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毒得能把人烤化。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一股闷臭的热气从地面往上冒,裹着满操场的汗味、防晒霜味、迷彩服布料被烤出来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
教官一声“原地休息二十分钟”,几乎是所有新生当场脱力的信号。
易天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肩垮着,背微微驼,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迷彩服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腰上、胳膊上,又湿又黏,皮肤被闷得发红发痒。
他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粘在眉心,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划过下颌线,滴在发烫的衣领里。
操。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舌尖发干发苦,连咽口水都疼。
站军姿站到腿发抖,齐步走顺拐被点名,太阳晒得眼睛发花,再这么练下去,不是晕过去就是直接炸了。什么破军训,谁爱训谁训,老子真的受够了。
他懒得抬头,懒得看任何人,整个人散发着“别来烦我”的低气压。
旁边沈沧沪比他还惨,喘得像条刚跑完三千米的狗,脸晒得通红,脖子上一道汗痕明显。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易天汀肩上,整个人快挂在他身上。
“不行了……天汀,我真不行了……”沈沧沪声音哑得破音,“再不给我水喝,我当场就躺这儿给你看。嗓子都冒烟了,连唾沫都没有……”
易天汀侧头瞥他一眼,眼神又冷又嫌弃,语气也冲:“废物。”声音干得发涩,连他自己都听着刺耳。
“才一下午就瘫成这样,平时打球抢篮板不是挺能蹦?”
“那能一样吗!”沈沧沪立刻反驳,气都喘不匀,“打球那是我乐意!可这是教官摁着我折磨啊!说的好像你好到哪去了一样,你看你自己脸白得跟纸一样,还好意思说我?”
“我至少没像你一样挂在别人身上。”易天汀嫌恶地抖了下肩,想把他抖下去,“要喝水自己去,别拽着我。”
“一起去!”沈沧沪死皮赖脸拽紧他,“一个人懒得动,你陪我。小卖铺又不远,再不走,等会儿人多排队排死。”
易天汀心里烦得要死,身体却诚实得很——喉咙里干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行,买瓶冰水,灌下去能舒服点。
他没再拒绝,任由沈沧沪半扶半拽地往操场边的小卖铺挪。
两人一边走一边互掐。
“教官真不是人,站军姿一动不动,蚊子咬我都不敢拍。”
“谁让你乱动?被骂活该。”
“你不也被点名了?还好意思说我。”
“至少我没顺拐。”
“你那是走运!你平常反射弧长到能绕操场一圈!”
“再废话待会我把你水扔地上。”
易天汀被晒得头晕脑胀,视线发虚,懒得看路,眼睛只死死盯着脚下发烫的水泥地。
灰色的地面,被晒得发白,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又短又粗。
他一步一步机械往前挪,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疲惫和烦躁,完全没注意沈沧沪已经和自己走散,前方还有人迎面走来。
下一秒——
“咚。”
一声很轻的闷响。
易天汀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易天汀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一秒。
鼻尖那股清冽干净的皂角香还没散,胸口残留着轻微碰撞的钝感,不算疼,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被疲惫与烦躁裹得密不透风的外壳。眼前这张轮廓清晰、眉眼温和的脸,和那天操场光晕里的身影猛地重叠——是珩凌逸。
是那个他明明素不相识、却控制不住盯着看了整整半分钟的新生。
珩凌逸被撞得微微退了半步,下意识便抬臂伸手,指节微曲,想去扶一把身前的人,掌心悬在半空,力道放得轻而稳,生怕碰疼了对方。他眉峰轻轻一蹙,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被突然撞上的几分无奈,唇瓣微张,刚要开口说“没事”。
易天汀却像被烫到一样,瞬间回过神。
长睫剧烈颤了颤,眼底的怔忡被一层慌乱的冷意仓促盖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被烈日晒得发干发涩,声音哑得厉害,语气生硬又敷衍,甚至不敢再抬眼直视对方:“……抱歉。”
两个字落定,他立刻侧过身,肩膀绷紧,脚步飞快地从珩凌逸左边绕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连余光都没敢再往那人身上飘一下。
珩凌逸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转头望着易天汀略显仓促的背影,眉梢轻轻挑了挑。
“这人走得还真急。”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当这人是军训累得神志不清、没看路才莽撞撞上,没再多琢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转身朝着操场的方向稳步走去,再没回头。
易天汀脚步没停,心里却瞬间乱成了一团被猫抓过的线。乱得离谱。
他皱着眉,指尖攥得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的画面:碰撞的触感、淡淡的皂角香、珩凌逸温和的眼神、悬在半空想扶他的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搞什么……不就是撞了个人吗?”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以前又不是没撞过,至于这么心神不宁?”
