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上的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转得跟没头苍蝇似的，看得人心烦。
解吟安面前浮出触控板，一道白光从板面上立起来，薄薄一堵半透明的光墙，恰好怼在他鼻尖前十厘米。光墙表面开始奔涌细密的文字和数据，速度快得像发了疯的瀑布，解吟安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科幻片片场。
他抬起右手，指尖触上那道白光——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关机键，黑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解吟安和一众考生已经齐齐站在一间法庭里。
这SAET把法庭当素质广场了，开局直接全员空降。
“这法庭真的是虚拟的吗？”解吟安低头踩了踩橡木地板，脚下传来细微的纹路和一声“咯吱”，像老旧教学楼那种濒临报废的木楼梯。头顶的日光灯管嵌在深色木质天花板里，造型复古得能上二手拍卖，光线柔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木材混合的气味，淡淡的，但确实存在。如果这都算虚拟，那现实也不过如此了。
法台在前方高出一级台阶，上方悬挂着联盟都察院的徽章，盾牌与天平的抽象图案被金色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在替正义打广告。
法台后面三把高背椅空着，显然是留给“评委席”的……
但愿不是留给考生跪的。
解吟安低头打量自己，他此时一身黑色检察官制服，胸前别着带钻六芒星徽章，二级执行员。胸口名牌刻着“Yinan.Xie”。
行吧，连个像样的化名都没给。
头顶突然传来系统提示音，一道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悬在每个人面前，上面写：
‖考试说明‖
考生将作为检察官，审理一桩案件。
考生需要：审阅证据、询问证人、进行法庭陈述、完成判决建议。
评分维度：法律适用准确性（35%）、证据链完整性（30%）、程序合规性（20%）、推理逻辑（15%）。
是否有疑问？【是/否】
解吟安盯着“审理高科技犯罪案件”几个字，沉默了整整两秒。
——这考试直接玩真的啊，敢让菜鸟零帧起手，SAET你干的真是人事。
他伸手点了“否”。
蓝色面板消失，新的选项跳出来：
【SAET考务系统】是否准备开始实地走访模式？【是/否】
请问我不点“是”还能点“否”吗？那我来考试干什么，观光吗？
解吟安面无表情地戳下“是”。
场景瞬间瞬移。
解吟安再睁眼时，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白底黑字："河阳市人民检察院·科技犯罪检察处"，左上方是联盟检徽浮雕，下方钉着一块铜制姓名牌："张伟·检察官"。
“张伟……”解吟安嘴角一抽，“这假名起得真随意。”
“你还好意思嫌弃？”顾解意的声音冷不丁在脑子里炸开，沙哑又锋利，“‘张伟’？就这水平，你要是真当了检察官，取的化名该不会是‘李华’吧？”
紧接着，那个冷峻高挑的虚影再次出现，斜靠在门框边，揉着眼睛，一副被闹钟吵醒的暴躁样。
久违啊，又听见这玩意儿的动静了。
解吟安嘴角微微抽搐：“你还活着啊。”
“那是自然的。”顾解意的语气活像刚从冬眠里被拖出来的熊，虚影修长的手指还在揉眼眶，“我一个意识体，哪有那么容易死。本来想再睡一会儿，结果被你拉进这个破系统。你一进‘走访模式’，整个意识空间的环境变量就变了，我能怎么办？被你拽过来的。”
他无聊地扫了解吟安一眼，满脸“关我什么事”的欠揍相。
“那你怎么还沉默了？”解吟安故意追问。
顾解意没设防，直接回：“我一个意识体也是要休息的。”
“真的假的，”陈述句有时候比疑问句更戳人，“你一个意识体，连实体都没有，休息什么？”
顾解意抱着手臂，虚影往墙上一靠，依旧吊儿郎当：“文科生就是肤浅。据我所知，我应该是一个通过基因重组、组织培养方式培养出来的精神元体，主要存在方式是脑电波和虚影。至于我为什么会和你伴生，我还不清楚呢。”
“你有六感吗？视觉听觉什么的？”解吟安继续诱敌深入。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个？”顾解意瞬间变了脸，因为他终于瞥见了解吟安脸上那抹慧黠的笑，“你套我话？”
这回换解吟安开嘲讽了：“才发现？理科生对语言文字的感知能力和警惕性就这么差吗？顾解意，你也不过如此。”
被怼了这么久，终于反将一军，解吟安觉得浑身舒畅。
“对了，你说你是一个虚体，那我是不是能……”
顾解意看见解吟安不怀好意的笑，顿感不妙，紧接着……
解吟安直接用手穿过了顾解意的虚影，他感到一股很奇特的，淡淡的波动感，如同穿过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然后……
顾解意无奈的看着解吟安用手不断地穿过自己的身体，甚至还用一记手刀切过了他的脖子。
俨然把他当路易十四了。
“你够了！”顾解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努力维持高冷人设不崩，“差不多得了。”
“行，那你正好帮忙看看。”解吟安见好就收，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你对科技犯罪应该比我熟。”
“哟。”顾解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戏谑，虚影紧跟着飘上来，再次与他并肩，“文科生终于承认理科有用？”
“我只是说‘比我熟’，没说你有用。”
