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时间,河里。
蜈蚣妖在水中颠扑不已。
江鹤声看着狼狈不堪的蜈蚣妖,手中折扇一拍手掌,欣慰道:“太好啦,这恶妖终于被我们捉住了,南源郡的百姓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望着几乎全程都在围观的江鹤声:“……”
一旁的谢允清无情地泼来一盆冷水:“你骄傲个什么劲儿,是你捉的吗?”
只见江鹤声折扇一展,作出一副风度翩翩状,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也是出了力的,要不是我,你们能这么快就发现蜈蚣妖怕水吗,不然怎么跟南源郡百姓交代?”
谢允清轻嗤了一声,实在看不得他这副蠢样子,便不再理他。
这么一会儿,明言溪对江鹤声也算有了点了解。
他长着一张潇洒风流的脸,折扇一展,颇有一番侠客名士的气韵,然而……这些都要建立在不语出惊人的基础上,一旦开口说话,便会让人觉得脑子差点意思。
至于谢允清,明言溪自然是懒得理他,能不跟他说话就不跟他说话,因此明言溪也不打算跟他们深度交流。
只是岔开话题地补充道:“这件事情应该不止如此,蜈蚣妖可能确实伤人了,但它不是最主要的妖邪,或者说它可能只是其中一环,应该不止这一个妖。”
她总觉得过程太顺利了点,停顿片刻后,继续道:“不知你们注意到了吗,几具尸体上的皮肤都有一个特点,那便是头颅皮肤上的孔洞边缘是平滑的,而脖子以下皮肤上的孔洞边缘却是不规则的齿轮状,上面还有倒刺凸出来。”
“然而蜈蚣妖的触角是平滑的,虽然步足上有细小的刚毛和硬刺,若说头颅是被触角贯穿,躯干是被步足贯穿,随后蜈蚣妖再吸干几人的精气血肉。”
她沉思了一会,接着道:“这听起来好像没错,郡守他们所说的话好像也印证了这番推测,但你们想,在蜈蚣妖面前人显得那么渺小,它如果以这种方式吸食血肉,那它必然要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这合理吗?如果说它是分成了两次吸食血肉,难道尺素门修士三人联手还伤不了蜈蚣妖分毫吗,最后竟反被吸干精血。况且吴府院落的地面上还有几十道鞭打的痕迹,这可不是蜈蚣妖能够做到的。”
“谢小公子也已用过溯魂术,妖力遍布整个南源郡。方才我们已与蜈蚣妖交过手,它还没有这个实力,所以我猜测尸体上的不同其实是被两种妖造成的。毋庸置疑,蜈蚣妖是一个,另一个反倒像是……不过现在也还没有证据,猜来猜去都是无用功。”
谢允清挑了挑眉,颇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回应道:“不错。”
其实他也对另一只妖隐有推测,今晚出来便是愿者上钩自投罗网以身为饵,如此来把那只妖给引诱出来。
但没想到它警惕性还挺高,竟把他们几个人都给引到这法阵里,再让蜈蚣妖做杀人刀。
还得再想个法子……谢允清一手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江鹤声却突然激动起来,明言溪还以为他知道些别的什么,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谁知,他却突然来了一句:“哎呀,真是神了,言溪仙子与谢允清的想法不谋而合,你们两个竟想到一块去了,在下佩服。”
明言溪:“……”,心里给他翻了个白眼。
程子奕听得懵懂,片刻之后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还有漏网之鱼,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明言溪垂眼思索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我们可以施展魂牵术,找到蜈蚣妖与四名死者相关的记忆,或许会有重大发现。”
语毕,众人沉默,倒是谢允清再次感到出乎意料,她竟然又和自己想一块去了。
他知道明言溪是在那次仙盟集会上,当时自己的师叔也就是九华剑派的不老道长,闲来无事瞎操心,突然想给自己安排一门婚事,对方就是这位灵墟宗小师妹明言溪。
师叔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无非就是想巩固门派地位,将两大门派共同打造成修真界的第一大派。
然而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就这么任人摆布,结果自然就是呵了一声一口回绝,其实当时他连明言溪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当天下午,自己就被她恶作剧了一番,害得他丢了好大一个面子,自那之后,两人便十分相看两厌。
而自家师兄弟们对此的点评是:很好,朽木不可雕也,你完了。
这次在南源郡又碰见她也纯属意外,不过两人都很默契地装作了互不相识。
话说那魂牵术,一般修士或妖在濒死之际都可以被施展。
顾名思义,就是修士从眉间引出一丝灵识凝聚成比蚕丝还细的魂丝,再轻轻刺入被施术者的识海,顺着魂丝寻找需要的记忆节点。
因被施术者在濒死时防御下降、灵魂松弛,故此时是将魂丝探入识海的最好时机。
然而灵识对修士至关重要,若灵识受损,会影响日后的修为,严重者甚至会变得痴傻,实施魂牵术可能会产生的一个最致命的代价就是灵识会受到被施术者识海中怨念的影响,导致施术者头痛或灵识受损,但却对被施术者没有太大影响。
众所周知,灵识的强大与否关系到境界突破,这也就需要魂牵术进行时,有一个修为高且信得过的修士在旁护法,用安神咒稳定施术者的灵识并且安抚濒死者的怨念。
因此,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灵识强悍者或有十全的把握,修士都不会冒险用自己的灵识施展魂牵术。
如今,她竟然提出用魂牵术的法子,虽然他刚刚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一直以为她只会些恶作剧的小把戏,真不知道明言溪是年少无知不知凶险,还是勇气可嘉有足够的把握。
明言溪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顾忌,毕竟大家也不熟,除了谢允清和江鹤声。
这时只听明言溪接着道:“既然是我提出的,自然由我来施魂牵术,只不过……我需要有一个人来帮我护法。”
谢允清本来是想自己施魂牵术,但她都如此说了,谢允清自然也乐得看看她是真有实力还是盲目自信,于是站出来十分大方又干脆利落地道:“好说,我可以帮你。”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的十分不计前嫌,谁知,话音刚落,明言溪轻飘飘地瞥过来一眼,虽然她极快地转过头去了,神色恢复如常,但还是被谢允清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眼神分明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就你?我不屑!
