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克显然不想多说,他一边和对面的姑娘眉来眼去,一边满不在乎地敷衍道:“不重要,一个女子学院的老师。”
然而这才更令柳恒费解,要知道海洋奇迹号的船票多么精贵,就连斯考特也费了老大力气才弄来这么一张。若是那灰衣女人仅仅只是一名普通女教师,如何能登上这艘名流云集的海洋奇迹号?
虽然罗德里克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但旁边的露莎却很愿意和柳恒搭话。
“你问那个梅丽莎?”露莎侧过身来,对柳恒说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围正好静悄悄的,在座的人全都听到了,齐刷刷看向柳恒和露莎,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柳恒见话题抛了出来,气氛也破坏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势问道:“对,就是刚才经过的那位女士,她怎么了?”
露莎撇撇嘴,表情略显不屑,语气也不怎么高兴地说:“这人晦气,谁跟她走近谁就倒霉,裴吉警督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大概觉得有自己在身边,柳恒竟然还对一个不受待见的人表现出兴趣,露莎心情很是不爽。
好在露莎身旁的女伴很有眼力见,识趣地替大家回答了柳恒的问题:“裴吉警督之前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不了解‘煞星基思’的事迹也很正常。反正我们只是在这里说说,裴吉警督你听过就算了,露莎刚才说得对,以后绕着她走准没错。”
柳恒闻言,朝说话的女伴抛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点点头示意她讲下去。
那女伴得了赞许,精神明显一振,左右看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煞星基思’,她其实是基思伯爵的私生女。”
身份一被挑明,柳恒立即秒懂。
私生子女无论在哪个时期都是极不光彩的存在,尤其这又是个十分讲究出身的年代。背负上这样的身份,几乎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无法被接纳的命运。
可什么样的出身并不由人选择,如果可以的话,谁又愿意披着注定要被人指摘一辈子的外壳生活呢?
只听那位女伴继续道:“基思伯爵的封地不在达达蒙特郡,因此跟都城的贵族圈来往得不多,一直以来也不是个很有名望的家族。但在十几年前,基思夫人突然一纸诉状告到独立法庭,舟车劳顿来到都城,在法庭上泣泪不止地控诉基思伯爵的私生女违逆父命、戕害手足、谋夺遗产、迫害主母……罗列了好多罪名,特别夸张!”
这桩陈年往事一说开,在座诸人皆忘了避讳,谈性上来,纷纷从旁补充了许多细节。什么基思夫人如何泪洒法庭啦,当时私生女和正牌夫人如何对峙啦,遥远庄园里发生的一连串奇案啦,情节精彩,细节丰富,简直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
柳恒自动忽略那些无关紧要的赘述,直指核心问道:“那法庭怎么说?控诉成立吗?”
整件事乍听是挺猎奇的,可如果梅丽莎真如传闻所说的那样作恶多端,怎么可能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地出来晃悠?
果然,女伴小姐摇摇头说:“法庭没找到证据,那件案子断断续续地审了三年,最后是以基思夫人败诉告终的。法官宣判后,梅丽莎本来都没事了,结果她当场上诉,要求中断与基思伯爵的父女关系,改回母姓,放弃遗产继承权,退还来自基思家族的抚养费,做得相当绝情,且完全不留余地。不过考虑到梅丽莎是基思伯爵仅存的后代了,法官没有同意。这个结果让基思夫人更不能接受,那是当然的咯,她和梅丽莎闹得那么僵,一旦梅莉莎接管了庄园,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所以宣判之后,基思夫人当即买通了一些当地的报纸,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以此逼迫梅丽莎让出庄园的所有权。”
“这么看来,梅莉莎反倒是无辜的了。”柳恒架着下巴总结道。
没想到他刚说完,周围立刻有人反驳道:“还真不怪基思夫人会整这一出,换了我遇上这些事,可能也会被逼疯掉!”
