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航之日如期到来,港口码头装饰一新,礼兵列队,人声鼎沸。
在港湾外,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能看见一艘涂着黑底红漆的钢铁巨物停在岸边。即便大多数人没有登船的机会,但慕名而来的人仍是把港口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光是看看那簇新霸气的游轮外廓,直插云霄的三根烟囱,以及走至近前那雄伟逼人的压迫感,就足以令人啧啧称奇,赞叹连连了。
特地预留出来的贵宾通道上,一辆辆装潢华贵的泗马高车陆续登场。马车停稳后,训练有素的礼宾小跑着上前,搬下宾客的镶金边框牛皮箱包,整齐地摞在运输车上,再送往海洋奇迹号的舱门。
一切就绪后,受邀宾客才由佣人搀扶着步下马车,走上迎宾红毯。
红毯旁挤满了手持反光灯的各路记者,咔嚓咔嚓地记录下每一位登船者兴高采烈的模样。
柳恒挑了个人多的时候下车,他提着低调的格纹箱,匆匆走过万众瞩目的红毯,记者们拼命捕捉也只拍到他带着残影的冷俊侧颜。
红毯尽头是从舱门处放下来的齿链升降梯,在礼宾的引导下,宾客站上升降梯,顺着动力机的牵引,扶梯攀升而上,直接将他们送入十几米高的舱门。
舱门入口处,已有一批服务生等候迎接。
一个服务生查验过柳恒的邀请函,朝他客气一点头,接过柳恒的箱子,毕恭毕敬地引着他步入内舱。
在走道上转过两个弯,他们来到一处装潢精美的舱内升降梯前。
等候的过程中,服务生态度很好地向柳恒介绍:“游轮里一共有三个等级的房间,这次试航邀请的宾客不多,所以甲板下的三等舱全部未开放。甲板上的房间有二等舱和一等舱,都是很舒适的房型。”
柳恒自觉区区小警督的身份,应该去不了一等舱。
果然,进入升降梯后,服务生摇到了数字二,带着柳恒升上甲板上的客房区。
一走出升降梯,上层活动区域的整体装潢和布局都比之下层的三等舱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个档次。墙上挂着名画,走廊铺满地毯,一路摆满花盆摆件,样式华贵中不失典雅清丽。
回廊上有好几个入住的宾客在驻足闲聊,大家打过招呼后,柳恒跟着自己的服务生走入了右边的走廊。
走廊越走越深,人越来越少,转过一个路口后,整条走廊就剩下服务生和柳恒,以及前面一个独自拎着行李的女乘客。
那位女乘客的行李似乎有些重,她提着吃力,放在走廊边歇了一会儿。
服务员经过的时候还好心询问了一句:“女士,请问您是否需要帮忙?要不您稍等一会儿,我领这位先生到房间之后,就来帮你提行李吧。”
柳恒顺便朝这位女客人打量了一眼,就见她一身灰扑扑的长裙,灰扑扑的鞋面,看料子也是最常见的毛呢质地。一头黄褐色的头发拢在脑后,盘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连一个像样的发饰都没有佩戴。
毫不夸张地说,就连船上服务生的制服都看着比她鲜亮得多。
要知道这可是万众瞩目的游轮试航秀,外面记者云集,人头攒动,柳恒一路上遇到的宾客都恨不能把自己打扮出一朵花来。
也就柳恒这种不喜欢张扬的性子,才特意维持了低调的装扮,但也绝没到寒碜的程度。
而这位女乘客甚至比柳恒还更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一身素衣素袍地就出现在了船上。而且身边没有服务生跟着,自己提着两个大箱子,实在太有个性了。
为此柳恒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可下一秒,灰衣女人一扭头,他们的视线蓦然相撞。
柳恒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寒冰出鞘般的眼眸。
那女人眉目阴沉,即使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也严肃非常。
见她没有需要帮助的意思,服务生朝她欠了欠身,径直往前面去了。柳恒顺势收回视线,也跟着从这个古怪的灰衣女人身边走过。
他们又往前走了三个房间,服务生终于停下来,用铜制钥匙打开房门后,礼貌地告退了。
作为一艘顶级游轮,二等舱的房间可谓是相当宽敞舒适,房门正对着一个视野开阔的玻璃窗。窗外海天一色,偶有飞鸟划过天际,很难不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柳恒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这片开阔的窗前饱览美景。
与此同时,透过窗台,沿着庞大船身上错落有致的舱室一路向下,在最下方的一小排圆形天窗里面,一行粗布麻衣的壮汉肩搭毛巾,走向了锅炉房的一个个运煤口。
其中走在末尾的两个身形魁梧的工人,稍稍落后了一段距离,低声交谈道:“你说有办法混上船,就是勤勤恳恳做一个星期运煤工吗?”
