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刚下过阵雨，太阳钻出云层，粗糙的路面泛着光。
九月即将结束，天气变得凉爽，可午后一出太阳，还是晒得很，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在路上徘徊，出了汗，衣服贴在拱起的背上。
马长旭坐在收银台后，桌上的电脑上了年纪，但屏幕上的灰尘擦得很干净，正停留在扫雷的结算界面，电脑旁的小风扇对着他的脸，呜呜吹着，仿佛他眼角的皱纹不是傻笑出来的，而是吹皱的。
手指往上划，短视频往下拉，马长旭一秒完成了情绪切换。
“中元月夜惊现女尸，头颅下落至今不明，一个月前，咱们勐岗发生的一件事，可谓是牵动了全国百姓的心，可现在啊，热度过去了，几乎成了悬案，其实……想知道更多内幕？关注老刑很刑，下个视频，给你看现场照片。”
“什么啊！讲了半天，什么都没讲，浪费我一分钟生命。”马长旭愤怒地划走，对着抽象视频又傻笑起来。
最靠里的隔间内，薛琦悦戴着蓝牙耳机，坐在高配置的新款电脑前，运动相机的画面从屏幕里实时传来，侧边固定着一个群聊的聊天框，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她调节了一下耳机的位置：“你这是开到哪里去了？”
周凛单手扶着方向盘：“公路上呢，开了这么久，我估计下个服务站该停车了。”
“对面有几个人，摸清楚了吗？”
“两个吧，再多就超载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周凛说完，两人暂时结束了对话。
这时，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推门走了进来，安静的“周至法务口口所”迎来了这天的第一位客人。
不出周凛所料，前方那辆锈红色漆的货车拐进了服务站，周凛一手打方向盘，一手调整伪装成纽扣的摄像头，跟着开了进去。
这条公路是建国前修建的，已经老旧，沿途的服务站数量不多，难得经过一个，也是简陋的，除了厕所和室内休息区，只有一个小小的便利店，卖些矿泉水和方便面。
锈红色货车大概有六米长，比周凛的面包车高出许多，车厢部分放着四四方方的货物，用防水布盖住，再用粗麻绳绑定加固。
周凛把车停在货车旁，开门走了下去。
厚厚的防水布遮不住飘散的臭味，周凛皱了皱眉，跟着其中一个瘦瘦矮矮的司机，经过货车往便利店走去，中途经过一块开阔的水泥地，能远远望见公路底下奔腾的宽阔江水。
周凛煞有介事地在便利店里转了两圈，时不时瞟向瘦司机，看到瘦司机买了包烟，到饮水机底下往泡面桶里接热水，对上收银员狐疑的目光，她拿了个袋装面包去结账。
便利店外，瘦司机坐在空水泥地的台阶上，吞云吐雾，手边放着两桶泡面，各自用叉子固定，等着闷熟。
周凛从他身后走来，手指间夹了根烟，蹲在台阶旁：“大哥，借个火呗。”
瘦司机转头看了她一眼，把打火机扔给她。
周凛点上烟，却一直夹在手指间，继续搭话：“这条路可不太好开，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啊？”
瘦司机报了个地名，扔掉烟头，又点了一根。
“那地方我知道，离这儿挺远的，天黑都到不了吧。”周凛弹了一下烟灰，问，“你们车上拉的是什么货？”
“工厂叫我们拉什么，我们就拉什么，少打听。”
周凛看到另一个司机从厕所的方向走来，那人又胖又壮，一出厕所就迫不及待地抽烟，看上去连手都没洗，她收回视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会是从那些林子里走私来的吧？”
瘦司机生气地提高音量：“别胡说，我们都是正规合法的！”
“别生气，开个玩笑嘛。”周凛赔笑道。
胖司机抽着烟走到了两人跟前，看向瘦司机，警惕道：“她谁啊？”
“借火的。”
胖司机不太相信，看周凛笑脸相迎，又看她个子挺高，不是小体格的类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敷衍道：“去、去、去，走一边去。”
“那两位大哥慢慢吃啊。”周凛摁熄烟头，站起身来，一时没找到垃圾桶，索性把烟头揣进了口袋里。
“少跟人搭话，赶紧吃，吃完赶路，晚上拉到屠宰场就完事了。”胖司机叮嘱道。
瘦司机点点头，端起泡面囫囵吞枣地吃了起来。
周凛慢腾腾地溜达回车边，散步似的走来走去，最后走到了货车的另一边。她掀开防水布的一角，看到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她对着蓝牙耳机说道：“没错了，肯定在这里。”
