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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个人是谁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股燥意,卷着校门口香樟树细碎的落叶,扑在脸上黏腻得像一层薄汗。实验高中的校门是崭新的银灰色,鎏金校名在烈阳下晃得人眼晕,两侧的公告栏前围满了新生,红底白字的分班名单被指尖反复摩挲,边角都泛起了毛边。进校的人流挤挤挨挨,有人拖着印着卡通图案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有人攥着皱巴巴的报到单,踮着脚往教学楼方向望;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的笑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广播里轻柔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喧闹网。

易天汀背着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双肩包,肩带被他扯得松垮垮的,双手深深插在宽松的藏青色校服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垂着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不耐,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连眉峰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破学校,搞这么大阵仗给谁看?直升上来还要凑这热闹,真是闲得慌。

他心里腹诽着,脚步却慢得像蜗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又不情愿。一想到接下来半个月的军训,九月的毒太阳,站到腿麻的军姿,还有没完没了的队列训练…… 越想越烦躁,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在他眼里,这所谓的新校园、新同学,不过是从一个逼仄的小牢笼,换到了一个宽敞点的大牢笼,依旧是写不完的试卷、听不完的唠叨,还有父母日复一日的期待——盼着他活成他们眼中“完美儿子”,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生。

“易天汀!这儿!这边!”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穿透喧闹,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易天汀周身沉闷的烦躁。沈沧沪背着个花里胡哨的荧光绿运动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他踮着脚使劲挥手,胳膊肘都快挥成了残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整个人像只撒欢的小猎豹,直接扑到易天汀面前,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易天汀勒得喘不过气。

“我靠,你咋才来啊?我都在门口蹲你十分钟了!”沈沧沪凑近,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鼻尖几乎要碰到易天汀的脸颊,身上还带着刚跑完步的淡淡汗味,混着橘子汽水的甜香。

易天汀嫌恶地偏过头,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沈沧沪的肋骨,语气冷得像冬日的冰棱,尾音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松手,热死了。等我干嘛?你自己不会先去逛完?”他说话时,舌尖下意识顶了顶后槽牙,反射弧似乎因为这股烦躁变得更长,脑子里还在复盘着军训要带的防晒霜、换洗衣物,越想越觉得麻烦。

“这不是想跟你一块儿嘛!”沈沧沪嘿嘿一笑,丝毫没察觉易天汀眼底的低气压,反而自来熟地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半拉着他往校园里走,眼睛滴溜溜地扫过周围的新生,像只发现新大陆的猴子,“你看你看,好多新面孔啊!那边那个女生,是不是挺好看的?你说她有没有男朋友啊?还有那个男生,看着体育不错啊,以后肯定能一起打球!对了,我打听了,咱班还有不少初中部的熟人,比如以前隔壁班的李昊,这样以后咱哥俩照样能一起混!”

易天汀扯了扯嘴角,吐出三个字,语气里满是敷衍:“没意思。”

有什么意思?无非是换个地方上课,换批人听我吐槽家里,再跟你出来喝顿烂酒,翻来覆去就那点破事,还能变出花来?

他目光扫过崭新的米白色教学楼,墙上的瓷砖在阳光下闪着光,走廊里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可这些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冷冰冰的摆设。路过花坛时,几株开得正盛的月季探出头,粉艳艳的花瓣沾着露珠,他却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脚步依旧拖沓。

沈沧沪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像台停不下来的扩音器,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篮球场说“以后这就是咱的球场”,一会儿又凑到易天汀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咱高中食堂的红烧肉超好吃,比初中的强一百倍”,一会儿又开始吐槽军训服“丑得像麻袋,穿上跟乞丐似的”。“天汀,你说这次军训会不会有拉练啊?我听我表哥说,他们高中军训还有夜跑,晚上打着手电筒跑,老刺激了!还有还有,听说要学打军体拳,到时候咱表演肯定能拿第一!”

