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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白日里的太阳还是闷热的像是大火烘烤,可到了夜间,迎面吹来的风稍微有些凉意。

大约是方出浴,身上还带着火气,崇宁穿得甚是清凉。只穿着红色的抹子,至于银灰色的长衫,只是虚虚地搭着。墨色头发全部放了下来,擦拭过了,不会再往下落水珠,可要说全干了也没有,堆在前胸的发丝将长衫洇湿,留下了个水印子,肌肤若隐若现。

宣淮秋仓皇地收回了视线,总觉得有些不该。她很慢地迈着脚步靠近崇宁,低声问道:“公主,要入睡了吗?”尽管瑞云说了,两人不会有什么亲昵事,但真到了单独跟崇宁留在屋中时,宣淮秋的心开始变得七上八下了。她要留宿府中,可睡在哪里呢?瑞云说了念书给公主听,哄她入梦,如果中间发生什么岔子呢?变数是不可控的,谁能料想那些?

“不要。”崇宁答得很干脆,她招了招手,道,“驸马,过来。”这语调听着跟先前没什么两样的,但从句子的简短和干脆上,听出了几分不容人拒绝的霸道。瑞云说的“公主脾气好”,与“喜欢听她话的人”,这两种形容,一定程度上互相背离。

宣淮秋朝着崇宁走了过去,她坐在榻边,脊背挺直,宛如松柏。她目不斜视,正色不欲,可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她察觉到一具柔软的身躯依在了背后,一只手在她的手臂上摸索,慢慢地摸到了手掌,与她十指交握。“我这眼睛也不知几时才好。”崇宁软声道。

原本宣淮秋是要想办法将人推开的,可一听到这带着点惶惑和无措的话,一时间怔然。她没有动弹,只是尽可能地用温柔语调回答道:“按时吃药,总会好的。”

“都怪你,一去多日,没有消息,我还以为——”话说到了一半戛然而止,崇宁只是用脸轻轻地蹭了下宣淮秋的肩膀,又道,“回来便好。”

宣淮秋缓声道:“下回不离开了。”虽然说瑞云不是忘记这个,就是忘了提点那个,但驸马的身世,在最初时候还是同她说过的。驸马没什么显赫的出身,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遇到公主前,生活很是困顿,与她一般不是卖画就是桥头卜卦。至于“驸马”这称呼,其实也算不得正式。宫中不大能接受这点,虽然拗不过崇宁公主,但礼仪相关的,全都停摆,也就只少数人知道,故而如今各个茶铺的说书人,没将“女驸马”拿出来大书特书。

至于驸马身亡,跟太子被废黜没关系,并非卷入风波里,而是一次意外落水染上了风寒,驸马原本身子骨就不大好,到了最后撒手人寰。时机不巧,正凑到了太子被废黜这个时间点上。至于太子的事情,瑞云没说,宣淮秋也没多问。她家破的事情隐约与太子相关,等日后,再去梳理。

“愿淮秋说到做到。”崇宁幽幽道,她忽地一松手,身体往后一仰,离开了宣淮秋。

身上的热源刹那抽离,宣淮秋有一瞬间的恍惚。公主喊“淮秋”时的语调有些不大一样,她听着总觉得是真的在呼唤自己。定了定神,她替那命丧九泉还让崇宁公主牵肠挂肚的驸马应了一声:“能做到。”

“我自己看不了书,之前都是瑞云她们讲的,但有些无趣,你回来了正好。”崇宁又说,她拢了下外衫,忽地一笑,“听前朝的史事,末帝一日杀三子。”

在大魏太宗文皇帝在位时,便已经着手修前朝的史事,历时多年,早已经修缮完毕。前朝末帝昏聩误国,杀良臣、亲小人,不是父子相残,就是宗室间兄弟相杀,被引为镜鉴。不过,一日杀三贤子的事,在太子被废黜后,恐怕不好多谈了。宣淮秋凝神看着崇宁,不知她是真想听前朝事情,还是想借此表达些什么。当初驸马与她相谈这般深吗?

