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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打卦幡 三

血手探出得过于突然,靠近的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就连被抓住手腕的李法医本人都愣住了,只有周凛扯开警戒线,一马当先地跑上前去,摁住往外探的血手,试图把它掰开。

这一下让李法医反应了过来,他开始拼命往外抽自己的手。可谁也没想到,那只血手竟然像铁打的一样,死死地焊在他的手腕上,不管怎么掰扯都纹丝不动。

周凛听到清脆的骨头“咔嚓”声,不用抬头也能想象李法医脸上痛苦的表情,可他硬是没惨叫出来,周凛稍稍抬起下巴,朝旁边喊去:“愣着干嘛?快来帮忙!”

几个人急忙围上来,但实在没有帮得下手的地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两人身边打转,甚至有胆小的拿出了配枪。

周凛距离最近,能看到那人被抓住的手掌已经开始发紫,她急得出了瀑布汗,喊道:“刀!拿把刀来!”

“跑现场没带刀啊!”

“法医、法医工具箱里有!在谁那?”

“在那边!我马上去拿!”

尸袋的拉链原本已经拉上了一半,这时却突然被撑开,只见尸体的另一只血手直直地朝周凛爬来。

周凛当机立断,松开刚掰开两根手指的手,躲避袭来的血手。那血手却好像长了眼睛,紧追着周凛不放。周凛再次躲开,往血手的手臂上砍了一记手刀,那只血手立刻往回缩了一下。

这几下追击和闪躲都只发生在眨眼的功夫里,但被血手抓住的人显然到了极限,他减轻了挣扎,眼看就快昏过去。

“用我的刀。”卜姝丽从远处跑来,扔过来一把军刀。

周凛凌空接过,一把抽出了刀刃。锋利的寒光一闪而过,枪鸣同时划破了长空。

那只血手跟尸体彻底分了家,松松垮垮地从手腕上掉了下来,而尸袋里的尸体也被打成了筛子。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视线集中到了一张年轻面庞上,配枪拖了手,他吓得跌坐在地:“我、我不是故意的,另一只手刚刚在往我们这边爬,眼看着都要坐起来了……”

“先送李法医上救护车,把尸体送回去尸检,其余人配合处理现场。”卜姝丽快速下达命令,离开前拍了拍周凛肩膀,“多亏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老式木制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周凛沉默地靠在椅背上,除了右手在不停地转笔之外,整个人纹丝不动。书桌上摆放着一张简笔勾勒的线路图,是她洗澡前从手掌上抄下来的,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堆着她换下来的脏衣服。

薛琦悦洗完澡出来,脖子上挂了条宽大的毛巾,湿头发滴下的水正好落在毛巾上,随口问道:“你那脏衣服还不拿去洗吗?用完洗衣机记得空洗一轮,不然我都不敢用了。”

周凛抽空瞥了她一眼:“你先拿去洗吧,我的还有用。”

“老大,不是我说你,你就算要捐了也得先洗干净啊,这是个人素质问题。”薛琦悦用毛巾搓了搓头发,走到她身后,眯起眼睛去看白纸上的几条线,问道,“这是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想晚上那件事?”

周凛点点头,她抓起笔,指向一处线条终止的地方:“就是在这里,血迹不见了,我还是想不通,那颗头到底滚到哪里去了?没了头的尸体又为什么手会动?”

“或许凶手早有预谋,提前把脑袋捡走了,至于尸体……要么见鬼了,要么见鬼了。”

“对于突然死亡的新鲜尸体,生物电确实有可能导致手指突然动一下,但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才掰开两根手指。但如果是活着的时候身体里就被种了蛊虫或者别的寄生物呢,又或者类似于提线木偶的装置……”

“你不如说我们全都吃菌子中毒,一起出现幻觉了。”薛琦悦拿下湿了的毛巾,从门边的储物柜里翻出吹风机,边往外走边说,“查案就交给丽姨他们吧,我们还是想想,账上的钱够不够发店里马长旭他们下个月的工资。”

周凛不置可否,依然雕像一般坐着,浴室的方向响起吹风机运作的呜呜声,停下的时候,薛琦悦远远听见这尊雕像开口道:“拿上家伙,跟我下楼。”

月过夜半,活人归家,民居前、河流畔的火光熄灭,燃尽的纸灰蜷曲着在风中摇曳。

案发现场的警戒线尚未撤去,尸体已经运走,地上还留着痕迹固定线,只有两个警员轮流看守现场,等待完全撤走的指令。

周凛推开玻璃门,若无其事地往街上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突然出现一个走动的人相当显眼,执勤的警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周凛,她降下车窗,朝周凛的背影望去,却没发现她有靠近现场的意图,没过多久,周凛就从她视线里消失了。

警员又升起车窗,推了推身旁睡着的搭档,提醒她换班,两人都没注意到玻璃门后鬼鬼祟祟出现的薛琦悦。

薛琦悦蹲守在角落,耳机里保持着跟周凛的通话:“老大,我这边没有任何异常,你就放心大胆干吧!”

