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也不容易赚,得有些随机应变的本事。
她刚来时候,公主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清楚得知道她是外来的画师,可等那一声“驸马”出口,好似将前头的事情都忘了。明明一切都是一日内发生的,却在恍惚中有种过了十天半月的漫长感。
宣淮秋只能笑着说:“想给公主一个惊喜。”至于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呢。
崇宁弯着眼眸笑,她的神色随着日光流转,煞是动人。她抬起手往前一摊,道:“那惊喜呢?”
宣淮秋:“……”还真问了下去,她身无长物,到哪里找惊喜去?恰好风吹来,只能急中生智,携一朵花放在崇宁的掌心,温声道,“我回来了,不算惊喜么?”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说这种话,话音出口,自己的脸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怕崇宁还要问,虚虚揽着她往书房中走,主动地岔开了话题。“先前的景致我都记下来了,公主不用做出什么姿态。”不然,与她画上的也不相称。
崇宁把玩着那朵落在掌心的花,一低头轻嗅。要她说这一支花插在宣淮秋鬓边才相衬,只是她此刻扮演盲人,不好做如此动作。说来没有排演过,只是一时兴起,破绽是不是太大了?人在本能的情态下,会做出许多意料之外的动作,或许,她需要真的将眼睛蒙住,方能拟真?
崇宁不动声色地想着,而宣淮秋则暗暗地打量着窗明几净的书房。架子上的书籍颇多,看着不大像是手抄的,装订的方式也跟以往见着的不同,倒似是近段时间流传的“刻本”。她先前路过书铺的时候见到过,尽管只要一册三百文,比过去便宜多了,可她依旧是买不起。
眸光从一排排书架上掠过,她冷不丁想起印坊是京中的贵人带来的,能调动如此人力物力,且拥有如此多藏书,岂不就是崇宁公主?宣淮秋略有些惊奇,因为瑞云提了公主为驸马神伤不已时,她还以为公主心都在情爱上。她忍不住道:“都是刻本么?”
崇宁回神,她浅笑着应了声“是”,不等宣淮秋为自己的话找补,便给了她一个“驸马不知晓此事”的台阶下。她道:“你没在,我也闲着无事,正好将印坊诸事带了过来。京中顽固的人多,总是秉持着奇怪的‘祖宗之法’,或许也是想保持‘诗礼传家’,秉着让藏书变成珍贵之物的的心态吧。扬州繁华,往来的商人也多,从这边开始,比京中好些。”
宣淮秋毕竟在京中长大,一听崇宁的话,便心中了然了。她家原来也有藏书,有祖传的、有抄写来的,还有些是阿耶在外搜罗来的,可随着祸事降临,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一样不剩了,阿耶珍藏的书籍一样都没保住。话又说回来,珍藏也是因为得之不易。再者,抄本流传的过程中,总会出现讹误,南北东西,各地的抄本都不大一样,先前阿耶还讲了贡举时发生的事,从蜀中来的士人,自小背诵的与京中不同,恰好就落在那个不同上,他最后名落孙山,只得黯然离京。
“有了刻本,那经书内容就统一了。”宣淮秋应道。
“是。”崇宁浅笑着,“不管那些人如何抗议,国子监都在雕刻印本了。”
宣淮秋点头,印坊的到来稍稍影响了她的生计,可长久来看,毕竟是莫大的功德。说了几句闲话后,她的心思又转回到了未尽的画上。一幅三贯钱,实在是割舍不下。
她在作画的时候,崇宁在榻上躺着。花在指尖翻覆,也成了绢纸上的点缀。有人一幅画要数日甚至是数月方成,但像宣淮秋这般,将“卖画”也做生计之一的,在达到“好”的程度上还要求快,毕竟愿意买画的,不是抱着获得什么传世名画来的,只是做一点风雅的点缀。
虽然在公主认错人的时候有点兵荒马乱,但总体还是平顺的,这一日在作画中,悄然无声地流逝了。收拾好画具后,宣淮秋也没能就此离开宅子,原先就要住在这边,更何况如今身上多了一个“伪装驸马”的差使?
