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师妹,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白念身后有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她是千灯观掌门的爱徒,一双清瞳像秋水一般清澈,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柔纯净的气息,这次跟着司冥大师兄和钟离小师弟来南源郡除妖邪,这也是她第一次下山历练,因此十分细致认真。
白念回过头,看到是大师兄讶异了一瞬:“大师兄,我来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受人之托,我们总要尽快捉到妖邪才对。对了,你怎么也在这儿?我还以为师兄已经休息了。”
来人身姿挺拔,英俊魁梧,一手握着一把宽阔厚重的佩剑,另一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华美的蝴蝶发簪,他笑了笑说:“我也是来找线索的,如此,我们便一起吧。”
白念点了点头:“好。”
司冥目光微动,大步走到白念身边笑着说:“师妹,这么会儿,你可找到什么线索?快说来听听。”
“还没呢,吴公子死的实在蹊跷……”白念遂在一边喋喋不休了起来。
司冥也不知听没听到,突兀地打断了白念的话:“师妹,我听说掌门最近正在给你物色青年才俊,你可有什么中意的吗?”
白念闻言,脸色微红,害羞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哎呀,师兄怎么说起了这个,我根本就没、没有什么意中人。掌门师尊也真是的,我的心思都在修炼上,根本无心风月。”
听闻此言,司冥的笑容一滞,眼神陡然暗了暗,勉强笑道:“原来如此,是啊,师妹应当多花心思在修炼上,免得误了修为。回头我就跟掌门说一声,让他也别忙活了。”
白念笑容微顿,也不知大师兄怎么回事,老是叮嘱她要好好修炼,勿要多想。
司冥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是有了心上人,眉眼变得不爽起来。
他已经心悦她很久了,然而师妹的眼睛里好像总是看不到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崽子。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司冥紧紧攥着掌心,直到手指泛白,手中的蝴蝶发簪戳进掌心,血迹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嘀嘀嗒嗒地落在地上,仿佛一条红色小蛇一般不停地蜿蜒到两人脚下。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司冥忽然转移话题:“师妹,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作为师兄,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钟离此人心思狭隘、自私自利,以后你还是离他远点得好。”
白念没想到师兄竟然是这么想钟离师弟的,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师兄何故如此说?钟离小师弟勤奋刻苦,一心修行,当推崇为我辈楷模。”
司冥哂笑一声:“就他?勤奋刻苦一心修行?我辈楷模?他若是能在尺素门好好修行,不动歪心思,不行篡位之举,我都谢天谢地了。”
白念有些生气,师兄对钟离的敌意未免太甚,她忍不住替钟离辩解道:“师兄怕是对小师弟有误会,他无心名利,心思只在修行,又怎么会篡位当掌门?”
师妹还是太单纯了,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司冥提醒她:“钟离偷学师门严令禁止的功法,此事你可知?这门功法只有历代掌门才能学,而掌门顾及他的颜面,没有广而告之加以惩戒,但这并不代表他从来没有做过。”
白念讶然,神色带着几分不相信:“怎么可能……”
显然此事带给她的冲击不小,在她心中,小师弟善良单纯,从不做违禁之事。
白念脸色变了又变,神思渐渐飘远……
南源郡白天有多静谧安详,夜晚就有多阴森诡秘,阵阵微风拂面,似有娇美的人儿在耳边浅笑低语、娇嗔含羞,满郡的柳树枝在风中招摇轻摆,竟似群魔乱舞一般,不见柔美,只有森然。
司冥笑笑:“你不知道的还多了,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两人就这么静默无声地走了一会。
半晌之后,司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地停下脚步,白念微微一愣,神思迅速回笼,她一手握上剑柄,扭头看向四周警惕地问:“师兄,附近可是有哪里不对。”
四下寂静异常,南源郡的百姓都已陷入沉睡,司冥垂眸看着地面,没作应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眼下未成定局,谁说他就不可能?说不定师妹听完自己刚才的话就看清钟离的真面目了,那么他就还有机会。
他鼓起勇气开口:“师妹,其实还有句关于我的话,我也想对你说……”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心悦你,若如你方才所说,你没有心上人,不如……”
还没等他说完,白念睁大了眼睛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师、师、师兄,你、你说什么呢。”
看着师妹茫然又带有一丝震惊的眼神,司冥知道,这对师妹来说太突然了,但他年少时便在心中发过誓,他此生一定会保护好她,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他突然攥紧白念手腕:“师妹,我真的心悦你,我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
白念只感觉一股黏腻的手感附着在自己手腕上,像毒蛇一般冰冷又恶心,连忙向后退着挣扎道:“师兄,你放手,你先把手放开!”
司冥步步紧逼,企图让师妹回心转意:“师妹,你要信我,我真的心悦你很久了!”
白念兀自挣扎不休,司冥见她如此固执,不由气闷:“钟离那小崽子又有什么好的!”
这时,忽有一道劲风从司冥身后袭来,他略微侧头,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旋即闪身躲开,回头看过去,竟然又是那个讨人厌的小崽子。
他在宗门里就处处跟自己对着干,整天跟在白念后面问东问西,她的意中人一定就是他,但他又有哪里好?!虚伪自私至极,跟着她、讨她欢心还不是为了掌门之位!
来人一身白袍轻轻飘扬,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隽略显稚嫩,此人正是师弟钟离。其实他的年龄是比白念大的,但因为入门时间晚,长相也很显小,所以才是千灯观的小师弟。
司冥的重剑微微颤鸣,他眼神逐渐凶狠起来,迅速闪过一丝杀意。
白念感觉到手腕的禁锢松开,连忙跑向钟离:“小师弟!”