说话的人是马尔斯,他们在鲁伯特医生那儿换了一副新面孔,混迹码头辛勤劳作了三天,肩背都磨出了印子,才被海洋奇迹号的大副看中,将他们两个招上船,专门负责在机舱重地往锅炉里添煤。
韩成勉强扯出个苦笑,此时他的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煤渣,为自己辩解道:“这不是时间紧迫,又没有更好的路子嘛。”
穆尔勋爵虽说对海洋奇迹号的安全措施充满了信心,可他同时也胆大心细,对船上的服务生和船员一点都不含糊,各个精挑细选。
来路不明的不要,歪瓜裂枣的不要,品行不端的不要。
能够上船的名额半年前就确定了,哪儿轮得到韩成他们钻空子。
马尔斯不满地哼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扯着领口脱下上衣,随手扔在架子上。
韩成背对着他也一把脱下半湿的短衫,露出上半身彪悍的腱子肉和精壮有力的线条。闷热的锅炉房里,他们每个人都汗津津的,煤油灯下一照,那结实的肌肉块状分明,光泽透亮。
马尔斯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又转过头来,低声对韩成道:“要是让地下城的人知道我们两个堂堂发牌人居然在这里挖煤……你知道我们会被嘲笑到死的吧?”
韩成干笑着替他拿了条干净毛巾,道:“男人嘛,有点黑历史算什么,能屈能伸才是真汉子。”
马尔斯不领情,抓过毛巾甩在身上,又问道:“今晚怎么安排?”
韩成警惕地看了圈周围,凑近马尔斯说:“你盯主舱,我盯客房,一有情况,我们就在旋梯背后汇合。”
“好。”马尔斯说完,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向各自的运煤口。
在他们头顶好几层舱房之上,柳恒把目光从广袤的海平面上收回。
有人敲他的房门,“裴吉警督在吗?”
柳恒走到门边,握住把手,却没有立刻拉开,“谁?”他问。
“您好,我是船上的卫兵。”门外的人答道,“奉船长之命,请您到船长室一见。”
柳恒有点意外,不知道船长这个时候找他能有什么事。想了想还是把门打开,问道:“单独找我吗?”
“您去了就知道,先生。”蓝白制服的卫兵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恒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再有两分钟就要开船了,外面的旋梯正在徐徐收起。而这艘号称世界之最的游轮上,集结了各行各业的精英,即将开往未知的海域。
“那请吧。”柳恒跟着卫兵走出房间。
刚走出客房区,就听海洋奇迹号发出气贯长虹地一声呜鸣,伴随着岸边山呼海啸地欢呼,发动机的马力开到最大,水下的螺旋桨越转越快,巨轮破开浪潮,缓缓驶离港口。
迎着甲板上的海风,走上旋梯,穿过一段户外走廊,他们来到头的主控室。
卫兵将他带到船长跟前,便带上门出去了。
柳恒步入房间,第一感觉是空间很大,中间有个一米多高的海洋奇迹号等比例缩小模型,墙上着满航海图和水手帽。
此时屋内已经站着好几个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大汉应该就是船长,他身上穿着标志性的短款大衣,胸前斜挎着一条象征身份的宽金条带,正叉着腰站在窗前。
另一个几乎两米高的大个子,估计是这艘船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叼着跟烟斗,正听旁边一个卫兵打扮的人说着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这个人柳恒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那冤家路窄的表弟斯考特。
斯考特看见柳恒来了,两人目光一碰,仿如仇人相见,斯考特连句招呼都欠奉,傲慢地一拧头,就当没见着这个人。
“哟,裴吉警督来了!”最先跟柳恒打招呼的是那名卫队长,他一说话,旁边的大个子和船长也看了过来。
“裴吉警督,来来来!”船长热情地走过来,又是握手又是拍肩地称赞一番,然后他引着裴吉往大个子身边走,顺带介绍道:“裴吉呀,这位是穆尔勋爵,海洋奇迹号的大股东。”
