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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委托(二)

时间仿佛一场沉默的拉锯战。

韩成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不久前,鲁伯特医生叮嘱过他的话言犹在耳——

“我不敢说这个委托一定有问题……但加文已经是我见过能力最强的人了,连他都没能完成这个委托……”

韩成闭了闭眼,少顷,他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了一道暗哑的声音:“……委托的内容是什么?”

小丑教父歪着脑袋,说:“你这么问,我就当你是同意接下这个任务了。按照约克俱乐部的规矩,先接下任务,才有资格知道任务的内容。当然,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也希望替加文完成这个委托的人是你。”

说着他转了个身,在大殿里走来走去。

“一来,这次的任务很危险,加文的意外,多半和这个委托脱不开关系。而我在得知噩耗后,也第一时间找来女巫,询问她雇主方面的讯息。然而约克俱乐部实行雇主和发牌人双盲的机制,女巫那边也有心无力。否则知道雇主是谁,我才不需要这么麻烦,加文的仇我当场就报了。

“不过这也说明这次在背后阴了我们的人很不简单,甚至比虎视眈眈的警署更清楚我们的底细。放眼整个俱乐部,我所有的孩子中,有能力胜任这项委托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选。”

“二来,”小丑教父又转了回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韩成,说:“加文之前和我有个约定,他在我这儿攒着一笔钱,就等着凑够赎金,好达成退出约克俱乐部的条件。我虽然很舍不得你们两个优秀的孩子,但也还是答应了他。”

韩成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只听小丑教父轻叹一声,接着道:“虽然加文现在不在了,我也不打算趁人之危,这个约定对你仍然有效。你可以选择把这笔钱取出来,当做加文留给你的遗产,亦或是继续留在我这儿,作为退出俱乐部的赎金。”

小丑教父走近一步,手中忽地变出一张金闪闪的塔罗牌,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斜斜地递向韩成。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他说,“如果你想彻底脱离俱乐部,五百万赎金的目标,你只差最后一小步了。这个委托将是你最后的任务,完成了它,你往后就是一阵自由的风,天高海阔,任你遨游。”

风从敞开的窗户猛灌进来,猎猎吹动着小丑教父的披风,和韩成额前的碎发。

刹那间,韩成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死死盯着小丑教父举在眼前的塔罗牌,内心蠢蠢欲动。

他仿佛看到恶魔在他面前张开了血盆大口,低吟着在他耳边诱劝,怂恿他为自己的自由献祭一个无辜的生命。

做掉一个游戏角色,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如果真顺了小丑教父的心意,韩成他无疑就输了,输给了**,输给了恶念。

即便只是一场游戏,他也不允许自己在道义面前做出退让。

可能他的坚持最终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韩成觉得自己还没有到那种逼不得已的地步,该坚守的东西他还是想要守住。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过了一遍,韩成终是抬手,捏住了滴到面前的那张塔罗牌。

但另一端,小丑教父却并没有松手。

两道灼热的视线钉在韩成身上,他确认道:“你想好了,‘恋人’?”

他想好了,这个委托交给别人去做还不如他自己接下呢。至少他并不会真的去要那个陌生人的性命,反正短期内绝对不会。

接下这个委托,一方面可以消除小丑教父对自己的疑心。这种地下黑恶组织,谁知道不顺着黑老大的心意,后面还有多少变态的考验等着自己。

另一方面,他真正需要的只是时间,只要尽快找到叶有枝,然后退出游戏,这里乱七八糟的一切就跟他没有关系了。

韩成面沉如水,直接略过了小丑教父的问题,镇定道:“所以这次的委托目标究竟是谁?”

小丑教父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嘴角以一个夸张的弧度上翘,露出了个堪称是瘆人的笑容。

然后他道:“是斐莉·杜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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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莉·杜克兰?!”鲁伯特医生的小诊所里,埃德加惊呼道,“那不是杜克兰伯爵的千金吗?”