“……行，算你嘴硬。”
蓝色面板再次浮现：
"欢迎来到案件受理阶段，考生解吟安。"
‖案件已移送‖
移送单位：河阳市公安局网络安全保卫支队
移送文书：《提请批准逮捕书》[2049]河公（网）提捕字第0087号
受理时间：2049年3月2日
审查期限：7日（自受理次日起算）
案由：侵犯商业秘密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
犯罪嫌疑人：林怀远
请前往案管中心签收卷宗。
这是一桩刑事案件。
案件名称为“幽灵协议”数据盗窃案，嫌疑人是星河科技公司首席架构师林怀远，还是“北极星”系统的核心研发负责人之一。
这俩头衔加在一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写三页简历了，居然跑来犯罪？
解吟安之所以以检察官身份办这个案子（烂摊子），是因为星河科技百分之五十八股权属于联盟，勉强算个国有企业，林怀远同志也算个国企管理人员，能行使公权力，于是都察院顺理成章接了这锅。
‖当前任务：去接卷宗。‖
系统贴心地给出了标准流程——逮捕审查期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七天的审查逮捕期。”解吟安自言自语，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看，有标准流程的。”
“你在跟我说话？”顾解意的声音又响起，还是一股不耐烦，“我以为你在背法条。”
“我在自言自语。”解吟安推开案管中心的门，“这是考试，系统时间是相对的，我得快点。”
“……行。”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NPC抬手示意：“卷宗已移交至您的系统终端。承办人张伟，请确认接收。”
解吟安点头，点下“确认”。
卷宗瞬间涌入他的意识终端。《提请批准逮捕书》、讯问笔录、现场勘查报告、电子数据检验报告、银行流水清单、证人名单、内部邮件截图……厚得跟砖头摞一块似的，数据流砸得他太阳穴一跳。
七本。
解吟安气笑了：“不多。”
“七本还不算多？”顾解意的声音带着微妙的上扬，“你是受虐狂？”
“我的生活本来就是由学习、看书和背书构成的，在我看来看卷宗和看书没什么区别。”
“……那你的生活质量堪忧。”
解吟安没理他，把卷宗列表从头扫到尾，然后选中了最该先看的那一份。
《讯问笔录·第一次·林怀远》。
“上来就看口供？”顾解意像在提醒一个即将踩坑的同事，“不看现场勘查？”
“先看人。”解吟安翻开笔录首页，“案子是人做的。现场可以伪造，物证可以误导，但一个人在第一次被讯问时说的话，是他最来不及编的部分。先看完这个，再看其他东西就知道往哪个方向看了。”
顾解意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逻辑……倒是有点意思。”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我只是说‘有点意思’。”
“那也谢谢。”
解吟安把屏幕调亮，开始逐页阅读。讯问时间是2月28日，案发当天下午，林怀远被捕后三小时。
问：你和星河科技公司是什么关系？
答：我是首席架构师。北极星系统是我带的团队做的。
问：你知道什么是“幽灵协议”吗？
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问：2月21日下午14时33分，有人用你的数字证书将你的系统权限从“三级研发”提升到了“一级系统管理”。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答：不是。我那天下午在工位上写代码，没有操作过密钥管理系统。
问：你的数字证书是否有其他人可以接触到？
答：密钥管理系统的管理员可以。具体是谁我不清楚，要问安全部门。
问：2月10日，你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境外汇款。你能解释一下来源吗？
答：那是我借的钱。我妈要做手术，我跟朋友借的。
问：朋友是谁？
答：……我不方便说。他不想被牵扯进来。
问：你没有办法证明这笔钱是借款？
答：没有借条。但我真的没有卖数据。
解吟安看到最后一行，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顾解意的虚影不知何时凑到他身后，虚影的手搭上他肩膀——当然，没有实际重量，但解吟安能感觉到一阵凉意。
“我认为他的回答有几个问题。”顾解意适时插嘴，语气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第一，五十万的‘朋友借款’没有借条。第二，他说他不知道谁有密钥管理系统的权限——但他是首席架构师，公司系统的权限架构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第三。”解吟安接话，顾解意默契地停下，微皱着眉听，“他对‘幽灵协议’的反应太快了。一般的程序员听到一个没听过的技术名词，第一反应是‘那是什么？’而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太顺了，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顾解意的眉头舒展了些，语气却依然带刺：“你是在怀疑他，还是在替他辩护？”
“我在听他说了什么，也在猜想他是否有所保留。”解吟安从椅子里坐直，“在未了解案件全貌之前，我永远不会妄下定论。”
“讯问笔录看完了。下一步——”
“讯问本人？”顾解意勾了嘴角。
“讯问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