他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可越压,那些画面越清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跳,快得让他心慌。他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是尴尬?是奇怪?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浑浑噩噩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就这么慢悠悠晃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小卖铺门口。
铺子里的冷气从敞开的门里漏出来一点点,立刻被外面的热浪吞得干净。塑胶跑道的闷臭、人群的汗味、防晒霜的刺鼻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晕。
沈沧沪正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两条长腿随意岔开,手里把玩着一片捡来的树叶,看见易天汀磨磨蹭蹭过来,立刻直起身子,嗓门大得能震飞墙上的灰。
“易天汀!你是爬过来的吗?!”沈沧沪瞪着眼,一脸控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晒得通红的脸写满不耐烦,“再慢个十分钟,教官直接吹哨集合,咱俩都得被罚绕操场跑十圈,到时候他不来收尸,我先把你埋了!”
易天汀总算被这大嗓门拉回神,烦躁地皱起眉,抬眼怼回去时,眼神又冷又利,嘴角撇着,满是嫌弃:“吵死了。死不了,就算罚跑,也是你拖累我。”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脚步虚浮地靠在沈沧沪旁边的墙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快累死了别烦我”的低气压。
“我拖累你?”沈沧沪瞬间炸毛,伸手戳了戳易天汀的胳膊,气鼓鼓的,“刚才是谁走得跟蜗牛一样?我在这儿晒了快五分钟,都快烤成人干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易天汀斜睨他一眼,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语气淡淡:“至少我没顺拐被教官点名。”
“你——”沈沧沪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更红,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却知道自己骂不过眼前这个嘴毒的年级第一,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憋屈地转身走在前面,“懒得跟你吵!买水去!”
小卖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人群推搡着往里涌,闷热的气息裹着各种零食饮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易天汀眉头拧得更紧,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抬手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军训服领口,语气不耐烦:“里面太挤,又热又乱,你进去。”
他说着,从裤兜里摸出还算新的一张5元钱,塞进沈沧沪手里,指尖都懒得抬:“买两瓶冰水,要最凉的。”
“凭啥是我啊?!”沈沧沪立刻哀嚎,仰头望天,一脸生无可恋,“易天汀你是不是人?我都快累瘫了,你居然还使唤我?你自己没长脚吗?”
“我嫌挤。”易天汀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冷淡淡的,一副“你不去我就一直耗着”的样子,“你不去,咱俩就在这儿晒着,等会儿教官来了,一起受罚。”
“你狠!”沈沧沪咬牙切齿,狠狠瞪了他一眼,嘴上骂骂咧咧个不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天天给你当牛做马……易天汀你没良心,等回去我必跟你算账……”可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紧紧攥着钱,侧身一头扎进拥挤的人群里,被推搡着朝冰柜的方向挤去。
易天汀独自靠在微凉的墙面上,周围的喧闹瞬间被隔离开一点。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又忍不住回想刚才的碰撞。
太奇怪了。
他从小到大,撞过同级的嬉闹同学,撞过匆匆赶路的高年级学长,甚至不小心撞过严厉的年级主任,每一次都淡定得很,道个歉就走,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可刚才撞上珩凌逸,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细藤,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挠得他心头发慌。
“到底在别扭什么……”他低声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面粗糙的瓷砖,眉头紧锁,“就是个陌生人,而已。”
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在操场上来回扫动。
军训的新生密密麻麻,迷彩服连成一片,篮球架旁、跑道边、树荫下,全是晃动的人影,可他找了一圈,再也没看见那个身姿挺拔、眉眼温和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明明告诉自己别再想,别再看,可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搜寻,像在找一件丢了的东西,明明不知道是什么,却执着得要命。
心脏还在微微发慌,他烦躁地抬手抓了抓被汗打湿的碎发,越想越乱,越乱越烦,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撞了个人,居然魂不守舍成这样。
“发什么呆呢!魂丢了?”
