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算命铺破天荒地开了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前来问卦的人络绎不绝，队伍从那面耷拉着的算命幡下，一直排到了窄巷的尽头，大有往马路上排的架势。
马路两边停满了车，周凛被迫把车停在稍远的位置，步行往前。她边走边瞧，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实在很难相信勐岗居然有这么多豪车，单看这个区域，勐岗简直可以跻身全国百强县。
从宽阔的马路拐进窄巷，周凛只能侧身往前挤，耳边充斥着各种交谈的闲聊声，逐渐有一些视线聚集到她身上，一部分暗含敌意，一部分等着看好戏。
周凛不太自在，又往前走了一半路程，看到有几个人正因为插队的事争吵，隐隐有动手的意思，这才明白了那些视线的含义。
她尽量低调地绕了过去，刚走出没几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怒斥：“你干什么呢！又来个插队的！”
一阵掌风袭来，周凛轻巧地侧身避过，不得已回头道：“我路过而已，不算卦。”
“每个想插队的人都这么说！”
周凛一时哑口无言，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想插队，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正僵持着，一只黑猫突然从屋檐窜下来，朝阻拦的人亮出了利爪，紧接着，它往不知道谁的腿上踩了一脚，借力跳到了另一边屋檐，留下三道血爪印。
周凛趁机溜之大吉。
她径直往算命铺的木门走去，引起了一片鄙夷的目光。
两扇门只打开一道小缝，里面那条过道十分昏暗，看不清屋内的情形。排在队伍第一位的人好心道：“没用的，小神仙没开门，谁来了也进不去，看到贴在门上的符了没？专门克你这种没素质的人。”
周凛尴尬地笑笑，手还没碰到，两扇门就自己开了。
那人满心以为轮到自己了，一把推开周凛，就要往里冲，结果被一闪而过的青光掀翻在地。
周凛拍拍被他碰到的袖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两扇门又立刻合上，只留一条小缝。
墙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周凛摸黑来到过道尽头，发现里屋同样昏暗，只在桌上点了两盏蜡烛，沈墟坐在桌子后，玻璃顶透下的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桌子前还坐着一个人。
周凛站在过道尽头等待，听见沈墟幽幽说道：“既济之屯，动在九三。是吉卦，也是凶卦。”
桌子前的人焦急道：“啊？这是什么意思？小神仙你可要救救我们家啊。”
“谈不上要我救，常言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得自救。”
那人急匆匆拿出一块金条，双手递到了沈墟面前。
沈墟往桌上瞥了一眼，那人立刻心领神会，把金条放到了烛台旁。
“你家的猪今年肯定不会得猪瘟，能卖个好价钱，这是吉卦，至于凶卦，就在你家养的牛身上。”沈墟瞄了眼周凛，继续煞有介事道，“大婶，我问你，你丈夫是不是卖注水牛肉了？”
被称作大婶的女人脖子一抻，又递出了一块金条，压低声音道：“小神仙，你这都能算出来？这可不能往外说啊！”
“我可没功夫掺和你们的事，只是活牛注水，痛苦异常，加上缺斤少两，欺诈买家，两者都是损阴德的大事，如果不改过自新，家业难保事小，夫离子散事大啊。”
“我回去就跟老头说，我们肯定不再这么干了！只要这样就行了吗？不用再……还有我女儿的学业……”
沈墟抬起一只手，抚过桌面，收起了散落的三枚斜眼古钱，冷声道：“不送。”
女人悻悻站起身，连声道谢，路过周凛的时候，兴奋得把她当成了透明人，一离开算命铺，两扇木门就严丝合缝地关了起来。
“你来啦？”沈墟提着裙摆站起来，抱怨道，“都怪你来得这么迟，我等得无聊，居然给他们算了整整一天的卦。”
“我跟你约的三点半，我还提前了十分钟呢。”周凛走到原先女人的位置，拿起那两块金条碰了碰，“这是999纯金的吗？”
“是，不过很小，一条只有五克，你要是喜欢就拿着玩。”沈墟弯下身，从桌子底下搬出一个小箱子，她随手拨了拨，发出叮铃哐啷一阵响，“还有这些，都是今天才到手的，你随便挑。”
“谢谢，我还没穷到吃软饭的地步。”周凛没动箱子，把两块金条也扔了进去。
她轻轻抬起沈墟的脸，借着漏下来的天光，看到她颧骨边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才好奇道：“刚才那个大婶，你真能算出她丈夫卖注水牛肉吗？”
“这才哪到哪？我能算出来的事情多了去了，就算是……”说到这里，沈墟突然停下，嗅了嗅鼻子，严肃道，“你受伤了？”
周凛低下头，把自己看了一遍：“没有啊。”
“你在流血。”沈墟坚持道。
周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我来月经了。”
闻言，沈墟绕过桌子，来到周凛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腹。
周凛被吓得往后弹出一长段距离：“你干什么？我是来月经了，又不是怀孕了。”
