筑”的主人竟然是同一位。
这些日子里，也不知道自己泛滥的同情心究竟从何而起，为什么会觉得她贫穷落魄、孤苦无依，还上赶着送这送那？
要不是被冲昏了头脑，下午看到她拿金条当玩具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不对劲！
两人一狗迈过门槛后，沈墟转身关上了门。
周凛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之中，暂时被叫作“小黑”的狗却已经在院子里撒欢跑起来了。
“小黑”是它被救助后临时取的名字，有些人会在领养之后给宠物取个新名字，寓意着在新家开启新生活，周凛就是其中一员。
回来的路上，她左思右想，要给“小黑”取个什么名字才好，既然是沈墟领养，按理来说应该由她取，可她并没有什么想法。周凛准备发扬举一反三的精神，问她的猫叫什么名字，得到的回答却是：猫。
沈墟似乎没有取名的癖好。
一来二去也没商讨出一个结果，周凛只好暂且作罢，先“小黑、小黑”地喊着，等灵光一现的时候再取名字。
“看起来它挺喜欢这里的，”沈墟收回落在小黑身上的目光，看向周凛，“怎么样？养在我家是不是挺好的？”
周凛回过神来，转向沈墟，神色复杂：“你确定……这座院子是你的吗？不是你抢来的吧？”
沈墟冷哼一声：“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这里就是我的。”
“可是……好吧，就算是你的，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出门吗？小黑在这里也没人能照顾。算了，既然你想养，我让梁祐每天过来铲屎换粮也不是不行，最好能劝悦姐也留下来……”周凛自顾自说了一通，忽然想到什么，背后发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凑在沈墟耳边，压低声音道，“还是说……这里还住着一个跟你一样的……”
沈墟看着周凛生动的表情，兴味盎然，硬是等她说不下去了，才回答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周凛若无其事地笑笑，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我看着也是，随便问问而已。”
插科打诨之间，周凛忽然觉得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对外界环境的变化尤其敏锐，因此转瞬之间就锁定了这道闪光的来源。
东侧小楼二层的一个房间里，一道窗缝被无声无息地推开，露出一双阴骘的眼睛，骨碌碌地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她们。
周凛上前一步，挡在沈墟身前，警惕地盯着那道窗缝：“沈墟，你家好像进贼了。”
“嗯？”沈墟跟着望过去，窗缝十分狭窄，屋子里没开另外的灯，看上去一片黢黑。
不等她多说什么，周凛自告奋勇，就要朝东侧小楼走去，沈墟这才拉住她：“哦，可能是哑姨。”
“哑姨？”周凛停下脚步，狐疑道，“你刚刚不是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很少回来，回来也很少碰到哑姨，就一时没想起来。”沈墟不以为意，拉着周凛往中间那棵核桃树走，在石桌旁坐下，她抬头看了眼成片的绿荫，感叹道，“其实这里也挺好的，亮堂又暖和，以后我要多待在这里。”
“是挺好的。”周凛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句，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东侧小楼瞟。
这时，那双阴骘眼睛的主人也下了楼，正撑着房门往外走。
虽然沈墟称呼她“哑姨”，但她的年纪更像奶奶，头发花白，皮肤松弛，不过精神很好，有点凶相，仿佛总黑这脸，让人不敢轻易搭话。
哑姨一路沿着墙根的影子走，不怎么晒到太阳，连一眼也没看她们，最后在院子角落的菜地前停下，拿起水壶给青菜浇水，顺便不让小黑糟蹋了菜地。小黑也十分聪明，被甩了两次手之后，就不往菜地上跑了。
“哑姨是你请的管家吗？”周凛忍不住问。
沈墟跟着看过去，否认道：“不是。”
“那她算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都不算，哑姨的事，说来话长。”沈墟抓过一片掉落的叶子，放在手里把玩，“你知道的，我不会变老，所以我不能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搬家。