“很意外吗?”马尔斯抱手依靠在墙边,冷声道:“报纸上不是说了,加文被抓的时候,他正准备对这个斐莉小姐动手。否则他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你还真相信他会看上个小姑娘吗?”

说完他突然住嘴,小心地瞟了眼韩成。

埃德加的表情也一瞬间变得古怪,视线左一下右一下地往韩成身上瞄,像是怕他听了这句话会受不了似地。

韩成完全没感受到这阵古怪的氛围,他手中把玩着从小丑教父那里拿回来的塔罗牌,薄薄的一张,却暗藏玄机。

银质牌面设有搭扣,滑开后里面有个凹槽,凹槽里放有一张更薄的纸片。

取出来后,雇主委托的刺杀目标,就写在上面。

韩成盘腿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撑膝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他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个女生?”

埃德加想也不想地答道:“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当然是因为有人希望她死啊。”

马尔斯听出韩成话中有话,没立即搭腔,只定定地等他下文。

就听韩成继续说道:“我觉得有些奇怪,斐莉小姐虽说身份高贵,可她的社交活动毕竟有限,而且还是个学生,是吧?”他看向埃德加。

埃德加用力点头,补充道:“她读的是女子学校。”

韩成又说:“这样的人应该社会关系很单纯才对,即便和人有矛盾,也不至于结下深仇大恨,甚至到了不惜花重金都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程度吧?”

听他这么一说,埃德加也跟着托腮思考起来,“可能是豪门恩怨,”他说,“你爱我,我爱他之类的。我之前听过好几个类似的八卦,那些有钱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就跟着魔了一样要死要活的。”

“也可能不是斐莉小姐得罪了什么人,”马尔斯沉声道,“是杜克兰伯爵,他在内政大臣的位置上不可能没有政敌。但是直接刺杀杜克兰伯爵意图太明显了,并且价格肯定很高,只有一百万镑,‘女巫’那边根本不会接这么高风险的委托。”

韩成叹了口气,“都很有道理,”他说,“不过,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目标只是斐莉小姐的话,需要请动发牌人这种级别的杀手吗?我的意思是,随便一个成年男性都能做到的事,而且想做的话,办法途径太多了,这位雇主特意花费一百万巨款的意义是什么?”

埃德加被问住了,一时没接上话来。他看看马尔斯,又看看韩成,有点底气不足地说:“或许是太有钱了,觉得这件事交给发牌人的话,成功率更有保障一些?”

“不会。”马尔斯果决地说,他下颌收紧,眉弓下射出两道锋利阴冷的目光,“有钱那么做的人,不会把这种委托当成一场玩票性质的试探。”

韩成转头看向他,道:“怎么说?”

“发牌人手下没有逃脱一死的幸运儿,一旦杀戮发生,这笔买卖就绝无反悔的余地。而且约克俱乐部要价高昂,光是天价酬金就能清退一大批有心无力的人。出得起这笔钱,又恨意滔天的人,不会买个敲山震虎的警告,他们要的就是有仇报仇,见血见肉,人头落地。”

埃德加被他话中森冷的寒意刺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前几年有一个老酒鬼死在巷子里,那伤口痕迹弄得挺像那么回事,当时好多人都猜是发牌人做的。可警署那边很快就否认了,理由是发牌人不碰烂命,因为价值不对等;也不碰利益相关人,因为没那个必要。最后那起命案也被认定为模仿作案了,不过后来发牌人收割的人命越来越多,积怨越来越大,这些认知也没人在意了。”

韩成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加文的最后一个委托任务,确实很有问题。”

“可……可是我觉得,”埃德加把身子缩成一团,挤在韩成床尾,谨慎地发表意见道:“最有问题的不该是斐莉小姐吗?不管那个神秘雇主的目的是什么,加文也不应该完不成这个委托呀。刺杀斐莉小姐对他来说,差不多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美差。”

“不,原因和结果是紧密相关的。”韩成严肃纠正埃德加道,“如果你不结合雇主的动机,只盯着解释不通的问题,就会发现那就是个死结,根本无从下手。但如果你把前因后果连系起来,有些问题或许就说得通了。比如……”

韩成一抬头,发现埃德加和马尔斯屏住呼吸,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两人认真的模样把韩成给吓了一跳,他干咳一声,继续往下说道:“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假如发出委托的这人其实并不想要斐莉小姐的命,他这么做的目的便有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借这个委托把加文引诱出来。”

埃德加大为震惊地“啊”了一声,“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发牌人不去找他就该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有人主动凑上前去的啊?”