司冥眼睁睁看着师妹从自己身边跑向钟离,伸出的手却连她的一片衣襟都没拉住,掌心的血滴落到地上,砸落一道惊雷。
司冥慢慢握紧了拳头,闭了闭眼,咬牙笑着说:“来,过来。”
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然而白念闻言只是扯了扯钟离的衣襟,往他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受惊的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钟离转头拍了拍白念抓着他衣襟的手,安抚道:“别怕。”
随即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司冥:“大师兄,您这是干嘛呢?捉到妖了吗?”
司冥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像鹰隼般犀利,怨毒而刻薄地道:“钟离,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赶紧给我滚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钟离挺直了腰板地挑衅道:“若我说不呢!”
“找死!”
二话不说,他一掌拍向钟离,电光石火间,钟离揽着白念的腰旋身一闪,将她放到一棵柳树下,轻声安慰道:“哪里都别去,等我。”
不等白念回答,便风一般地瞬移到司冥面前,司冥的目光简直像要杀人了,直想剁了这小崽子的手喂狗!
随即一场厮杀一触即发,两人不多言语,新仇夹杂着旧恨地交起手来。
司冥入门早、有经验有资历,且出手招招狠辣阴毒;钟离入门晚、年纪小,但胜在天赋高又聪明,不多时,司冥便隐隐落于下风。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不知何时,狂风卷着骤雨落下来。
正此时,两人只听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是白念的声音!
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分开,彼此向后拉开距离。
一道闪电划过天幕,照亮了这不太平的一隅,只见白念那边,她刚刚靠的那棵柳树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妖,两根柳枝张牙舞爪地刺向白念头顶,细看之下,还泛着森森冷光。
白念素日里便被宠惯了,正义有余而实战不足,登时便被吓傻了,哪还记得怎么防御。
眼看那柳树枝便要刺穿她的头颅,说时迟那时快,司冥迅速作出反应,一个瞬移挡在柳树枝前面,一手推开白念,一手握剑横在头顶:“快走!”
话音刚落,脑浆迸溅,徒余白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司冥的头颅被刺穿了!
然而刺穿他头颅的却并不是被拦在头顶的柳枝,而是一对紫金色触角!
就在司冥分神救白念之际,柳树妖后面突然跳出一只紫金色大蜈蚣,赫然是明言溪他们遇到的那只!
蜈蚣妖刺穿他的头颅后,迅速吸食了他的脑髓,就在他的头颅化为皮包头骨的刹那,蜈蚣妖发出满足的飒飒之声。
白念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不管不顾地跑向司冥,这个愚蠢的举动无异于羊入虎口,钟离在另一边焦急地大喊了一声:“白念!”
然而白念哪里还听得进去,不管怎么样,师兄都是为救她而死的!
她一把扑在司冥身边,地上还有溅出的星星点点的脑髓,正混合着雨水流向远处。
师兄的头颅在瞬间化为皮包骨头,皮肤皱皱巴巴的像一片枯树皮,无力地包裹着头骨,上面还有蜈蚣妖留下的孔洞,使得整颗头颅满目疮痍!
脖子下面的身体却截然相反,俨然是一具完好无损的躯体!
寻常人看到这幅场景,只会觉得阴森诡异至极,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然而,白念看到这些,她只觉得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又惊恐又恶心。
大雨瓢泼而下,南源郡矗立在雨幕之中,冷漠又无情地看着这一幕。
白念早已浑身湿透,头发也被雨水打湿,发丝紧密地贴在脸上,然而她此刻丝毫没有心思去整理。
大师兄的尸体就横在她身前,带有一丝温热,却早已没了活人气息。
雨水劈头盖脸地抽打在她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想再看师兄最后一眼,然而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
她一边呕吐一边抽抽噎噎地哭,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多还是泪水多。
她唯一能为师兄做的,也就只有用瘦弱的身躯替大师兄遮挡一些风雨:“师……师兄……师、师兄!”
蜈蚣妖和柳树妖也不知为什么没有对白念发起攻击,只在一边手舞足蹈,快乐的像两个不谙世事、不懂人间悲欢的孩子。
另一边。
隔着重重雨幕。
钟离看这两个恶妖没有下一步动作,暗骂了一声,冲上前去,打算将白念拉开。
谁知蜈蚣妖遽然发难,向着两人发起攻击!
一阵刀光剑影后,地上,三具死尸东倒西歪地躺着。
白念和钟离也变成了和司冥一样的尸体,骨架嶙峋,其上披着一层密布孔洞、皱皱巴巴的枯皮,见之令人色变。
雨还在下着,并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
明言溪他们的心情十分复杂。
从光点的画面上看,他们只见在最后关头,柳树妖挥舞着一树柳枝,从各个方向同时插入三人剩下的躯体,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干瘪下去。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最终还是被柳树妖吸干了血肉精气。
暴雨如瀑,三人面目早已分辨不清,其中一具尸体枯瘦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簪子,簪子上的蝴蝶振翅欲飞。
旁边则是另一颗头发茂密的头颅,发丝早已被雨水打湿,随意地躺在脏污不堪的泥水里。
然而,发髻上的野花却并没有被雨水打落飘零,不管雨水怎样倾注而下,它依旧颤颤巍巍地昂首挺立在发髻顶端,昭示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从旁人的角度看去,竟像是那只枯瘦干瘪的手,正在给这头茂密的长发簪上鲜血淋漓的蝴蝶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