一瓶冰凉刺骨的矿泉水狠狠塞进他手里,冰得他指尖一缩,瞬间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沈沧沪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另一瓶水,一脸疲惫又得意:“累死我了,挤半天才抢到两瓶最冰的。你倒好,在这儿乘凉发呆,舒服死了。”
易天汀攥着冰凉的水瓶,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总算清醒了几分。他抬眼,没好气地怼回去:“慢死了,我还以为你被人群挤没了。”
“我?挤没?”沈沧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拍了下易天汀的胳膊,语气嫌弃,“易天汀,我发现你今天话格外多,吃枪药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怼我,以前你也没这么啰嗦啊。”
易天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话多,烦躁,心乱,整个人都不对劲。他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冷冷地瞥了沈沧沪一眼,转身往前走,懒得解释。
“哎,你还不理人了?”沈沧沪快步跟上去,凑到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你是不是中暑了?还是遇到什么令人春心萌动的事情了?”
易天汀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烫,立刻瞪了沈沧沪一眼,眼神里带着十足的警告,语气冷硬:“闭嘴。”
沈沧沪被他这眼神唬住,立刻噤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乱问。
两人一边拌着嘴,一边晃晃悠悠往班级集队的方向走。
“等会儿要是再站军姿,我必偷偷偷懒。”
“你敢偷懒,教官第一个抓你。”
“抓就抓,大不了挨骂,总比累死强。”
“没出息。”
易天汀嘴上跟沈沧沪斗着嘴,脑子里却依旧乱糟糟的,像被烈日晒化的浆糊,搅成一团。他分不清是天气太热闷得心慌,还是刚才那一下碰撞,不小心触发了什么他不懂的开关,让他整个人都脱离了往常的冷静。
沈沧沪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易天汀眼神放空,呆懵懵的,连脚步都慢了半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又小声问:“你真没事啊?是不是感冒了?脑子转不动了?脸还这么白。”
易天汀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扫过去,沈沧沪立刻捂住嘴,连连摇头,再也不敢多嘴。
易天汀深吸一口气,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水。
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胸腔里的一部分燥热,他微微眯起眼,总算压下了一点慌乱的情绪。
他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军训帽,帽檐朝着沈沧沪,随手甩了过去,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帮我拿着,戴着热。”
“哎,凭啥又让我拿——”沈沧沪嘴上不情不愿地抱怨着,手却已经飞快地伸出去,稳稳接住帽子,攥在手里,还贴心地把帽檐折好,“你可真会使唤人,易天汀,我真是欠你的。”
易天汀没理他的抱怨,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可心里,依旧被那个叫珩凌逸的少年,搅得不得安宁。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班级的队伍里。
而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与心绪不宁,像藏在风里的秘密,悄悄落在易天汀心底,挥之不去。
九月的日头已经攀上高空整整四天,毒辣得近乎偏执,把实验高中的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发黏,一股闷臭的橡胶味混着汗味、防晒霜的刺鼻香气,在空气里蒸腾出令人窒息的热浪。迷彩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闷,每一次抬手、踢腿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易天汀累得快要脱力。
腿肚子发酸发颤,腰杆硬得像块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可他向来懒得抱怨,更懒得骂。烦躁就闷在心底,顶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骂有什么用?抱怨又能改变什么?太阳不会下山,教官不会心软,军训不会提前结束,与其浪费力气嚷嚷,不如安安静静熬过去。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像一尊沉默又冷淡的雕塑,站在队伍里,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沈沧沪则恰恰相反。
从军训第一天开始,他的嘴就没停过,像一台停不下来的吐槽机器,从早到晚嗡嗡作响。
休息的哨声刚一落下,沈沧沪立刻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石阶上,双腿大剌剌岔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对着天空哀嚎,声音哑得破音:“我真的要死了……易天汀,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中暑晕过去了,这太阳是想把我晒成腊肉吗?!”