“怎么了?”崇宁面上挂着笑,她道,“今年一月里,二兄被废杀后,陛下就忌讳听末帝的事,为此还大动肝火。不过我们在扬州,旁边也没有别的人,讲一些也无妨。”她不知道宣淮秋对京中的事情还能了解多少,在扬州只是消闲,总会回到长安的,到时候京中的情况,她必须了解到。

宣淮秋还是一副为难的神色,这才假装驸马第一天,就遇到了一道道难关,她看崇宁的神色,也不知道她跟太子关系好不好啊。她犹豫了片刻,说:“太子他——”

崇宁道:“被皇后惯杀了。”

宣淮秋没有接腔。

有些事情她还是知道的,比如元后在天统九年便薨逝了,膝下只有太子和崇宁公主两个孩子。在她薨逝后,同胞妹妹小杨后入宫成了继后,说是照顾姐姐留下的孩子,但随着鲁王和齐王的出生,一切就变了。阿耶常说“太子危矣”,到最后还真是没个好下场,天家没有父子兄妹情。

太子是次子,但是皇帝的嫡子,在六岁时便被立作太子。他早前也蒙受圣眷,以聪颖明达著称,可惜到了最后,变成了最糟糕的样子。对此,崇宁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冷眼看着。宣淮秋没出声,她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是要宣淮秋应和,而是借此告诉她些许京中的境况。她伸手将宣淮秋的手臂一揽,又笑道:“只我们两人说,二兄被废黜后,皇后还求了情,被陛下责骂,没有教好孩子,差点失去了掌制后宫的权力。如此看来,她就是个慈母。”

太子到死了还念着皇后这个小姨,将她当作母亲,看不破她的佛口蛇心。

也是愚蠢,可惜了她两个小侄女,如今都被废做了庶人。

宣淮秋越发不知道怎么接茬,宫里头的事情她能知道多少?只是昔日听阿耶在桌上提几句。皇帝陛下膝下长成的子女不算少,在太子在时,赵王、鲁王一众便盯着那个位置,如今太子被废,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些天潢贵胄间的热闹。

“你还是不爱听这些。”崇宁话锋一转,道,“不讲史了,来讲金石怎样?驸马,不会连这都要推拒了吧?”宣淮秋对金石的“兴趣”是崇宁自己观察来的,也未必是“兴趣”,但造诣肯定是不低的。崇宁从好些人手中高价购得的金石书画作用,可以拟真,出自宣淮秋之手——当然,她的本意并非以假乱真,毕竟仿制是摆在明面上的,价格也不能当真品卖了。

宣淮秋暗松了一口气,崇宁论及京中事,让她有些许紧张,好在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了。她不想看到崇宁反复,索性顺着话直接说了下去。

夜色渐浓,清透的月光悬照,如清水般撒入屋中。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宣淮秋睡眼迷离,打了个呵欠。

往常的夜里,没有光亮可借,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早些入眠,翌日一早便起。日积月累的习气,在此刻也如浪涛席卷而来,让她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剩下深深的困乏和倦意。

“困了?”崇宁的声音轻柔。

宣淮秋轻哼一声,旋即猛地一抬头,她回过神来。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下面颊,她望向了崇宁。

与她不一样,崇宁神色清明,灵台清醒。

宣淮秋:“……”她沉默半晌,才道,“公主该睡了。”

“我前段时间都无法入眠。”崇宁不经意地露出一点脆弱和可怜,她握住宣淮秋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道,“如果我夜半醒来,淮秋,你还在吗?”

宣淮秋毫不迟疑:“在。”

丰厚的酬金让她只能有一个回答。

崇宁:“你不要骗我。”她想留人在,只是她观察宣淮秋甚久,宣淮秋却是头一日认识她,总不能太过孟浪。对宣淮秋来说,这是一个任务,是一笔交易,她固然缺钱用,可依照她的性情,若是发觉事态有变,很可能选择放弃酬金脱身。

宣淮秋柔声道:“淮秋不会欺骗公主。”她扶着坐起身的崇宁移到了床上,没急着放下帘钩,而是凝神看着她合上双眼。宣淮秋坐在床沿,她忽地记起母亲昔日唱给她听的吴歌,不由自主浅浅地哼了起来。

“你从哪儿学的?”崇宁故意问。

宣淮秋听了数息,轻笑着道:“是给公主的惊喜。”

崇宁眼睫轻颤。

等到崇宁呼吸声变得清浅,似是进入了梦乡,宣淮秋才起身。

她本来要直接走,可鬼使神差的,回眸看了眼崇宁的睡颜,心间漏跳了一拍,她赶忙回头,心中道了声“罪过”。

就算是开始假扮驸马,也不能欺公主目盲,过于放肆无礼。

只是崇宁公主是她遇到最好看的人,免不了会多想片刻,就连躺下时,流转的光影间也有公主的笑颜。

只是想到那双眼睛,宣淮秋到了最后,心中只剩下一句“可惜了”的感慨。

她好了,便要分道扬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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