“从群里分享的位置看，他们马上就到。”
“时间差不多，幸好用的不是钢绳。”周凛说着开始解车厢底下的猪蹄结。
薛琦悦看到的画面很晃，只有货车的锈红色漆，时不时晃过周凛戴着的白色作业手套，隔着上百公里，她反倒捏了把汗。
一周前，有个女人在网上发布寻狗启示，说自己家的狗在宠物公园里失踪了，调了监控，疑似被狗贩子抱走，她说愿意出钱找狗，帖子底下就有人提到她们的店。
虽然她不理解，一个法务咨询所，为什么可以帮忙找狗，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了门，只因为有个网友说：只要不违法，出钱她们就能干，当时有只特别凶的瘸腿流浪猫，就是她们老板帮我抓的。
女人开口就是两万块钱，薛琦悦立刻爽快答应了。
根据女人提供的线索，她找到了一个自发组织的流浪狗保护志愿者群，又从群里看到几条狗贩子的线索，还有人偷拍到了运狗车的照片，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核对和筛选，最终锁定了周凛现在跟着的这趟车。
“怎么有这么多结？”薛琦悦忍不住埋怨道。
周凛一边往下一个绳结走去，一边说道：“我的姐啊，这是货车，比三个我拼起来都长。”
“老大，我这也是担心你嘛。”
“我知道，最后一个了。”周凛低头解绳结，突然眼前的光线暗了下去，一道阴影覆上来，她抬起头，和胖瘦司机大眼瞪小眼，“……你们吃这么快啊？”
“我去……”薛琦悦的感叹远远传来。
胖司机当下暴怒，拔腿就追着周凛跑：“你到底谁啊！我看你鬼鬼祟祟的就不是好东西！”
周凛跑在前头，忽然刹住脚步，往回伸出一条腿，把胖司机绊了个狗吃屎。
瘦司机冲上前帮忙，周凛躲避着拳头，一时脱不开身，胖司机趁机爬起来往驾驶座跑去：“快上车，别跟她纠缠！”
“晚了。”周凛说完这话，一把拽过瘦司机的胳膊，来了个过肩摔，这一下摔得相当重，他一时天旋地转，找不着北。
周凛也往货车头跑去，她抓着护栏，纵身一跃，从另一边爬了上去。她踩过车头，一手抓着车顶扶手，翻身往下，一脚踢走了开车门的胖司机。
这时候，另外一辆面包车也开进了服务站，从上面跑下来一群志愿者，把胖司机团团围住。
周凛还吊在车门旁，见状，她一使劲，又翻到了车顶上，一把扯开了货车的防水布。
防水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铁笼子，各种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倾巢而出，比这更令人心惊的是，上百只狗紧挨着趴在一起，奄奄一息，绝望而惊恐地望着每一个人。
志愿者把铁笼一个个地搬到地上，从便利店买来成箱的矿泉水，一只只地喂过去，执法部门正在赶来的路上，周凛站在一旁，负责看着坐在地上、手被绑在身后的胖瘦司机：“少那样看我，你们偷狗去卖，犯法的知不知道？”
胖司机不服地瞪了她一眼，周凛翻了个白眼，不理会。
一个女生擦着汗走过来，给周凛递了瓶水：“多亏了你，总算救下它们了。”
周凛接过水，一下喝了半瓶：“不用客气，没有我你们照样能拦车，有看到我要找的那只雪纳瑞吗？”
“有一只，等我去抱过来，你看看是不是。”
女生很快抱来一只雪纳瑞，浑身的毛乱七八糟地打结在一起，不把毛翻上去都看不见眼睛。周凛接过，在脖子后面一顿找到，终于眼睛一亮，找到了一块有点秃的地方，是它的主人不久前打过宠物芯片的痕迹。
“太好了，一定就是它，真是我的小财神……”周凛顿了顿，把狗举了起来，对着小狗的**辨认了一会，笃定道，“我的小财神奶！”
“是你要找的狗就好，那我先过去帮忙了。”
周凛点点头，看着女生走开。她席地坐下，拿手机给这只狗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薛琦悦，然后拨通了视频电话，一人一狗同时入镜：“你去通知它妈妈来接吧，记得带上尾款，这小财神，我亲自开车护送回去。”
“放心吧，你现在回来吗？”薛琦悦问。
“我陪她们等到执法的人来吧，后续安置这些小狗就交给她们了。怎么了？你老往外瞟，店里有客人？”
薛琦悦点点头，为难道：“这两个客人恐怕得等你回来接待，跟一个月前那个悬案有关。”
周凛眼睛一转：“找到人头了？”
“没有，是……总之情况有点复杂，等你回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