黄昏。
屋中早早地点燃了灯烛。
桌案上摆着几盘佳肴,有些宣淮秋还能叫得上名字,只是从来没有尝过,当初在京中只是寻常度日,与“富贵”二字也不甚相干。此刻她握住双箸,神态间略有些为难。
既然公主不能视物,那用膳时候,得让人伺候着。看着瑞云她们主动退后了几步,难道昔日都是驸马陪着才能用膳吗?她拿了钱干活是应该的,可问题来了,她并不知道崇宁爱吃哪些。或许,桌上的都是她爱吃的?宣淮秋垂眸,掌心出了点汗,还是太仓促,瑞云与她说公主起居的时候,不能面面俱到。
“淮秋?”崇宁托腮,轻轻地喊着宣淮秋的名字,她没有催促的意思,可宣淮秋乍一听,心中还是略微惊了惊。
只能动了。
好在公主分毫不挑,她夹什么,便吃什么。
只是进食的时候,公主时不时抬眸,像是在“看”她,可公主分明是看不见的。
宣淮秋握着的是一双筷子,可抬起的时候仿佛有千钧重。与公主翕动的红唇一碰,便像是大浪打在心头。同样是小心细致,不过同当年照顾病中母亲截然不同。
“驸马也顾着自己。”崇宁道。
宣淮秋红着脸嗯了一声,可依旧以崇宁公主为先,直到崇宁喊了声“瑞云”,才有人过来接过了让宣淮秋莫名脸红心跳的活计。她捏着筷子往旁边动了动,夹了菜后,才倏然想起这双是公主用过的筷子。尝不好尝,放又不好放。宣淮秋咬唇,数息后佯装碰到了什么,筷子滚落在地。
“怎么了?”崇宁又问。她的眸光没有离开,将宣淮秋的小动作和眉眼情态都收入眼中。只今日能借着“目盲”肆无忌惮,到了明天后天……为长久计,得稍作克制了。
“驸马筷子落下了。”瑞云道。
崇宁笑道:“没甚么大不了的,换一双就是。”
用过了膳食后,天色已然不早,往常在家时,宣淮秋便要点一日的收获,准备睡觉了。但公主这边的生活显然没这样寡淡,宅子中灯火通明,灿烂如昼。
崇宁饭后要吃冰乳酪,瑞云拦了也没有用,接到瑞云眼神暗示的宣淮秋小劝了两句,没成功,她就噤声了,继续当“千依百顺”的驸马。等到崇宁去沐浴时,她才有空暇与她瑞云说话,道:“瑞云娘子,公主的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尽管能想办法搪塞过去,等时间久了,一定会被看破的吧?瑞云说得公主像是神思错乱,可依照她看,除了将她错认为驸马外,公主没什么失神处。
瑞云也是头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宣淮秋想不到的,她也没有想到。她思考片刻,说:“宅中的布置都依照公主的喜好来,宣娘子不用怕哪处惹了公主不快。公主先前活动也少,偶尔会接待些来客,但很多时候是自己静卧,或者使人为她念书。”说到这里,瑞云又是一叹,“以前公主自己能看,她是极爱读书,谁能想到出了这般祸事。”
宣淮秋闻言不免生出了同情,在她看来,崇宁公主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仿佛是命运落下的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惜并不久长。她问:“请大夫了吗?公主的眼睛何时会好?”
不管请没请,瑞云都只能说“请了”。
“是哭成那样的吗?”宣淮秋又问,话一出口,她隐约觉得过头,这不是她该问的,只是散出去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瑞云顺着宣淮秋的话说:“是。”看到宣淮秋眉头微蹙,她又补充道,“也是牵动了心神,大夫说了,只要不再继续落泪伤神,会渐渐好起来的。你来扮作驸马,也算是抹去公主的心结,用不了多长时间,公主便能走出来了。”
宣淮秋面露狐疑。
她隐约觉得不大对,她扮作驸马,那不是让驸马一直留在公主心间。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真的会好吗?难道是某一日忽然间清醒了?宣淮秋不大懂,最后将一切归结于自己见识短浅,最重要的是,她收了钱,她需要这笔钱。至于“人脉”,在得知崇宁身份后,她彻底地打消了那种念头。贵人“太贵”,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
“对了,公主睡前原要看书的,现在只能着人来念了。可我们的学识不能让公主满意,宣娘子,你来做就更好。”瑞云又说。
“公主原先看哪些书?”宣淮秋又问。
“经史子集都读,不过要说最喜欢的,还是史册了。”瑞云道,她左右看了眼,又说,“如有拿不定主意的,问我,或者问府上的人都成,我已经与人说过了。”
宣淮秋深呼吸一口气,她点了下头说“好”,去了另一处沐浴梳洗后,便踏着夜色进入崇宁公主屋中了。只是乍一看,她面上便浮现了惊色,红晕攀上了面颊,如桃花笔点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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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