穆尔勋爵戴着一顶高礼帽,闻言摘帽示意了一下,笑着跟裴吉打过招呼。
船长是个爽朗的人,互相都招呼了一遍,他便直截了当地解惑道:“听说二位都是青年才俊,最近在报纸上风头正劲。穆尔勋爵很感兴趣啊,非说要见见你们,这不我就让约瑟队长派人将你们请来了。”
说到约瑟队长的时候,一旁卫兵打扮的男人微笑着朝柳恒和斯考特行了个脱帽礼。
柳恒和斯考特也回了个礼,客气地自谦了几句。
一套礼节性的流程走完,对面的穆尔勋爵说话了,“久仰大名,”他伸出手,分别跟柳恒和斯考特握了握,笑道:“裴吉警督,你和斯考特先生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其实我老早就想见你们一面,不过你一直忙于公务,我这张请柬啊是迟迟没机会送出去。”
柳恒忙谦虚道:“哪里的话,这次能参观皇家造船厂的杰作,多亏了勋爵大人的盛情邀请,不然我们这会儿仍困在都城,根本看不到如此壮阔的景色。”
斯考特见柳恒这么能说,也不甘示弱地表示道:“勋爵大人谬赞,能参加海洋奇迹号的处女航,实乃我的荣幸。”
穆尔勋爵点了点头,又声如洪钟地说道:“这次请你们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二位。”他吹了口烟圈,垂眼看向柳恒和斯考特,“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很喜欢专研些机械方面的东西,海洋奇迹号也配备了完善的自动防御装置。我自认为,有了这些保障,这艘游轮已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但凡事总有万一,毕竟我这次请的宾客非富即贵,如果真被什么人盯上,想在我这艘船上惹是生非的话,那就不太妙了。”
斯考特立即不甘落后地附和道:“勋爵大人考虑周全,安全问题确实不容小觑,有什么可以差遣的,我愿意听凭大人吩咐。”
穆尔勋爵淡淡地看他一眼,也不接话,他取下烟斗,点了点柳恒,道:“你们虽然是年轻人,但是在对付发牌人的问题上,我看啊,要比警署那帮老古董有魄力得多了。不管船上有没有发牌人吧,你们毕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又比一般人生性警觉。日常守卫工作我已交给约瑟负责,但约瑟一个人难免有看顾不过来的时候。既然你们两员猛将也在,我想请你们帮忙盯着点船上的可疑情况或人员,如果有的话,我授权你们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直接调度卫兵的权利。”
说着他转向一旁的约瑟队长,道:“约瑟,听到了吗?这两位先生的吩咐就是我的吩咐,他们有需要的话,你负责调度人手全力配合。”
约瑟队长上前一步,毕恭毕敬道:“遵命,勋爵大人。”
这等表现机会,斯考特哪会放过,他抢在柳恒之前开口道:“勋爵大人放心,即便您不吩咐,我也会关注船上的状况,保证让发牌人有命来无命回,全程一点问题都不会发生!”
柳恒微微挑眉,斜瞟了眼斯考特,心想这小子还真敢开口,什么嚣张的话都敢说,就不怕到时候脸都被打肿吗?
穆尔勋爵得了斯考特的保证,也不见怎么欣慰,他的目光转而看向柳恒。毕竟在他心目中,论能力,还是柳恒更胜一筹。
柳恒虽然觉得穆尔勋爵无论拜托谁,最后大概率都是要失望的。
可他也不能就此拒绝对方的请求,于是浅笑着说:“勋爵大人客气了,本来守护船上的安全就是我的职责,您不说我也会照做的。”
然后他又转向约瑟道:“约瑟队长是吧,今后几天就拜托你了,希望大家能合作愉快。”
约瑟赶紧伸手跟他握了握,顺便说了一堆奉承话。
见柳恒说话得体,又稳重有度,穆尔勋爵很是满意,“对了,”他朝两人眨眨眼睛,“你们还没见过船上的自动防御装置吧?”
然后不等他们回答,穆尔勋爵又吩咐道:“约瑟,你带裴吉警督和斯考特先生到船上四处转转,参观参观,顺便给他们讲讲那些防御装置怎么使用。他俩不是外人,到时候真有需要,他们说不定还能用上。”
“是!”约瑟答应一声,转身朝柳恒和斯考特示意道:“二位,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