“我说过，这座院子在一百多年前就是我的，后来搬了家，就渐渐荒废了。大约十三年前，我准备搬回勐岗，在一个很冷的清晨，我碰到了倒在门口奄奄一息的哑姨，后来，她就在这里住下了。
“我不太管她，她也不怎么靠近我，但她渐渐把这座院子收拾得很好，时间一长，好像就变成了我们的习惯。”
周凛缓缓点头：“十三年，也不短呢，她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吗？”
“多少猜出了一点吧。”
“哑姨看起来有点瘆人，感觉小黑挺怕她……”周凛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接起来嗯嗯哦哦了一通，就急匆匆要告别，“悦姐的电话，是我订购的东西到了，我得回去当面签收。”
沈墟点点头，扬起一个清浅的微笑：“不送。”
周凛快步离开，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差点忘了，给你买的，店里那个老古董就别用了，虽然现在看起来你有钱得很，就当赏个脸收下吧。”
她放下手机，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沈墟垂下眼，和一部不会说话的手机面面相觑。
夕阳西沉，月上柳梢。
沈墟仍旧待在那棵核桃树下，只不过换了张能躺的摇椅，悠闲地晃着。
石桌上多了一盏已经凉掉的茶，树上多了一只眯眼放哨的黑猫。
哑姨自觉担负起了喂养小黑的职责，仿佛对于这座宅院的主人的所有要求，她都能照单全收，哪怕对方根本没有开口。
此刻哑姨已经回房休息，小黑跑了一下午，终于耗掉了多余的精力，安静地趴在距离沈墟的脚边，黑眼珠一闪一闪地扑棱着。
“该出门了。”沈墟懒洋洋地从摇椅上起来，戴上兜帽，安抚了一下树上的猫和地上的狗，轻飘飘地朝外走去。
十分钟后，近日弥漫着不安气氛的章家別墅迎来了它的不速之客。
宋延晦操控借运邪术的现场，虽然不能直接跟章永新联系起来，但他们之间有神秘来往的事实不容否认，章永新以去国外出差为由失踪到现在，警方部署在别墅外的盯梢迟迟没有撤。
在这样的氛围下，温暖的灯光在黑夜里反而成了靶子一般令人不安的存在，因此整栋别墅早早熄了灯，仿佛一座空屋。
沈墟站在客厅的博古架前，从布袋里拿出鎏金转运晷摆好，对着那座风生水起的血玉雕催动法术，果然有一股薄纱似的气流，从貔貅大张的嘴里飘了出来。
“借别人的命，贷自己的运，真是好手法。”沈墟这么想着，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这样的事，这伙人还干过多少呢？”
气流渐渐式微，变得断断续续，转运晷开始发出奇特的噪音，在安静的夜里尤其清晰。
沈墟收起转运晷，却感觉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拿出槐木罗盘，一向毫无动静的骨针竟然在快速晃动。
槐木罗盘不定风水，只寻活人，除了刚刚催动法术，可能沾染了血玉雕主人的气息外……难道这里有之前用槐木罗盘找的人的痕迹？
距离找宋延晦已经过了很久，沈墟迅速回想最近一次的使用……心头一紧。
她给槐木罗盘注入阴气，好让骨针平稳下来，“咔哒”一声，没想到骨针指示的方向恰恰就是眼前的血玉雕。
沈墟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就格外需要力大如牛的某人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自食其力，用上吃奶的劲把血玉雕抬起了一角，果然在底下看到了一张黄符。
只需要一眼，沈墟就知道，这张黄符上画的内容和当时在地下室墙壁找到的那些是一样的。
她腾出一只手去抽黄符，另一只手一时没抗住重量，血玉雕重重地落回博古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幸好抽手的速度够快，没被砸到，只是黄符的一个角被血玉雕压住，没抽出来。
楼上随即传来脚步声，沈墟蹙了一下眉，不想在这种时候闹出动静，于是放弃了那小半张黄符，转身就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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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蕉风账影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