“刺激你个头。”易天汀终于忍无可忍,脚步猛地顿住,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沈沧沪的小腿肚。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不耐烦,鞋尖蹭过沈沧沪的校服裤,留下一道浅痕。

“能不能闭嘴?从进门到现在,你就没停过嘴,吵得我头疼。军训军训,军个屁训,我看见操场就烦。”

沈沧沪疼得龇牙咧嘴,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抱着小腿嚷嚷:“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两句怎么还动手啊!不就是军训嘛,你个年级第一还怕这个?再说了,军训一结束就正式上课了,你这学习机器不就又能大展身手了?老师肯定天天夸你!”

“学习机器…”易天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泛白的关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也就老师这么觉得,真当我愿意天天泡在题海里?

他想起上周跟母亲吵架的场景,母亲把一沓试卷摔在他面前,红着眼说“你就不能争点气,考个名牌大学,给我们长脸”,父亲则在一旁沉默着,眉头紧锁,那副冷漠又期待的样子,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不学就是不听话,就是叛逆,就是对不起他们的付出。呵,说到底,我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连反抗都显得可笑。他抬眼,冷冷地瞥了沈沧沪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再吵,我现在就走,自己逛去。”

“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嘛!”沈沧沪立马服软,举手投降似的摆了摆手,又拉着易天汀往操场边的青灰色石阶走。石阶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踩上去暖烘烘的,沈沧沪一屁股坐下去,还故意弹了弹裤子上的灰尘,凑到易天汀身边:“你真一点都不期待高中啊?我可是盼了好久,终于不用受初中那个老巫婆班主任管了!她天天盯着我写作业,烦死了!”

“期待?”易天汀斜倚在石阶上,单手杵着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指尖碾过石子粗糙的表面,他语气敷衍,心里却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抵触。期待每天回家跟我妈吵到半夜,期待我爸摔门而去的背影,期待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听话、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目光散漫地扫过操场,操场上全是新生,有人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有人围在篮球架下,争着投篮;还有人坐在看台上,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叽叽喳喳的。热闹是他们的,他像个局外人,站在喧嚣之外,连指尖都透着疏离。

沈沧沪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恼,自顾自地跟他拌嘴:“你这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天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笑一笑能少块肉啊?小心以后没朋友,也就我不嫌弃你。”他说着,还伸手戳了戳易天汀的脸颊,想逗他笑。

“谁稀罕似的”易天汀偏头躲开他的手,伸手捻起一颗小石子,用力扔出去。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浅弧,“咚”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惊飞了几只停在草叶上的蚂蚱。“朋友有你一个就够烦了,多了我怕折寿。”

“嘿,你还嫌弃我?”沈沧沪挑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调侃,“当初是谁跟家里吵架,半夜拉着我去街边的烧烤摊喝酒,喝到吐,还哭着说‘累死了’啊?易天汀,我是没想到你这冷面阎王居然还会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哭了?”易天汀的耳根瞬间泛红,像被泼了层胭脂,他猛地伸手去捂沈沧沪的嘴,语气又急又凶,“别乱讲!再胡说,我把你嘴缝上!”

沈沧沪被他捂得喘不过气,伸手扒拉着他的手,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好,我不讲了!松手松手,要喘不过气了!”

两人就在石阶上打打闹闹起来,沈沧沪故意去挠易天汀的腰,易天汀就伸手去掐他的胳膊,吵闹声在操场上回荡。阳光慢慢移到头顶,炽烈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易天汀笑着笑着,眼神就渐渐散了,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小,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不过是发泄一下罢了,有什么好提的。他心里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却没有一条消息。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扫视操场时,目光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操场东侧的篮球架旁,阳光恰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光晕。少年站在光晕里,身形挺拔修长,比周围的新生高出小半头。他穿着新领的校服短袖,黑色运动裤包裹着流畅的腿线,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点灰尘,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干净清爽。

正是珩凌逸。

他正侧着身,跟身边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轻声闲聊。左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右手抬了抬,指尖拂过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舒展。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说话时语气温和,尾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还会插一两句玩笑,逗得身边的人哈哈大笑。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说话时轻扬的唇角,都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人都愿意往他身边凑,像一群围着暖阳的小蜜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感。

易天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杵着下巴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差点碰到鼻尖

看他干嘛?不认识的人,跟我没关系。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可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他向来淡泊,对无关的人从不会多瞧一眼,更不会为了谁失神。可此刻,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层层涟漪。