此言一出,点头同意的人还挺多,他们群情激愤,纷纷将各自搜罗到的传闻慷慨贡献出来。
柳恒全程听下来,把大家的故事线理了理,得出的事情始末大概是这样的——
梅丽莎那个不靠谱的爹,骨子里就是个处处留情的种,大概年轻时长得还算人模狗样,走到哪都能招惹到少女芳心。基思夫人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情,奈何困居在庄子里管不住常年在外的伯爵,只好严防家门,坚决不接纳找上门来的私生子女。
梅丽莎的母亲身份不详,当年被基思伯爵的花言巧语哄骗,天真地以为英俊的贵族公子会履行花前月下的承诺,头脑一热之下,投入了伯爵的怀抱。
然而伯爵将她吃干抹尽,留下一个遥遥无期的许诺,便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梅丽莎的母亲满怀希望地痴心等待,日日守候,夜夜盼望,不料情人没等到,肚子先大了起来。这在当时看来是个非常伤风败俗的问题,然而鬼迷心窍的她也不知怎么想的,不惜与家人闹翻,孤身住到环境恶劣的贫民窟里,忍受着非议和困窘,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然而,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伯爵许诺的期限已过,仍是不见他的身影。梅丽莎的母亲这才幡然醒悟,那个要等的人不会出现了,然而她却已然一无所有只剩个孩子。
后来她也去打听过那个把她骗得如此凄惨的男人,伯爵的身份很好打听,尤其在那片远离都城的郡县,能有几个贵族?可她直到发现自己身体出现问题前,都没有试图联系过伯爵。
多年穷困潦倒的生活会让人患上很多疾病,她还没等梅丽莎长大就预感到自己的寿命所剩无几。至此她全部的牵挂只剩下梅丽莎,自己要是不在了,总不能让梅莉莎一个人孤苦无依地飘荡在这个世界上吧。她这么想着,终于向那个她早已查知的地址寄去了第一封信。
不知道她动用了什么手段,让伯爵记起了远在都城的一场绮梦,竟真的驱车前来,亲自接回了梅丽莎。但事实证明,基思伯爵始终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他既不想辜负旧情人的嘱托,又惧怕正牌夫人的怨怼,便懦弱地选择了亏待梅丽莎来兼顾两边的平衡。
可以预见的是,缺少关爱的梅丽莎在伯爵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她和伯爵的三位子女关系都处得相当一般。这更加剧了梅丽莎离开家里的愿望,好在她虽然书读得晚,但足够聪明勤奋,十六岁那年便被格顿女子学院录取,后来又顺利考入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即便是现在,适龄的姑娘放弃结婚而选择去高等学院念书也是条不被人祝福的道路。
但梅丽莎去念书总好过留下来嫁人,嫁人的话伯爵还得出一笔不小的嫁妆钱,基思夫人说不定还会发一通脾气,因此送她念书并未受到多大的阻力。
事情是从梅丽莎即将毕业的那个假期变得离奇起来的。
梅丽莎离家求学后,几乎与伯爵庄园断绝了联系,多年未曾回家,连信件也寥寥无几。基思伯爵给自己的小女儿找好人家后,突然良心发现地想起还有个大女儿没给安排好亲事,一算年纪也确实不能再拖了,便去信一封要求她学期结束的假期必须回家里来。
这个决定当然惹得伯爵夫人很不高兴,于是梅丽莎回来后,家里的氛围再度变得紧张起来。伯爵的几个子女受夫人影响,对梅丽莎的态度也是不甚欢迎,据说当着家里下人的面还发生过几次口角。
然后,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先是伯爵的准继承人,他的大儿子,在一次野外聚会中意外坠马,头骨触石,不治而亡。然而伯爵一家还来不及悲痛,在大儿子的葬礼上,又被曝出小女儿偷情马夫的丑闻。基思家族因而颜面扫地,定好的亲事也被迫告吹。梅丽莎的妹妹更是身败名裂,又是上吊又是绝食地闹了一阵后,从此一蹶不振,最后被送入修道院。此后没多久,伯爵的小儿子无缘无故突然犯病,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医生看过后诊断为遗传性癫痫。在那个医学还不是很发达的年代,癫痫几乎等同于精神病,发作起来异常恐怖,人见人怕。至此,连遭厄运的伯爵再也承受不住,惨叫一声晕了过去,此后一直缠绵病榻,身体每况愈下。
基思夫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女和丈夫接连出事,精神彻底崩溃了,再一看梅莉莎仍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便忍不住将一切灾祸的矛头都指向了梅莉莎。
虽然当时的报纸出于猎奇心理,明里暗里都在帮基思夫人说话,将梅丽莎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恩将仇报的恶女,把那个偏远庄园里的内斗说得煞有其事。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基思夫人不但没有惩戒到梅莉莎,还将整个家族丑闻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这位大闹了一场的基思夫人去了哪里,结局如何,很快也无人关心了。
“我们小时候做错了事,父母还会拿梅丽莎吓唬我们。说什么不听话的话,晚上就会受到‘煞星基思’的诅咒,当时怕得我呀,睡觉都不敢闭眼。”女伴最后拍着胸脯说道。
另一人立刻搭话道:“对呀,我都好久没见她出现了,这次是谁把她请上船的?穆尔勋爵也不觉得晦气。”
“说不定就是穆尔勋爵专门请来的。”有人开玩笑道,“穆尔勋爵可是连发牌人都不怕的,还会怕‘煞星基思’的诅咒吗?”
“可他不怕我们还是怕的呀。”“完了我今晚可能要做噩梦了。”其他人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议论道。
柳恒不知在想什么,无意识地握着酒杯转来转去。
半晌,他蓦地仰头喝光杯里的酒,冲众人笑笑,“刚才听了个很精彩的故事,有点不胜酒力了,你们先聊,我回去休息了。”
罗德里克想要伸手挽留,柳恒却先一步起身离开了座位,没留住柳恒,他气得回过身来数落在座的众人,“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三道四的!基思小姐跟你们无冤无仇,非要说人家不吉利,不吉利这么多年不也没发生什么事么,以后都管着点嘴,别到处乱说了!”
这通脾气当然只有罗德里克能发,但大家一晚上的好兴致到此也被败得差不多了,众人多喝了几口酒,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