“收到。”周凛又来到那片农田旁边,找到了那个松动的雨水篦子,从外面把它掀开,一下跳了进去。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没洗的脏衣服,但这回带了强力手电筒和橡胶手套,在狭窄的下水道里使用光线十分充足。

强光照射下,她看到下水道的淤泥里多了好几个脚印,又过来的,也有返回的,显然他们找到这里也失去了线索,原路返回了。

这里的血迹已经微乎其微,周凛记下周围的位置,关掉手电,从包里拿出装了鲁米诺试剂的喷壶,开始往脚下的位置和几个方向都喷去。

脚下的位置率先发出蓝莹莹的光,往前直行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但左拐的方向竟然也慢慢亮起了微光。

有门!

周凛心下一喜,一边往左拐的方向弯腰前进,一边大剂量喷洒鲁米诺试剂。血迹并不是连续的,隔一段才会有一小滩,越往前走间隔的距离越大。

既然是这样的血迹,凶手就不是拖行的人头,结合下水道的环境,更像是抱着人头越跑越快,或者速度变化不大,只是头颅的血慢慢流干了……

这段下水道倾斜向上,很少有淤泥堆积,如果从某个下水道口出去,再泼一桶水下来,完全可以掩盖痕迹。

小样!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还不是输给了最朴实最原始的化学反应!

周凛朝喷壶投去赞叹的眼神,越喷越起劲,直到怎么按都喷不出试剂来了。

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打开手电,看到前面不远处就是岔路口,于是走到底下,用力推了推。这扇雨水篦子坚固异常,没办法从里面打开,周凛只好转身往回走,敲了敲耳机,说:“悦姐,你没睡着吧?你把仓库里的鲁米诺粉末、双氧水、纯碱都搬出来,我没带够,现在回去拿。”

“我盯着呢,但是你拿走的是能配的最后一瓶了。”

“什么?这玩意儿不都是装在那种背着的大水箱里用的吗,怎么能就剩这一小瓶?”

薛琦悦讪笑两声,心虚道:“按理说是的,但这不是最近店里没碰上用到的事情吗?削减成本支出……”

“你现在订购,我让马长旭明天一早就去给我拉回来。”

睡梦中的马长旭打了个喷嚏,他挠了挠鼻子,翻个身又继续做梦。

日上三竿,强烈的阳光仿佛一经面世,就能驱散所有魑魅魍魉,让前一晚的阴森鬼气消失不见。

阳光让勐岗恢复生息,也让马长旭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手机里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备注是“大老板”,他抓了一把乱成一团的鸡窝头,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边从床上跳下来换衣服,一边回拨了电话:“悦姐,您大清早不睡美容觉,给小的打电话有什么吩咐?”

“呦,你还没死呢,你是老板我是老板?现在几点了?”

马长旭生硬地笑了笑:“您这说的什么话?我这就来店里负荆请罪,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是你二老板的事。”

马长旭的笑声戛然而止:“啊?那我还能活吗?”

“算你运气好,原本早上就该到的货,因为公路车祸得午后到,你凛姐急用,中午早点去接一下。”

“好嘞,没问题,我十分钟后就到店。人美心善的悦姐,要是凛姐削我,你记得帮我拦一下。”

“放心吧,”薛琦悦转过头,看了眼换了张书桌沉思的周凛,面前简笔勾勒的线路图比昨晚延伸了一部分,“她现在是雕像,没空揍你。”

“那行,我十分钟就到!”

一通电话的功夫,马长旭完成了从起床到出门的所有工序,跨上门口的自行车上了路。

午后,马长旭在一处公路旁的仓库接到了货,除了周凛要的鲁米诺粉末、用来调配的30%浓度双氧水,薛琦悦还采购了一些别的。把东西装进后备箱,马长旭就开着沾满灰的破旧面包车往回走。

开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涌,眼看着要下雷阵雨。

“糟了,这辆破面包车后备箱好像漏水,上回叫我送去修,我一直没去……这要是淋湿了,凛姐真得把我剁了……”

马长旭急中生智,往西郊一处对外开放的停车场开去,在暴雨来临之前,把东西搬进了建筑里避雨。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马长旭才把货物运回“周至法务口口所”,对着店里的三个人喊道:“悦姐,这真不怪我,刚才雨实在太大了。”

薛琦悦出门帮忙卸货,一一清点:“怎么有瓶双氧水漏了?这个袋子也破了个小口,从你的工资里扣啊。”

“别啊,悦姐!我可以将功折罪的。”

薛琦悦面无波澜:“你的罪已经多到折不完了。”

这时,周凛也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装了纯碱溶液的喷壶,她找到薛琦悦说的破口,直接从破口处装了一小袋粉末,又拿走了一瓶小的双氧水,打招呼道:“我出门一趟。”

下水道不是普通现场,除了水和淤泥,还有数不清的老鼠、蟑螂和微生物,周凛昨晚能找到线索,完全是占了时间的便宜,一旦时间久了,血红蛋白就有概率被细菌分解,试剂喷上去可能完全不亮,也可能到处都亮,从而失去参考价值。

周凛原本就担心失去先机,没想到午后又下了场大雨。

她越想越担心,走得格外着急,一到现场却愣住了。

“别!”周凛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大婶已经把半盆杀鸡放的鸡血倒进了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