易天汀缓缓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神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没死就闭嘴,吵得我头疼。”
“我不管!”沈沧沪伸手拽了拽易天汀的迷彩服袖子,撒泼似的晃了晃,脸上满是生无可恋,“教官就是魔鬼!正步踢了八百遍,还说我们步子不齐!站军姿站得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再练下去,我直接躺跑道上装死,谁爱练谁练!”
“你躺一个试试。”易天汀微微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抠着石阶的缝隙,声音平静却带着威慑力,“教官能让你围着操场跑十圈,跑到你站不起来为止。”
“那也比活活累死强!”沈沧沪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这军训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我想回家吹空调,想吃冰西瓜,想躺床上玩手机……我不想再晒太阳了!”
易天汀淡淡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蒸腾着热气的操场,语气敷衍:“快了。”
“快个屁!都第四天了!才第四天!”沈沧沪哀嚎得更大声,“我感觉我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易天汀,你是不是人啊?你都不累的吗?你都不吐槽的吗?”
“累。”易天汀简洁地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但懒得说。”
他说话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操场。
穿过密密麻麻的迷彩人群,掠过篮球架下空无一人的空地,扫过树荫下闲聊的新生,掠过教学楼门口进出的身影……一遍又一遍,漫无目的,却又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着。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某样不起眼却重要的小物件,明明说不清形状、记不清模样,却偏偏控制不住地去搜寻。可操场上除了疲惫的新生、严厉的教官、蒸腾的热气,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没有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没有那双温和的眼睛。
一点他想找的迹象,都没有。
“真是莫名其妙。”易天汀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是撞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为什么要一直惦记?为什么要下意识寻找?简直不可理喻。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转而在心里默背起英语单词。
与其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不如多记几个单词,多刷两道题。题目不会让他心慌,不会让他失神,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
沈沧沪没听见他的喃喃自语,依旧在旁边喋喋不休:“反正我不管,等军训结束,我必须睡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易天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冷淡回一句,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那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再次飘向远方。
军训第四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总算褪去了几分白日里的燥热。微风拂过,带来一点点青草的气息,短暂地缓解了满身疲惫。教官一声哨响,宣布原地休息二十分钟,整个操场瞬间响起一片解脱般的哀嚎声。
易天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操场边熟悉的石阶旁,缓缓坐下。他微微低着头,单手撑着额头,闭上眼养神,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安静。
沈沧沪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差点把石阶震得晃一晃,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军训帽,当成扇子疯狂扇风,一边扇一边大口喘气,脸晒得通红,像熟透的虾子:“呼……终于能歇会儿了,再练一会儿,我真的要当场去世了。”
易天汀没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哎,天汀,”沈沧沪扇着帽子,突然凑了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易天汀的胳膊,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八卦的兴致,“这几天军训,我可没白待,打听了好多好多八卦,你要不要听?”
易天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无波:“没兴趣。”
“别啊!可有意思了!”沈沧沪完全不搭理他的拒绝,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越说越兴奋,“我跟你说,咱高一年级好多牛人!有的初中就是那个学校里的名人,成绩好长得帅;有的家里特别有钱,开学直接开车送过来;还有一个女生,听说会弹钢琴,唱歌还好听,以后校庆绝对火!”