谢允清登时无言,目露不爽之色,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给嫌弃了,内心之惊涛骇浪不可言说。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他嫌弃别人而别人巴结讨好他,还没见过谁如此明显的嫌弃他,简直岂有此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最终决定不与她一般见识,便没有发作。
江鹤声眼尖得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变化,旁观全程后一甩折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扇风边仰头望天,好像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恶妖。
实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嘴角已经要压不住了,连忙以折扇遮面,虽然面上不显内心却是捧腹不可自抑地狂喜:谢允清,你也有今天啊,我就知道说出什么“姿色平平,何足称美”这种话,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程子奕仿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眨巴了眨巴眼睛:“魂牵术会不会有危险?明师姐,要不你教教我,我来吧!”
明言溪微微一笑:“无事,放心。”
程子奕欲言又止,还不待再说,一边的江鹤声偷偷摸摸地笑了一会儿后,一本正经地出来打了个圆场,对着谢允清夸赞道:“这种事还得是你上啊,像我根本无法把安神咒这等高级法咒施的出神入化,想来程小公子还没拜入师门,肯定也不行吧。”
程子奕:“……”
听完江鹤声说的话,明言溪想了想也觉得很有道理,虽然魂牵术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异化的妖识海怨念极强。
谢允清又是新一代的翘楚,想来虽然他们总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在这种大事上他应该也不至于给她暗地里下黑手,更何况还有两个人在旁边看着呢,因此保险起见最合适的人选还是他。
思索片刻后,明言溪狠狠咬牙:算了,且忍耐他一时。
遂扬起一个笑容道:“如此,便多谢谢小公子了。”
谢允清:“……”
他双手环胸往树上一靠,心说笑得那么牵强可以不笑。
一旁的江鹤声贼眉鼠眼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顿时心情明媚神清气爽。
说完明言溪便开始了,只见她两手翻飞捏了个诀,一丝透明的金线从眉间引出,缓缓刺入蜈蚣妖的眉心,蜈蚣妖登时一颤。
随后只见明言溪双眼紧闭,眉头慢慢皱起。
她的魂丝一进去就有无数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只感觉头脑嗡嗡作响,好像脑袋要裂开了一样。
也不知被这妖害了多少人,手段又多么残忍,明言溪迅速在心中念起清心咒,保持心神清明,谢允清也一直在旁施安神咒避免出意外。
两人配合之下怨念渐渐被压了下去,明言溪头也不那么痛了,她速战速决,迅速查阅了一番蜈蚣妖的记忆。
只是很奇怪,它的记忆好像缺了一块儿,前面还在妖域之中安居乐业,后面就变成了恶妖大杀四方,明言溪完全没有看到它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她先把这个疑问暂且搁下,随后捋着时间线继续往后查看,终于找到了这段相关记忆。
明言溪粗看一番,便迅速以魂丝为媒,将这段记忆牵引出来。
良久,蜈蚣妖体型渐渐缩小,从眉心飘出四个白色光点以及一个紫金色光点,飘飘乎向岸上几人飞去。
谢允清专心致志地做好本职任务,等到明言溪的魂丝彻底收入眉心,灵识沉入识海,明言溪骤然睁眼。
见此景,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谢允清收手,问道:“如何?”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明言溪的修为很扎实,灵识强大、魂丝也很坚韧。
明言溪略一摆手:“无事,”随后视线转向这几个光点,说道,“我们先来看看这几段记忆吧,那四个白色光点是遇害四人的记忆,另外一个紫金色光点是蜈蚣妖的记忆。”
程子奕疑惑地问:“明师姐,为什么这蜈蚣妖的记忆中还有遇害四人的记忆,我简直要绕晕了。”
明言溪有点儿一言难尽:“那是因为……”犹豫片刻接着道,“算是意外收获,总之看看就知道了。”
谢允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略微思索后像是懂了什么。
四人并排站着,五个光点悬浮空中,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触其中一个白色光点。
程子奕和江鹤声一脸狐疑地看着明言溪,有点摸不清什么意思,然而片刻后他们也懂了。
只见谢允清轻触白色光点后,那光点虚影便像波浪一样在空中四散开来,紧接着一幅画面映入几人眼中。
院中灯火通明,几只红彤彤的大灯笼挂在堂前,这是吴府,右边新娘一身大红嫁衣,手牵着红色绸带的右端,莲步轻移,向着中堂走去。
左边的新郎,也就是吴公子,画面之中没有见到他,看来这是吴公子死去那晚的记忆,眼前之景皆是吴公子眼中所见之景。
四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团上的画面,所见情景与郡守所说几无二致。
过了一会儿,到了最关键之处,蜈蚣妖从远处冲过来,眼见触角向下一刺……
画面之上一滴红色血水滴落,随后便像打开了某个关闸,红色血水一滴接着一滴,源源不断、流之不尽……
那情景看起来竟像是下了一场血雨,诡异又浪漫,紧接着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悬挂在半空中,悠悠晃荡,随后光影一黑,黑色光影突然变得摇晃不止,再然后消弭空中。
四人心知肚明,这便是吴公子死了。
除了明言溪和谢允清,另外两人都有点摸不清头脑地看着这一场“血雨”,以及那一坨坨看起来黏腻又恶心的东西。
接着他们又分别把另外几个光点看了一遍。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