“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做了这个动作。”沈墟缩回手，满脸疑惑，对着自己的手掌左瞧右瞧。
周凛暂且放过这个奇怪的动作，问：“你家有后门吗？我本来想带你去个地方，但外面人山人海，恐怕不太好办。”
“没有后门，不过我有办法。”沈墟伸出手，等着周凛来牵。
偏偏两人今天站的位置不对，周凛没多想，直接去牵沈墟垂着的那只手，才发现她手指上还贴着创口贴，纳闷道：“我记得你手指的伤口很浅，这都过了半个月了，还没好吗？”
沈墟心虚地“哦”了一声：“我觉得贴着挺好看的，就留作纪念了。”
“这也不是我给你贴的那个啊。”周凛掂着她的手，想剥开创口贴看看，被沈墟抓着垂了下去。
“赶紧走啦，”沈墟催促道，“都十二月了，再磨蹭一会天都黑了。”
周凛满心怀疑，就差往额头贴上“我不信”三个大字，但她还是选择了不刨根问底。
走在昏暗的过道上，周凛神思飘荡，突然问道：“对了，你会来月经吗？”
“不会，”沈墟不以为意，“月经意味着创生，鬼又不需要创生，人死了统统变成鬼，人类热衷繁殖，鬼就真正地子子孙孙无穷尽了。”
周凛点点头，深以为然。
两人在木门后站定，沈墟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钻出一缕青烟，屋内就无端起了风，风铃的木质低响此起彼伏，木门先是轻轻颤动，随后倏地打开，天光大亮。
周凛注意到贴在门外的两道黄符，此刻被风扬起，露出了画在背面的两只大乌龟。
“走吧。”沈墟提起裙摆，拉着周凛跨过了门槛。
门外依旧是门庭若市的模样，但所有人身上仿佛都笼了一层薄纱，动作变得迟缓，对她们视而不见。
窄巷拥挤，两人没法并排，沈墟跑在前边，拽着周凛的手腕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一侧的屋檐上，两只黑猫也正在一前一后地追逐。
一帮人就这么被晾在了西郊，两人开车来到一处位于山脚的流浪狗救助基地，一下车就能听到不绝于耳的狗吠声。
周凛打了通电话，不一会儿，上锁的铁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轻女生笑眯眯地朝周凛打招呼：“她们在里面见领养人呢，让我来开门。”
“行，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买了新的狗粮，就在后备箱，我去搬过来。”
“我再去喊几个人吧？”
“不用，让她们先忙吧，我搬几趟就搬完了。”
周凛转身就走，沈墟也快步跟上，开门的女生还是喊了两个人过来，一群人搬了三趟才搬完。
搬完后，女生给她们一人递了一瓶水，周凛十分自然地拧开盖子后，跟沈墟换了一瓶。女生陪着她们在院子里闲逛，不时介绍凑上前的小狗，她关心道：“怎么这次买这么多？”
“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大概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来不了了。”
“没关系的，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这两个月来了很多领养人和捐款人，基地的运营压力也小多了。”
这时，一只毛发潦草、体型壮硕的狗看到她们，摇着尾巴就冲了过来，幸亏周凛力气够大，只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被扑倒。
女生蹲下身，揉了揉黑狗的耳朵，笑道，“大黑每次看到你都很兴奋呢。”
周凛给它抓了把狗粮，蹲下来检查它原本背上的伤口：“有没有碰到想领养大黑的家庭？”
“暂时还没有，”女生抿了抿嘴，显得有点为难，“领养的话，大家都会优先考虑小型犬，再就是看性格，还有……颜值。”
沈墟也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大黑好奇地看过去，她却故意皱起脸：“小狗，他们说你丑呢。”
大黑摇晃的尾巴渐渐耷拉下去，周凛瞪了沈墟一眼，赶紧去捂住大黑的耳朵：“别听、别听，我们是帅气又威武的大狗。”
女生被这种幼稚的场面逗得哭笑不得，一时无言。
沈墟站起身，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周凛还在和大黑玩，冷不丁地问：“你想养它？”
闻言，周凛抬起头看她，犹豫了一瞬，支支吾吾道：“大黑是很可爱，还很聪明，只不过我经常不在家，实在不适合……”
“那就养在我家，”沈墟扬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反正我打算把你也养在我家。”
这回哭笑不得的人变成了周凛，她胡乱抓了一把大黑的肚皮，打趣道：“你家就那么点地方，养猫还行，养它，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了。”
“是吗？”沈墟笑了一下，没反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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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蕉风账影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