“还有还有,隔壁班那个男生,听说体育特别好,校短跑冠军,以后运动会咱班能跑得过他吗?……”
易天汀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他对这些所谓的八卦、所谓的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兴趣。在他眼里,人际关系复杂又虚伪,谁受欢迎、谁厉害、谁有钱,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与其浪费时间听这些毫无意义的闲聊,不如在心里推演一道数学大题,不如默背一篇英语课文。简单,直接,不麻烦,不心烦。
他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只愿意接近自己,只在乎自己的节奏,任何人都闯不进来,也不值得他费心。
沈沧沪丝毫没察觉他的敷衍,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沉浸在自己的八卦世界里:“真的,我问你,咱年级会不会出一个超级万人迷啊?我最近听他们说有一个人超级受人欢迎”
易天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依旧没出声。
“那人我跟你说,绝了!”沈沧沪拍了一下大腿,语气充满了赞叹,“听他们说那人性格特别好,待人温柔和气,而且不管跟谁都能聊得来,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人缘好到爆炸!而且打球还巨厉害,昨天下午休息,我看见他在篮球场投篮,姿势帅炸了,一投一个准!”
“叫什么来着……哦对!珩凌逸!听名字就很厉害吧?我跟你说,以后他绝对是校草级别,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易天汀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双向来冷淡漠然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滔滔不绝的沈沧沪,长睫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身下石阶的边缘。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与滞涩,甚至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倒回去一句。”
沈沧沪正说得兴起,被他突然打断,瞬间愣住了。
他手里的帽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易天汀。
他认识易天汀从初中到现在,整整三年。
易天汀是什么人?冷淡、孤僻、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别说是主动追问八卦,就算别人把瓜递到他面前,他都懒得看一眼。这是第一次,易天汀主动让他把话倒回去,主动想要了解某一个人。
“啊?”沈沧沪懵了,语气里满是茫然,“倒、倒回去哪一句啊?你突然吓我一跳……”
易天汀有些气恼地说:“倒回去一句”
沈沧沪琢磨片刻说:“追他的人肯定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易天汀翻了个白眼:“追谁?”
沈沧沪立马get到是哪一句“珩凌逸,就开学那天我俩看见走进教学楼,我说挺帅的那个”
易天汀的心跳在胸腔里骤然加速,咚咚咚的声响清晰可闻,撞得他耳膜发疼。喉咙突然变得干涩发紧,连吞咽都有些困难。
他刚才并没有听清沈沧沪前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描述,什么性格好、人缘好、打球厉害,全都像耳旁风,一吹就散。
他唯一抓住的,只有那三个字。
清晰,刺耳,又莫名让他心慌。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呢喃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在念一个陌生又诡异的咒语:
“……珩凌逸。”
为什么要念出来?
为什么要在意?
一个只和自己撞过一次、连一句话都没好好说过、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凭什么让他分神?凭什么让他失态?凭什么让他打破自己十几年的习惯?
易天汀猛地皱紧眉头,用力摇了摇头,幅度有些大,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动、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全都狠狠甩出去。
冷静。
别多想。
管他是谁和自己没关系
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乱窜的燥热与心慌,重新抬起头,看向沈沧沪时,眼底的波动已经被他强行藏起,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什么,继续说。”
沈沧沪虽然心里满是疑惑,觉得今天的易天汀奇怪得要命,但也不敢多问,怕惹得这位祖宗不高兴,又开始冷暴力。他挠了挠头,把刚才的疑惑抛到脑后,继续滔滔不绝地吹牛、八卦、吐槽,从珩凌逸打球厉害,扯到食堂饭菜难吃,再扯到教官严厉,没完没了。
易天汀安安静静地听着,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闭着眼,撑着额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已经把那个名字忘了。
已经把那个人忘了。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样,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让他真正提起兴趣,能够打破他的冷漠,能够闯进他封闭的世界。
只是那一下失控的心跳,那一声无意识的呢喃,那一抹下意识的寻觅,却像一粒不起眼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