他看着珩凌逸笑着拍了拍身边同学的肩膀,看着他微微歪头听人说话,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真诚的和善;看着他抬手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后,又把水瓶递回给对方;看着阳光在他肩头跳跃,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温柔又耀眼。耳边沈沧沪的笑声、操场上的喧闹声,都渐渐模糊成了一片背景音,整个世界里,好像只剩下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清晰得触手可及。

易天汀的指尖微微发凉,攥着的小石子差点滑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第一次见,明明毫无交集,可那道身影,却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易天汀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神拽了回来,然后转向侧边,迫使自己无法继续关注那个人

而他从未察觉,在他回避珩凌逸时,珩凌逸闲聊的间隙,目光也不经意地往石阶这边瞥了过来。

先是扫过自说自话的沈沧沪,视线轻轻一顿,又落在了易天汀身上。

珩凌逸的目光停在易天汀的侧脸上。少年的下颌线流畅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垂着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却莫名透着一股疏离感,像一株独自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清冷又倔强。

刚刚,他好像一直看着这边?是在看我吗?咋可能是看我,我是不是有点自恋了?

珩凌逸的心里微微一动,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的人交谈,可余光却又悄悄往石阶的方向瞟了一眼。正好对上易天汀转过来的双眼,少年的眼神有些慌乱,像被抓包的小偷,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个有意思的人。珩凌逸在心里默默想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身。那个人刚刚盯着自己看,是认识我吗?还是我脸上有东西?

他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好奇,笑着跟同学道别,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却在路过石阶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易天汀正低头发呆,眉头皱着,一脸不耐烦,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失神。

珩凌逸轻轻勾了勾唇角,没再多想,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天汀?易天汀!你发什么呆呢!”

沈沧沪的大嗓门猛地把易天汀拉回现实。他猛地回神,长睫剧烈地颤了颤,眼底的怔忡瞬间被一层冷硬的淡漠覆盖。他猛地偏过头,皱着眉推开沈沧沪凑过来的脸,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烦躁,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喊什么喊,鬼叫什么?我没听见怎么了?谁让你一直吵,吵得我走神!”

“我吵?”沈沧沪被他怼得一脸无辜,双手摊开,委屈地撇了撇嘴,“我就说了两句话!明明是你自己魂都飞没了,还怪我!”他说着,顺着易天汀刚才的目光往操场看,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走进教学楼的珩凌逸的背影,“看什么呢?那个高高瘦瘦的?长得不错啊,看着挺顺眼的,是不是我们班的啊?”

“看你个头。”易天汀别过头,不再去看教学楼的方向,心脏却还在不受控制地乱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该死,看一个陌生人看那么久,真是有病。他心里暗骂自己,指尖却微微发烫,刚才珩凌逸的笑容,像一幅画,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攥了攥手心,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才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向来活得边缘化,凡事都要算计利弊,非常反感与人打交道,感情对他来说,是最没用也是最烦的东西,只会成为软肋。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那股不受控制的关注,却让他慌了神。

我到底怎么了?不过是个陌生人,至于吗?他皱着眉,心里满是不解和烦躁。

沈沧沪见他不说话,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再多调侃,只是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行吧,不看就不看。对了,咱去领军训服吧?我刚看见领衣服的地方在操场那边,人还不算多。”

易天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缓缓站起身。黑色双肩包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他伸手扯了扯,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领完军训服,赶紧回宿舍。以后少看他,省得自找麻烦。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可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珩凌逸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往领军训服的地方走。沈沧沪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听说军训服会偏小,得去换,不知道我领到的合不合适”,易天汀没应声,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

风又吹过操场,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些许燥热。易天汀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他不知道,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已经悄然走进了他的世界,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人生里,投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影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会和初中一样,压抑、枯燥,按部就班地走向父母安排的结局。可刚才那一眼,那个温柔的笑容,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好像开始在很久没化开过的冰上留下了丝丝痕迹。

他一成不变的人生,那些他以为无法改变的宿命,从那一刻起,仿佛真的有了不一样的变数。而这变数,正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