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吟安在面板上戳了一下"提讯"。
场景"唰"地一切，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他从检察院的办公室瞬移到了一间讯问室，灰色墙壁，没窗户，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光均匀得连影子都淡成虚边，让人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巨大的复印机里。
一个法警模样的NPC推门进来，把林怀远带了进来。
和卷宗照片上那个穿格子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一样，但憔悴了不止一个档次。胡子没刮，眼袋重得像塞了两颗核桃，而核桃底下那双眼睛让解吟安微微一怔。
那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惨淡无光。
他本以为会看到山雨欲来的焦灼，或者急于宣泄的渴切，结果什么都没有，就是空。像一间打扫干净的屋子，主人已经搬走了。
林怀远坐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桌面边缘，指甲刮过合成板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笔录里没写过的动作。
"林怀远。"解吟安收回目光，开口自我介绍，"我是本案的承办检察官解吟安。今天的讯问全程录音录像。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使用。明白了吗？"
"明白。"林怀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然后他顿了顿，抬起眼，"检察官，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是无辜的？"
意外在此时的空气里生根发芽，蔓延出一片不解与怀疑。
解吟安努力不让表情松劲，但他能感觉到顾解意在他背后，虚影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冰凉又柔软的波动漫过全身，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快速把他心底那点松动熨平了。
解吟安没直接回答。他翻开笔录本，笔尖落在第一行，开始发问："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怎样？"
林怀远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挺好的。"
惜字如金。
"她做什么工作？"
"退休教师。身体不太好，有心脏病和脑梗。"
"这那身体不太好啊。"顾解意插嘴，语调懒洋洋的，"这两个病都难治。这么看，林怀远确实可能需要借钱，你要不就这个问问。"
"别插嘴，"解吟安用脑电波回他，语气冷硬，"但这个建议有意义，我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
"手术是什么时候安排的？"解吟安问得很快，前一句刚落，后一句就顶上去。
"三月初。具体日期不记得了，医院说3月20号。"林怀远回答得也快，几乎没有停顿。
解吟安轻轻用手臂往后顶了一下顾解意的虚影——虚影没实体，但他能感觉到一阵气流般的阻力。"他答得很快，跟笔录一致。我目前认为他没撒谎。"
顾解意点了点头，虚影下巴微微抬起。"我赞同。你继续，我帮你盯他的微表情。"
解吟安继续："手术费多少？"
林怀远的嘴唇动了动，像咽了口唾沫："三十万。"
"你准备了多少钱？"
"……没有。"
解吟安放下笔，看着他："一个首席架构师，年薪八十多万。你说你没有三十万？"
林怀远低下头，手指抠桌面的动作快了一些。"我的钱都投了。前几年买了套房子，贷款没还完。女儿上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我妈的病……之前住院已经花了十几万了。我确实没那么多现金。"说到这里，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嘴角不对称，典型假笑：淡得几乎看不见，是一个痛苦的敷衍表情，"我母亲已经过世了。那五十万我用不上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还。"
"令堂过世了？"解吟安和顾解意同时震惊对视。
解吟安直接问出了口，"笔录里没提啊！"
"就在我被捕之后的第一天，也许是第二天，我搞不清。"林怀远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语调平整得像熨过的衬衫，"在我被捕前几天，我就打算让她放弃治疗了，老太太也同意了。"
他说"老太太也同意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解吟安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堵被刷了很多层白漆的墙，虽然表面平整干净，但你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材质，也敲不出回声。
"那你找了那个朋友借钱？他是谁？"
林怀远的眼睛闪了一下，目光避开了。"一个……之前的同事。"
"叫什么？"
"我不想说。他借我钱已经很帮忙了，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我居然有点好奇，"顾解意再次插嘴，虚影歪着脑袋，"这究竟是谁，好难猜啊。"
"你闭嘴。"解吟安嫌他吵。
顾解意居然委屈上了："只有我提点有建设性意义的意见你才有好态度吗？解吟安，你好功利！"
解吟安一转头，就看见顾解意硬装出来的、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一张脸。
解吟安："……"
我真求你了。
他面无表情地扭回头，决定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案子涉及的金额是十二个亿。"解吟安的语气软下来一点，"你不想把借你五十万的朋友卷进来，但你自己已经被卷得很深了。你那个朋友如果知道这笔钱会让你被怀疑成黑客，他会怎么想？"