韩成拿起小丑教父给他的红皮笔记本,敲了敲,沉声道:“答案或许就在笔记本里。”

马尔斯早就想看这本笔记了,见韩成拿出来,干脆要了过去,闷头翻了翻。

“这……”他万年冰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点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韩成立即问道。

埃德加好奇地将自己毛绒绒的脑袋凑了过去,巴巴地想看一眼笔记本里的内容。

“我不知道怎么说……”马尔斯面露迟疑之色,“这里面好几个案件是加文接下的委托,但也有别人效仿他做下的,实际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案子。我暂时看不出它们有什么联系,但是这些……放在一起,感觉很诡异。”

韩成似乎也理不出其中的头绪,费解地微微地蹙起眉头。

“唔,这个人不就是之前加文提过的冤大头嘛?”埃德加突然指着笔记本里的某一页说道。

韩成问:“哪个?”

马尔斯念着笔记上的名字:“伦格朗爵士?”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埃德加说,“加文说他都还没动手,这个人就死翘翘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白给他一笔酬金。”

倏地,韩成脑子里白光乍现,“马尔斯,你看看上面记录的受害人,哪些是加文接下的委托,你还有印象吗?”

马尔斯把本子翻得哗哗响,他由头到尾扫了一遍,道:“拢共十二个死者,加文跟我们说过的也就……”

“你折一下,”韩成说,“把你记得的那些做个标记。”

马尔斯当即用手折起一角,翻过几页,又折了一下。

埃德加凑上去帮看上面的内容,随着马尔斯的翻动跟着念道:“钟鼓街28号的普兰小姐,这个我有印象!加文让我帮忙打听过,她是司法委员会伯纳尔议长的家庭教师。人长得不错,听说和伯纳尔议长有些暧昧关系。那会儿这个命案闹得挺大,因为普兰小姐被杀后,身体被人摆在窗边。有个小贼发现她家的窗没关严实,便起了贪念,想翻进去偷东西,结果被普兰小姐的尸体吓得魂儿都飞了!我还特意找加文问了,问是不是雇主特意要求他这么做的。结果加文的脸色很不好看,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找上门去的时候,普兰小姐已经死了。”

“这个也是在加文动手前就自己死了?”韩成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呀,”埃德加说,“我还和加文讨论过,觉得雇主可能是伯纳尔议长的妻子,她忍受不了普兰小姐和伯纳尔议长的关系才找上约克俱乐部的。”

马尔斯又翻过几页,指给埃德加看:“这个呢?法比安·莫桑,新门监狱的上一任总监长。”

埃德加立即叫道:“这个人不是和伦格朗爵士差不多时间完蛋的吗?”

“他也不是死在加文手中的,对吗?”韩成确认道。

“嗯,对。”埃德加挠了挠下巴,后知后觉地说:“这么看来,加文竟然不劳而获了好几次!可能它们间隔的时间比较久,我都没发现加起来竟然有这么多宗乌龙,他运气可真好啊!”

“恐怕……他是运气不好才会遇上这些白给的生意。”韩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十分沉重。

“啊?怎么会?”埃德加半天没转过弯来,晃着脑袋求助似地看向韩成和马尔斯。

马尔斯冷着脸,把笔记本“啪”地一合,从牙缝中挤出声儿来:“史丹的意思是,加文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到这种给钱不用办事的委托,自己也觉得事有蹊跷。然后他大概起了疑心,将这些模仿他手法的案件收集起来,是想查出这些委托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吧。”