林怀远没说话，手指停在桌沿不动了。
"你身上还有一个问题。"解吟安翻了一页笔录，"你说你不知道密钥管理系统的权限架构。你是首席架构师。星河科技所有系统的顶层设计，你至少参与了一半。你不知道谁有权限碰你的数字证书？"
林怀远的手指终于停了。
"……我知道。"
"谁？"
"安全部的三个人。"林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终于下定决心把一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周海，和他手下的两个技术员。另外数据库管理员在维护的时候也能拿到临时权限，还有借我钱的同事，我现在的副手李芥。"
"周海和你关系怎样？"
林怀远抬起头，首次直视解吟安的眼睛。"我……不太清楚。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一般，就是点头之交。我不太了解，也不关心。"
他说"不关心"的时候，解吟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给了解吟安一个直觉：这是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被问及社交关系时，条件反射地表达困惑。
讯问室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我觉得可以结束了。"顾解意伏在解吟安耳边，"你呢？林怀远这么一副万事随缘生无可恋的样子，你后续也问不出什么花来。"
"附议。"解吟安没察觉到不对劲，在笔录上写下了一行字：嫌疑人提出合理怀疑指向周海、两名技术员、数据库管理员、李芥。需进一步核实。
然后他站起来，合上笔录。
"今天的讯问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补充的，可以书面提交。"他转身走向门口，顾解意飘在他身边。
推门之前，解吟安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怀远。
"关于你最开始提出的问题——我愿意暂时相信，但前提是后续证据支持。"
林怀远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解吟安和顾解意一起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虚拟日光比讯问室亮了一个色号，解吟安眯了一下眼。
"你现在是不是自我感觉特别良好？"顾解意走在他身边，语气带着一贯冷冰冰的戏谑，"最后那句'证据支持'，是你故意的吧？让他对你印象好一点。一个'关心嫌疑人家人'的检察官——听起来比一个只问证据的机器更容易让人放松。对吧？"
解吟安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句："讯问的技巧。让嫌疑人觉得你有同理心，他们更愿意说真话。"
"所以你那句愿意相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检察官的工作就是这样，证据是划定有罪和无罪的唯一界限。
所以在尚未盖棺定论之前，解吟安不会给与嫌疑人完全的信任。"我只能说，遇见你是林怀远的福气。"顾解意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你这样的人，不多。"
"那你是幸运。"
"……你这是在夸自己？"
"陈述事实。"
顾解意不说话了。但解吟安能感觉到，那个藏在意识深处的意识体正在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看着"他。
像在评估一个复杂的系统，又像在测试一个程序的边界。走过一个拐角时，顾解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笑了一下。
"也是我的。"
讯问结束，解吟安回到办公室，干了一件让顾解意挑眉的事——
他把所有卷宗摊开了。
真不是夸张。虚拟桌面上七本卷宗的文件全部被调了出来，他用触控笔把它们一张一张排成数列。左边是时间线，右边是物证清单，中间是所有证人的名字和关键词，远远看去像一面贴满便利贴的案情墙，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嘛？"顾解意问，"不做摘要？"
"做。但不是用word做。"解吟安用笔在虚拟桌面上画了一条横线，"我用的是视觉化。"
"……你管这叫视觉化？我看着像车祸现场。"
解吟安没理他，笔尖点向时间线上的一个点："2月21日下午14:33。权限提升。林怀远的数字证书在这一刻被用于签署一个权限提升请求，把他的账户从'三级研发'提到'一级系统管理'。操作IP地址显示为公司内网，物理位置是林怀远本人的工位。监控显示他当时确实在工位上。林怀远说他在，监控说他在——吻合。"
他又指向另一个点："2月10日，五十万到账。林怀远说是借款，但没借条。"
再指向第三个点："2月20日，我记得笔录里提过周海绕路经过林怀远的工位。2月21日，周海又绕了一遍。"
"你记性不错。"顾解意说，语气里罕见地没了嘲讽，"我当时也看了笔录，根本没注意这个。"
"所以你现在的怀疑对象是周海？"
"暂时是。"
三个点在纸上连起来，并不构成一条直线，更像一棵分叉的树，一条路指向林怀远，另一条路指向某个还没被标注的名字。
"你在整理证据链。"顾解意的声音认真了些，"用……分叉图？"
"树状分支。"解吟安用笔尖点了点两个方向，"每一条证据可以支持两个以上的解释。比如数字证书被调用——可以是林怀远本人操作的，也可以是别人复制了他的证书再调用的。两种解释都说得通。我要看的是哪一种解释需要的'假设'更少。"
"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法学版的。"解吟安把笔放下，"不需要太多假设的解释，通常是正确的。"
"那你觉得……"顾解意顿了顿，"目前哪种解释的假设更少？"
"林怀远作案：需要假设一个首席架构师，为了五十万，偷了价值十二亿的代码。而且他偷完之后，把证据留在自己的电脑里。"
"你觉得不合理？"
"你难道觉得合理？"解吟安反问，目光从树状图上抬起来，对上顾解意那双眼睛。
顾解意没回答，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